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年灯灯
黑袍长老乃是化神修为,纵使崔不见这禁制精妙,但境界之间差距太大,他尽可以力破之,强行碾碎盒上禁制。
宋平远打开木盒,从中拿出一根玉簪,眉头微挑,丢进卫鸿轩手里:
“不过一根成色不堪入目的簪子,半点灵气都没有,她却藏得这么周全……想必这簪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卫鸿轩攥着那根簪子蹲到崔不见面前,对上她满是恨意的冰冷双眸,心中蓦然一跳,几息后愈发恼怒,抬手将那根玉簪狠狠砸在地上。
碧绿色的细长玉簪碎成几段,崔不见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撑在地面的五指却筋骨凸起。
卫鸿轩一脚踩在那碎成几段的玉簪上,用力碾了碾,冷笑:“崔不见,从前你与我作对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崔不见没有说话。
宋平远望见戒律堂身影,挥手让黑袍长老隐退身形,又按住卫鸿轩肩膀:“戒律堂的人来了,你便是装,也要装装样子。”
黑袍老者退下,压在她身上的威压消退。
宋平远和卫鸿轩是如何同戒律堂之人交涉,崔不见没去听,她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将碎成几截的玉簪拢在掌心,用力握紧。
玉簪碎裂处划破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
卫鸿轩本来转身欲走,瞧见她这模样却改了主意,灵力运转,抬手从她手中强夺来玉簪碎段。
“卫、鸿、轩!”崔不见双眸赤红,灵力涌动就要与他动手,却被戒律堂之人强行压下,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卫鸿轩:“还给我!”
卫鸿轩将那碎裂玉簪收入储物袋中,居高临下望着崔不见,笑容嘲讽:“不必谢我,既是你珍视之物,我便代为保管,省得你睹物伤情。”
他看向戒律堂来人,漫不经心道:“这小贼先前便出手伤我灵宠,此番又偷我玉佩,如此屡教不改,想来是上次罚得轻了。”
戒律堂为首之人拱手:“卫公子放心,戒律堂有教化之责,此番定然重罚这屡教不改之徒,让她将学宫戒律铭刻于心,不敢再犯。”
崔不见被戒律堂弟子锁住修为,按在地上,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正道表率,誉满天下的名门望族,好一个不问出身,一视同仁的学宫,好一个法不阿贵,强不挠曲的戒律堂,好啊……好啊!”
宋平远神色微冷:“张狂之辈如此妄议,罪加一等!我看这思过崖便不必去了,直接打入水牢便是!”
戒律堂弟子神色犹疑:“犯下重罪之人才会投入水牢,便是金丹期都有撑不住死在水牢里的,她不过筑基,若是死在水牢里……”
宋平远语气淡淡:“一个毫无跟脚的散修,便是死了,又当如何?”
那名戒律堂弟子唇瓣微动,到底不敢与宋平远对上,沉默下来。
崔不见被带回戒律堂,一声不吭挨了五鞭,又被带往水牢。
她后背上的血已经将青袍浸透,唇瓣发白,额上鼻尖满是冷汗,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掺着她去水牢的女修心中叹气,低声劝导:“要么低头认错,要么奉一家为主求得庇佑,何必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你若熬不过去死在这里,也无人为你张目。”
崔不见低垂的睫毛颤了颤,并未言语。
女修将她锁进水牢,趁四下无人,悄悄喂她一粒回灵丹:“三日后你若有幸活着出来,别再这样犟了。”
“逞一时口快却赔上性命,不值得。”
水牢之水寒凉刺骨,污浊不堪,可抑制修士灵力,水底又盘踞着数条水蛇,崔不见双手被锁链吊起,血液在水中散开,不多时便引来水蛇。
她勉力撑起结界,却也能感觉到撑起结界的灵力被一点一点啃噬。按照此等速度,恐怕要不了半日,她的灵力便会耗尽。
然后呢?
大抵是会被水蛇一点一点啃噬血肉,直至生机尽断,死在此处吧。
水牢建于地底,不见日光,石壁上爬满青苔,崔不见抬起头望向牢门处,心中悔意渐生。
崔不见,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为别人出气?
你的面子,你的尊严值几块灵石?
意气之争,口舌之快,所谓心中不平妄想匡扶正义,你有那个本事吗?你配吗?
你若死在此处,可对得起安乐镇千百条枉死冤魂,可对得起易春,可对得起死去的血脉至亲,可对得起护你至死的娘亲?
这条命本就不是你的,未能手刃仇敌,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亲手报仇……没什么是她忍不了的。
若能活下来。
若能活下来。
便做块石头,不闻不问,不听不看,明哲保身,俯首默言。
寒意透骨,灵力尽失,连水蛇啃噬腿上血肉的痛楚都渐渐察觉不到了,千百种不甘堆积在心头,却不能让她处境好转分毫。
崔不见意识逐渐混沌,将昏未昏之际,耳边似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崔不见!”
她费力抬眼,目光所至一片模糊,只隐约瞧见有人一袭白裳入水,向她而来。
浑身寒意被驱散,温暖灵力笼罩全身,崔不见莫名心安,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周身痛楚消弭无踪,身体也不再沉在水中,她手掌撑在地面,才发现身下铺了条松软锦被。
“崔不见!你总算是醒了!”
她有些恍神,循声望去,看见云阙蹲在一口熟悉大锅前,锅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便飘出来。
云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大碗,给崔不见盛了鱼汤,蹲到她面前,舀一勺吹了吹,一边喂她,嘴里一边喋喋不休念叨:
“你这次可晕了一整天!吓死我了!张嘴,赶紧喝点鱼汤补补灵气……”
崔不见望着她眉眼,轻声道:“你不是该在思过崖上么?怎么会来这儿?”
云阙强喂了她一口鱼汤,语气恨恨:“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来看我,怕你出事,便溜下来去五院寻你,这才听弟子议论,说你被关进水牢了……但凡我再来晚两个时辰,你人都要没了!”
“天杀的卫鸿轩和宋平远,居然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若被我寻到机会,我定要好好给你报仇!”
崔不见静静听着,沉默不言。
云阙继续喂她喝汤:“崔不见,别留在学宫了,这里真是没意思透了,说什么天下英才荟萃之地,要我看分明是天下渣滓荟萃之地!除了修为高些,从上到下,居然找不出半个还能称一声人的修士!”
“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崔不见垂眸:“我不走。”
云阙一顿:“你要拜入四家门下?留在学宫?”
崔不见:“我不会拜入四家,但也不会离开学宫。”
“云阙,你说得没错,留在学宫百害而无一利,我知你身上秘密众多,又有力自保……你走吧。”
云阙看她半晌,垂眸夹了块鱼肉喂进她嘴里:“快补充灵力,我可不想从思过崖下来,五院就剩我一个。”
崔不见心神俱疲,无力相劝争辩。
水牢三日后,其余四院都看见一身血衣的崔不见被抬回五院,除了手握权柄的数人,诸多弟子皆是心头一震。
崔不见得罪了周宋齐三家,谢家又看不上她的天资,四家无人逼迫她效忠,却仍旧时常有人找她晦气。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动手,多是口头欺辱,崔不见不做辩驳,尽数忍下。倒是云阙忍不了,时常与人争执,或暗地里报复那些人。
大部分情况下云阙报仇做得天衣无缝,可次数多了,总有被逮住的时候,便会挨罚,几乎成了思过崖常客。
崔不见同云阙说过几次,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可云阙仍旧我行我素。
如此数月后,学宫抽取四院之人下山历练,五院不在其中。
半数人下了山,云阙这几日又行踪不定,崔不见耳边清净不少,仍旧刻苦修炼。如此又是半月之后,宋院下山历练的人如丧如妣地回来了。
回来的人里缺了数人。
缺的人里,还有一个卫鸿轩。
卫鸿轩死了,怎么死的崔不见没去打探,她心中满是可惜。
可惜没能亲手杀他报仇。
可惜没能从他手中夺回母亲的遗物。
夜深雪重,乌云蔽月,她在窗前静坐半晌,听落雪簌簌。
房门被推开,屋外寒凉风雪涌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阻隔在外。
崔不见回首,见云阙一身白裳,衣上是雪,发上是雪,背上背个包袱,指尖被冻得通红。
她掸落一身风雪,走到崔不见身侧,从怀中摸出支玉簪,眉眼微弯:
“崔不见,你的簪子。”
“我替你讨回来了。”
第82章 前尘6
前尘6
那支碧色玉簪虽被仔细拼凑完整, 细微之处却仍旧可见裂痕。
崔不见没问这只簪子为何在云阙手中。
就像云阙没问这只簪子对崔不见来说有何意义。
宋家耗费资源培养卫鸿轩这么多年,卫鸿轩却死在一场小小历练中,宋平远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命手下严查。
崔不见提心吊胆了半月, 生怕宋家查到云阙头上, 好在查了又查, 半月过去, 仍旧没能查出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躺在庭院树枝上的云阙,出声问:“卫鸿轩好歹是宋家悉心栽培的门客,算上法宝筑基之内怕是未有敌手,就算对上金丹, 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他如何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连半点痕迹都探查不出?”
云阙翻了个身,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轻飘飘送到崔不见发顶, 眉眼含笑:“卫鸿轩此人骄矜, 狂妄自大, 最听不得旁人劝阻。”
“他修为尚可,却没经历多少磨难, 背靠世家便觉无人敢惹他。手中法宝虽多,却没几分警惕性, 若与人拼杀自然想得起来用,可若是追逐灵药宝物,自觉胜券在握,待到察觉危险之际, 再去召法宝,便来不及了。”
崔不见垂眸:“谢玄承与他秉性相近, 还更狂妄几分。”
云阙摇头:“卫鸿轩效命宋家,他只身追逐灵宝意在独吞,若换成四家少主,手下皆是奴仆,见到灵宝必定不会独身前往。”
“况且四位世家少主皆有两名化神修为的护道者相随,护道者平日不会轻易出手,可若主子遇到危险,身处险境,他们定会出手庇佑。”
崔不见喃喃:“两位化神……”
筑基与化神中间隔着金丹元婴两个大境界,宛若天堑。
她还要等上多久,才能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