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西米
颁奖仪式当天,夏慕言顶着高烧,戴着口罩到场。一进后台,她先听到几声闹腾,循声望去,是一个身量与她差不多、都未分化的女孩,正与母亲吵架。
那位母亲面庞削瘦,是严厉的面相,似乎只因外套扣子该不该系好而和女儿争执。那女儿也不是听话的,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中长发末在说话时时扫过后颈,纤长的指节攥紧。
最后还是母亲让步,说今天是你好日子我让着你。那女儿也不领情,有点傲地仰着下巴,说本来就是我对,用不着你让。然后桀骜地敞着外套穿。
夏慕言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闷在口罩里的沉重呼吸急促两下,像短促的笑。
她不确定,这似笑非笑,是被孩子气逗乐,还是出于羡慕。
主办方认识夏慕言,亲自过来接待,引她在签到表签字。夏慕言瞥了眼打印表,这才得知冠军与她是与赛仅有两位初二的选手,甚至看冠军的身份证号码,月份比她还小些。
展初桐。
这三个字从夏慕言记忆浅层滑过,她不确定,这个名字会在她脑中停留多久,多半也如她见过的海海陌客,被浪潮涤荡,不复留痕。
颁奖仪式开始,初中组冠亚季军三人登台领奖。夏慕言在阶梯下列队,这才发现,排在她前面的,就是刚才因外套系不系扣吵得煞有介事的女孩。
原来这位就是展初桐,那名出人意料的黑马冠军。
夏慕言正想着,就见前面的人突然转了过来。
展初桐在看她。
少女眼皮单薄,眼尾如鱼尾拖长,其下一枚红色的泪痣格外惹眼。是锋锐的、有攻击性的长相。
夏慕言凛了下,抬着被呼吸水汽坠得沉甸甸的睫毛,湿着眼望去。
展初桐盯她片刻,这才开口:“要上台了,你不摘口罩吗?”
夏慕言睫毛颤了颤,这才恍惚记起,于是点头,抬起手指,将口罩揭了。
她听见面前的少女好像屏息一刹,然后转过去了。
夏慕言没什么情绪,垂着头,这种反应她不少见,并不稀奇。
前面的人好像又转过来了,看她几眼,又转回去。
主持人终于点她们登场。展初桐带队上舞台,夏慕言跟在后面。
介绍冠军时,全场掌声雷动,介绍亚军时,因夏慕言气质过于出众,不仅掌声未减,甚至还多几分惊叹,导致无意压了几分冠军的风采。
这也不是夏慕言能控制的,她垂下头,想低调点,就听见身边的冠军很清晰地发出一声:
切。
夏慕言一怔,困倦之意醒了大半,转头去看。
就见展初桐拧着眉,有点不爽的样子,幼稚地因风头被抢而不高兴,也幼稚地没把情绪藏起,就这么大大咧咧表现出来。
夏慕言眨眨眼睛,一时看得出神,忘了非礼勿视。
然后便看到展初桐察觉到她视线,余光飞快一扫又移开,眉头皱更深,压声说了句:
“看什么看。”
夏慕言就转回头,目视前方,没看了。
弱者慕强,强者慕真。
她有点讶异于这人的率直,这让惯于虚与委蛇荣华场的她有点新鲜,只可惜……
她想。
好像被人讨厌了。
“好,冠亚季军看镜头,我们拍张照片!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一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撇着嘴,居左的亚军无奈地笑。
仪式后,又转到场馆前空地前拍大合照,冠亚季军自是要站在首排c位。
夏慕言又被安排和展初桐站一起,只不过,不知是闹脾气,还是纯粹被另一边季军缠着问话,展初桐一直没转头看她。
夏慕言不意外,毕竟她身份摆在这,仰慕的、忌惮的、仇视的,她都受尽,不差展初桐这一个。
天阴沉沉的,似乎要落雨,摄影师怕一会儿光线不好,喝声令后排的工作人员赶紧列队。
夏慕言垂着头,抱着银色奖杯安静地走神。
毫无防备之下,天边忽而一声惊雷。
似数月前尚未褪却的枪鸣,在她耳畔炸响。
夏慕言心一惊,本能寻求庇护,不知抓住了什么。
等她回神,就发现展初桐转头,在诧异地盯着她。她低头,发现自己竟很用力地揪住了人家外套的衣角,往下拽,拽得人肩一沉。
这太失礼了,夏慕言忙松手,道歉:“对不起。”
展初桐定定地看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雷声又响,夏慕言蹙紧眉,咬紧牙,这回她有准备,反应不算太大,但破碎的呼吸和颤抖的手,都在暴露她的恐惧。
“喂,你叫,夏慕言,对吧?”展初桐突然唤她。
夏慕言颤着湿漉漉的眸光,抬眼望去。
就见展初桐有点别扭地没看她,却把什么递过来,说:“喏。”
夏慕言低头看去,发现,展初桐主动把方才都被她攥皱的衣角,重新递了过来。
夏慕言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攥住身边人的衣角,她只觉掌心一片温热,好像握住的,不只是一片布料而已。
“快快快!马上下雨了!所有人看镜头!”摄影师喊,“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二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仰着下巴,笑容恣意张扬,居左的亚军颔首莞尔,攥紧冠军的衣角。
仪式结束后是庆功宴,参赛选手都被邀请吃饭,夏慕言本都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还是答应。
结果到了宴会厅,众人闹得热烈,夏慕言却安静坐在角落,还是戴着口罩没摘,饭也没怎么吃。
她还是抱着那尊银色奖杯,只觉身体烧得视网膜都要模糊,看东西都要重影。
昏昏沉沉之时,耳畔突然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夏慕言。”
夏慕言一抖,抬头,发现展初桐站在自己面前。
看见她口罩边缘烧得绯红的肤色,展初桐眉心又拧紧,“我刚才就想问,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刚才?
夏慕言眨眨眼,记起,哦,原来刚才她看我好几眼,是因为这个啊,误会人家了。
她弯着眼睛,装出笑眼,她很擅长这个,其实口罩之下的嘴角还是耷拉着,一动不动:
“我没事。已经吃过药了。”
声音闷闷的,也湿湿的。
展初桐不太信的样子,犹疑看她片刻,又问:
“你介意我在你边上坐会儿吗?”
夏慕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展初桐便搬了条椅子坐,把书包摘了放在膝上,又看过来。
“嗯?”夏慕言歪头。
“你现在是……”展初桐不太确定,“因为生病了无精打采,还是因为输给我了不高兴?”
“……”夏慕言错愕,睫毛又颤了颤。
夏慕言第一次面对不知怎么解的题,展初桐给的题干是错的。
她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得了亚军”,虽说惜败的情况在她参赛生涯中不多见,但她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这人的生活得多干净单纯,居然认为,这种事,值得很认真地不高兴。
可是,如果解释并非如此,与对方无关,展初桐是不是就会走了。
夏慕言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哪怕实质错误的,施舍。
她有点,想被哄一哄。
于是,贪心的夏慕言没舍得说穿真相,“嗯。不高兴。”
“为什么?”展初桐追问,“亚军不好吗?”
夏慕言想了想,坦白道,“不够好。”
确实不够好,连冠军都尚不能入她父母的眼,在她的亲友间都不值一提,何况这亚军。
夏慕言没等到展初桐的回应,她瞥了眼,见少女一本正经不知在想什么。夏慕言嘴角在口罩后勾了勾,她想,这人该不会要装作知心大姐姐,开始教育我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道理吧?
却见展初桐下定决心,拉了书包拉链,将金色奖杯掏出来,递过来:
“那我跟你交换。”
夏慕言怔住了。
这发展在她意料之外,她没能理解展初桐的脑回路,交换奖杯意义何在?
大型比赛获奖都配证书和奖杯,有实质认证意义的其实是证书,奖杯纪念观赏价值居多。饶是如此,已经刻了姓名的奖杯,交换之后,就连观赏价值也丧失了。
毕竟没人会在家里摆陌生人的奖杯。
夏慕言没动,展初桐就主动把自己的奖杯和她的交换,夏慕言捧着那尊金色奖杯,看到底座印着的“展初桐”的名字,哑然失笑。
展初桐竟还问她:“现在冠军是你的了,你高兴了吗?”
夏慕言歪头,手指拂过那名字,说:
“可名字是你的,别人又不知道,现在我是冠军。”
展初桐一听这话,就直接把奖杯又换了回来,说:
“那就不换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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