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见鹿
“师姐,飞稳当一些,我怕高。”
曲绛绡的身高比祝茯橘要高许多,从身后抱着祝茯橘,不像是依赖,反倒是要将祝茯橘圈进怀抱之中。
彼岸花的花香馥郁迷醉,带着万物寂灭的感觉,就像是身后的这个女人一样危险。
祝茯橘的猫尾巴也不安地甩了甩,将她搂在腰间的手拉了下去:“我御空之术修行得很好,又不会掉下去。”
曲绛绡观察着下颚线条绷紧的祝茯橘,品味着她凌乱的呼吸声,泄露出来的一点恐惧味道都让她觉得很美味。
猫尾巴拍在她修长的双腿上,像极了猎物临死之前的无助反抗。
她被祝茯橘按下手腕,又抓起猫尾巴,在手中缠了两圈,眼眸中是明晃晃的恶劣:“可我还是害怕,师姐,总要让我抓到一些什么。”
橘黄色的猫尾巴想要从她冰冷的手心抽回去,又无法顺利抽回,只能不停地拍打她的手背。
漆黑湿沉的魔宫里永远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魔物,阴冷的,湿滑的,肮脏的,没有一只像师姐这样毛茸茸的小猫咪。
祝茯橘将曲绛绡送达到藏书阁之后,立刻逃也似的离开。
曲绛绡却反应极快地抓住了她的袖摆:“大师姐,可以留步陪我多待一会儿吗?”
祝茯橘拉回自己的衣摆,有些警惕:“又怎么了?”
曲绛绡盯着她的眼眸,款款说道:“绛绡自小父母双亡,饱受欺凌,一口饭一口水都要与人争抢,才能活到今天,如今也算是有了师门,想多与师姐亲近一些。”
祝茯橘本想防御她的招数,却一不小心望进曲绛绡深邃的瞳孔深处。
她在曲绛绡阴郁幽冷的灰色眼眸之中,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一只流浪的橘猫只有巴掌大一点,身上的皮毛都被雨水淋得湿透,又滚上了污泥,永远都是炸着干枯的毛发,无论走到都是不显眼的。
尽管这样,那些人和妖怪还是会欺负她,有的还想吃掉她,架起了锅要拔掉她仅存的御寒猫毛。
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敢发出任何叫声,在树林的灌草丛中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喝过泥坑里的脏水,秃鹰围在她身边虎视眈眈,等着她时刻倒下死掉,啄食她身上的血肉。
祝茯橘又回到了曾经流浪的日子,她的世界一片漆黑,荒郊野外尸体腐臭味和泥土腥味永远伴随着她,乌鸦和秃鹫的叫声持续地盘旋在她的身边,无论如何都赶不走。
“大师姐,你看我们何其相似,一样被这世人抛弃,只有我们自己才会爱自己。”
曲绛绡柔缓的语调忽然出现在她的耳边,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祝茯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识海之中最隐秘的角落被曲绛绡无声无息的窃取了。
她顿时捏紧了拳头,横眉看向曲绛绡:“我现在已经不是流浪猫了,我有师尊和师娘,她们会爱我,不会抛弃我的!”
她最无助的时候,是师尊牵着她的爪爪,教会了她很多道理,她已经有家人了。
曲绛绡浅灰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瑰丽的绛紫,语气重带着蛊惑:“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她们现在爱你,可谁能保证她们会一直爱你,如果有一天不爱你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上一世师尊不在了,祝茯橘被囚禁那些天不见天日,如果不是苏辞冰过来救她,给了她最后一丝体面,也许她会像曾经见过那些白骨一样死在无人问津之处。
“只要大师姐需要,我会帮你,抓住你想抓住的一切。”
冰冷的指尖如同灵活的蛇缠上了祝茯橘的手腕,一寸又一寸地抚摸着她娇嫩柔软的肌肤。
祝茯橘默念着清心诀,冷眸朝着曲绛绡警告道:“你不要再想着蛊惑我,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和其他人不一样。”
曲绛绡瞧着一只小猫假装成老虎模样,艳丽的眼尾不禁弯了起来:“绛绡怎么敢得罪大师姐,既然大师姐不喜欢,绛绡以后自然会安守本分。”
祝茯橘的曾经和她何其相似,她又怎会不知道小猫咪此刻在想什么,总有那么一天祝茯橘会来求她的。
曲绛绡见祝茯橘仍在生气,微微一笑:“宗门里还有很多其他不熟悉的地方,藏书阁如今我已经见过了,还请师姐再带我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祝茯橘合理怀疑她是想将其他地方都逛一遍,记住宗门的地理位置好踩点,不过有她师尊的阵法在,她不信曲绛绡能有可趁之机。
祝茯橘素手遥遥一指:“整个太玄宗都在太行山脉上,山脉从上往下看,就像是一只趴着休憩的大老虎,我们现在在老虎的心脏,也就是藏书阁的位置,虎前爪为执事堂,紧挨着执事堂更矮一些的建筑是练功堂,前面的那片演武场是我们平时习武的地方。
你现在看到的虎脑袋是掌门居所扶摇殿,也是日常长老们议事之处,虎腹之下分别为丹峰器峰灵兽堂杂役峰,我们日常休养生息之处在虎背之上,那里不止有我们师门,还有其他内门门徒及其长老居住,再往后是外门门徒居住,灵膳堂和药田及各项宗门产业。”
曲绛绡对此早有研究,祝茯橘说得如此清晰易懂,倒是从另一方面让她有了不同的见解。
开宗立派一般讲究藏风聚气,山环水抱,既能储存灵气,又能滋养灵体,但若有人通晓天地滋养生灵之术,亦可利用机关阵法,布阵改变山川河流之势。
宗门内的镇守之兽,皆是虎形,山脉走势如虎,一切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利用这些东西。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千秋真人如此对待一只捡来的小橘猫,祝茯橘的身上到底又藏着什么东西呢。
曲绛绡面上并未变化,柔柔一笑:“多谢大师姐,绛绡已经知道路了,就不烦扰大师姐了。”
祝茯橘刚走没两步,忽然听到曲绛绡再次开口:“大师姐。”
祝茯橘扭过头,却见曲绛绡冲她温声说道:“风师姐让我提醒你,你和苏师姐在道法堂的课业这几日已经落下了许多,林长老让你们一早来上课,她会给你们进行随堂小考,对了,这是风师姐写的笔记,她让我转交给你。”
祝茯橘不禁暗自磨牙,她已经把上一世的画符知识都还给林长老了,再怎么测试,也只能证明她是个废柴猫。
林长老的课一般都是大课,外门门徒和内门门徒都会在一起上课,到时候丢脸的话,又会传到罗楚楚的耳朵里,说不定又会在背后怎么编排她。
“知道了。”
祝茯橘将风郁制作的笔记拿了过来,放进了储物袋里。
她独自御刀去了道法堂,本打算先修无情道,没想到她重生之后会遇到这么多事情。
先是被师尊罚抄门规,接着去接曲绛绡进入山门,现下又要准备林长老的课业小考,就好像老天拦着她要修无情道似的。
但是祝茯橘已经知道走任何捷径都没有用,要想成功还是只能靠自己,不过她有上辈子的经历,这辈子修道比上辈子还是要容易许多。
道法堂是太玄宗内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平日里会有很多宗门门徒在此参玄论道,宗门内长老客卿也会开坛布课,相当于是一处公开的道场。
四周有水榭亭台,泉水叮咚,摆放的桌案并不拥挤,或躺或卧,都可以随意修炼。
今日没有长老授课,只有一些宗门弟子在此处参玄论道,眉眼之间皆是少年意气。
修真界中有人以武入道,亦有人以儒入道,更有以佛入道,不拘束于任何一种形式,大道万千,万法殊途同归,都能得证大道。
此处的灵气也比宗门其他地方要浓郁一些,祝茯橘盘膝坐在蒲团上,抱元守一,感受着充沛的灵气朝她身上一阵阵袭来。
她摊开无情道的玉简,用神识扫了过去。
大道无情非忘情,看透凡尘凝道心,修真界原先有过百家争鸣的盛况,在众多道法之中,无情道曾经独树一帜。
无情道修行速度很快,十之有九能够修炼到元婴期,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杀道侣突破不成,被道侣反杀的比比皆是,也有杀完道侣之后,道心破碎的,一下子跌成废灵根,总结一句话为不结侣保平安。
与其无情道对应的更邪修的路线是合欢道,合欢道找境界越高的修士修炼,修为提升的速度就越快,前期合欢道确实还算是条好路子,毕竟双修一下你情我愿也不错,但坏在合欢道足以滋长贪心,遇到一个好的,便想要更好的,脚踩多只船,一着不慎容易发生情杀。
修真界中合欢宗的前任宗主乐倾,就是因为踩得船太多,被其他几个道侣发现后报复,反吸了所有的修为,杀穿之后制成了骷髅,现在还悬在合欢宗的宴客厅里,合欢宗觉得面上无光,发誓还要为前宗主报仇,要找到那几个道侣反吸回来。
以史为鉴,无情道修炼起来,只要不结侣就约等于没风险。
祝茯橘心神合一,将心神沉入到玉简上所载功法的修炼之中,功法不同,所对应经脉之中xue位储存的灵气也不同,从经脉贯彻到丹田,经历一整个圆满的大周天后,灵气进行新一轮的吸收吐纳。
她修着修着,忽然感觉体内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猫耳朵和猫尾巴都冒了出来,热烫烫的尾巴尖很想缠住一些东西。
她将功法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无情道,不是合欢道吧?
祝茯橘从蒲团上起身,走到道法堂常备的茶饮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
一口喝完了整盏,心中浮躁的劲儿消散了去。
她重新坐回蒲团,还没有开始打坐,毛茸茸的猫尾巴缠绕住桌角,尾巴尖不停地在地上拍来拍去。
难道真要去找苏辞冰,那她也太没面子了。
祝茯橘再次起身,将一整锅的酸梅汤都端了过来。
她又倒了一盏,往里面放了一颗师尊给的缓解蛊毒的药丸,一并融化了之后,饮入了口中。
沁凉的冰爽感从喉咙一直灌到了心里,舒适得像是盛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让祝茯橘想要变成原形在地上打滚。
此药甚好,以后可以再多找师尊讨一些。
明日是七月初七,再过七日就能去找山魈了。
祝茯橘的身体缓解一些之后,重新将无情道功法的玉简摊开,继续凝神修炼。
修炼了不到一刻钟,那股燥热之意又重新涌现,好似岩浆喷发一般,将她体内烧灼得一丝凉气都没了。
这次无论喝多少盏酸梅汤,都像是泥龙入海,扰得她不得安宁。
不行,还是要去找苏辞冰!
祝茯橘跌跌撞撞地召唤出自己的飞行法器猫窝,将自己变成小猫装了进去。
从光辉明亮的道法堂飞了出去,祝茯橘发现外面的夜色已是深黑。
上次晚上去苏辞冰的洞府,没遇上什么好事,还意外摔伤了腿。
这次又是深夜,祝茯橘的心底咚咚咚地快如擂鼓。
她的猫窝悬停在苏辞冰的洞府之外,看见苏辞冰的二层小楼已经熄了灯,只好在里面翻来覆去地在窝里打滚。
师尊给的猫窝是用极品暖玉制成的,可以根据猫的体温自动调节,祝茯橘浑身的皮毛被玉石冰得软趴趴的,还是不够降温,想念会自动冒出寒气的小龙身体。
以前每到夏季的时候,她会趴在苏辞冰的龙尾巴上,滑溜溜的鳞片冰凉凉的。
阳光撒在苏辞冰的龙鳞上流光溢彩,折射出来的光晕撒在如粉黛般的墙壁上,比琉璃制成的窗户还要绚烂。
苏辞冰懒洋洋地靠在轩窗下看书,龙尾似有若无地摇来摇去,简直就像是天然的逗猫棒。
祝茯橘每次抓到苏辞冰这种超大型猎物,都会忍不住地将苏辞冰的大龙尾抱在怀里,嘴巴里发出咔咔声,四只爪爪一起蹬半天。
那时候的苏辞冰还没那么清冷,看起来很是呆萌,被她抱着龙尾巴抱得久了,只会散发出寒气驱逐她。
祝茯橘就会用尖锐的牙齿咔咔地小咬一口,苏辞冰的寒气就会自动消散了,皱着眉头,声音很软地喊她师姐,让她不要再咬了。
那样就更好欺负了,祝茯橘会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将她冰蓝色的龙角也咬一遍。
每次她想碰一下,都会被苏辞冰很防备地护住,还会凶一下她。
小气吧啦的,不就是龙角吗?
她趁苏辞冰睡觉的时候,偷偷戳过好几次了。
祝茯橘不知道是不是情蛊在作怪,越想就会越觉得心尖痒痒的,就像小羽毛不停地在撩拨,催促着她要立刻找到苏辞冰降温。
可是上次师尊罚她罚得太狠,她又在师尊面前保证不会纠缠苏辞冰,今天还说了不要帮助苏辞冰,现在这般很是打自己的脸。
祝茯橘是只很要面子的猫,此时后悔得猫猫头直往猫窝里撞。
也不知是不是她撞得太响,忽然听到苏辞冰的二层小楼之中传来了动静。
擦啦一声,火星点燃灯烛。
明净的轩窗被一只素净的手打开,苏辞冰身上的银色衣裙也是龙族本体化成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银色的凤尾簪挽住鸦羽般的乌黑长发,手中持着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