作者:洛阳bibi
一楼母子间的对话, 没有传到二楼。
梁子童那声“爸”后,梁焕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庄春雨,父女再见,不是很多年未见的惊喜,也不至于沉默得无话可说,只是相互都有些局促。
庄春雨被请进屋了。
是的,“请”回家,像个客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过来干嘛的,只觉得自己的出现似乎很多余,像在别人一家三口中间横插一脚的外人,不想和另外两个陌生面孔待在同个空间,便提出要回自己回房间看看。
还好, 没有发生什么“有弟弟以后我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的房间”,这样的狗血戏码。
她的房间还在, 而且看得出有人定清扫打理, 什么东西该在什么地方,都还是她远走异国那年的老样子。
这让庄春雨心里好受了一点。
没管梁焕,庄春雨从柜子底端的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厚厚几本相册, 坐在床边看起来。
她看得挺入神,在相机还不普及的年代, 她们家就拥有了一台数码相机,这当时算奢侈品, 后来,从相机换成单反,不管是出去旅游还是学校活动, 爸爸和妈妈总有一个人会抽空出席,为她拍下那些珍贵的照片,记录下她成长的瞬间。
这四本相册里,记录着她从幼儿园到高三。
她十八岁之前的人生,全部浓缩在此,十八岁之前所拥有的爱,也都在此。
门口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庄春雨没有抬头。
很快,她听见椅子滚轮碾过地板,梁焕在她的书桌旁边坐下。
“这套房子。”
“你出国那年家里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公司做破产清算之后远远不够理清债务,我和你妈妈怕别人再找上门来,不想应付,就都搬走了。前两年吧,你杨阿姨说童童高考还是得回户籍地的,我就想着这套房子名下还有个学籍名额,不如搬回来,让他上三中,就和你当初一样。”
他应该是在解释,为什么庄春雨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
庄春雨翻页的动作没顿,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甚至很温和:“房子没被清算吗?”
梁焕:“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写的是我名字,公司法人是你妈妈,不在清算列表。”
“搬回来这事,我也和你妈妈打过招呼了的。”
毕竟是当初一起买的,虽然没有写庄眉名字,但梁焕还是很尊重自己这个前妻的。
包括女儿。
过去那几年发生的事情,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父亲,其实是羞愧的。
所以这些年,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庄春雨,至多是从前妻口中打听到几句“挺好的吧”“回国了”“没和我说过啊”这样的零星的话语。
既然“挺好的”,那他也不必再重复问候。
庄春雨合上手里的相册,抬头看他:“妈妈同意就好,这几本相册我带走吧,放在这也不合适,至于这间房……其实不用保留了,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住。”
梁焕听见后,懵了一下:“那你以前的那些芭比娃娃,还有画册手办呢?还有你的游戏机、耳机,单反那些。”
“都扔了吧,我长大了,现在不喜欢了。嗯……一会儿再看看有什么东西要留下,我都装一起,爸你抽空给我把东西都寄过来就行了。”
庄春雨朝他笑笑,又伸手去够床头的抽屉,在里头又发现了些挺有年头的老朋友。
梁焕很久没有说话。
庄春雨注意力其实根本就没有在他身上,所以自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张卡,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吧。你刚出去留学那段时间爸爸总是很不甘心,想要东山再起,手里还剩的一点钱又全都拿出去投新的生意,但却总是不尽人意,所以……”
那会儿庄春雨留学所需要的学费,对他来说,确实是负担,是累赘。
他拿不出来。
所以一直拖啊,想着,自己这边拿不出来,要不到的话,庄春雨应该会去找前妻吧。
他知道前妻的现任丈夫家庭条件不错,两人也挺相配,听说是做传媒的。
庄春雨一直没起波澜的情绪,因为这张出现得很突兀的卡,突然跌至谷底。
她像被人陡然刺了一刀,刺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快要愈合的旧伤口。
“现在手头宽裕了?”
“比不上从前,但勉强够得上不错。”
“那我收下了。”
庄春雨没问卡里有多少钱,也没跟他客套,更没说“不需要”那样的话。
因为她就是需要。
而且,这是梁焕欠她的。
但她仍然还有问题:“我妈妈知道吗?”
梁焕:“什么?”
庄春雨:“你手头紧,拿不出钱的事。”
梁焕:“我没特意说过,但她应该是知道的吧,不然的话也不会帮我把那一半出了,”说到这,他顿了下,“怎么你妈妈没有……”
原来,是这样。
原来。
庄春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撇开脸去,笑了一声。
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直接打断梁焕,语速快了很多,眉眼间也有了凌厉怨怼之色:“爸爸,其实我当初有没有说过,我没有一定非要出国留学,是你们说,学艺术的出国深造过再回来会更好,是你们说,咱们家不缺这点钱,但后来也是你们说,家里没钱了。”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有难关就应该一起过。”
庄春雨深吸一口气。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除开基本生活费,她也不会不懂事向家里再要额外的钱,更何况压缩之后的费用数字,是他们自己商量好定下来的。
可是,她从小就尊敬,敬仰的那个的爸爸,明明可以用很多种方法去解决这件事,偏偏选择了一语不发的沉默和回避。
逼她,让她难堪,让她被折磨,让她被打碎。
像个缩头乌龟。
有那么一瞬间,庄春雨在梁焕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就在不久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是缩头乌龟,有乌龟爸爸,就会有乌龟女儿。
遗传这件事,在当下的此刻变得那么讽刺。
她声音大了些,就像小时候每一次生气的时候那样,愤怒质问:“你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从你这要不来那一半生活费,会转头找妈妈要呢?”
“你用一种很卑劣的办法,把原本应该是你的责任,你的压力,转嫁到了刚满十八岁的我身上。”
然后在那段时间里,庄春雨迁怒所有人。
她也蒙上双眼,看不见还有人在爱自己。
现在她知道,妈妈是不知情的,但她已经将两人当成一个共同体,迁怒了那么多年,释放出去的抵触和埋怨该要怎样一点点收回。
好像,已经收不回来了。
困局无解。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黑还没黑,争吵的声音从二楼传到一楼,庄春雨走的时候看见梁子童从沙发上冒出半个脑袋来看她。
好奇,却并不理解的眼神。
大约是觉得,他爸爸脾气这么好,这个姐姐怎么第一次回家就和爸爸吵成这样。
庄春雨原路返回。
苏缈在学校后门等着她,来往的车流将二人分隔两侧,绿灯一亮,阻隔全都消失。
庄春雨将堵在心里的情绪,全都融进一个拥抱里。
将人抱紧。
苏缈很轻缓地眨了眨眼,在细细感受着从爱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悲伤。
倏尔,她轻轻笑了:“你知不知道,你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这么短短几米,走出一种要流浪的感觉。”像流浪猫。苏缈将人轻轻按在肩头,指尖抚过柔软的发丝,问,“怎么了嘛?”
庄春雨声音闷闷的:“我回了趟家。”
“嗯,我知道,然后呢?”
这件事,庄春雨不久前已经和她说过了。
“本来也没想回去,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到那了,刚巧,遇上我爸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回来,把我请进去坐了坐。”
即使是和苏缈讲述这件事,庄春雨用的也是“请”字,在她看来,自己确实已经是客人了。
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
对于庄春雨家里的事,苏缈前阵子已经知道了一些。
她声音放得更轻:“嗯……”
“然后我和他吵了一架。”说到这,庄春雨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接着,她又纠正,“也不算吵吧,是我单方面情绪失控,骂他。”
“接着我就出来了。”
十分跳跃的叙事方式,完美避开所有故事要点。
苏缈又笑一声。
这声笑,在庄春雨听来十分的无厘头。她抬头,拧起眉毛看眼前的人:“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骂他?”
苏缈含笑看她,有条理地分析:“嗯,你看你都被气得要骂他了,那他肯定没做什么好事,说不定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为什么要问?”
“你 猜得很对。”庄春雨也被她逗笑,心中的郁结散去不少。她夸苏缈,“苏缈,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苏缈忍俊不禁,柔软的目光望向她,傍晚的霞光也成了点缀,“是,我的大智慧就是坚定的庄春雨主义。”
这世界上可以有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那为什么不能有庄春雨主义?
可以的,可以有。
苏缈看庄春雨的情绪缓和不少,也没像之前那样有要钻牛角尖的迹象,便紧跟着转开话题:“糟心的事情现在不想说的话……你饿不饿啊?我有些饿了,要不然我们想想去这附近哪吃点东西?不能走太远。”
她说完,以为庄春雨得认真想想。
结果对方张口就来:“想吃大门对面那家麻辣烫。”
心情不好,就想吃点刺激味蕾的不健康食品。
苏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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