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西米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她试着敞开心扉。
然后,那几个女生摸清她家底,得到她“父母双亡,只有年迈的阿嬷,无可庇护,无人兜底”的情报之后,将她出卖给校园附近的混混群体。
而后便是一整年,漫长的霸凌。
生生教会展初桐如何离经叛道,以自我保护。
展初桐没哭过。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的呢?
是每次,她在放学路上听到有母亲揪着孩子耳朵不客气地为成绩争吵;
是每次,她看到邻居家年轻父亲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小女儿路过,听到车铃叮当;
是每次,她闯祸被班主任耳提面命叫家长,她想了想,只能说,我家阿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夏慕言小心将它捧出,见它还在瑟缩,似在呼救,有些心疼。
“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吧。”展初桐提议。
夏慕言点头,小心捧着它往山下走。
新一步迈出,如福至心灵,展初桐突然看清了什么。
看清父母的墓碑,看清阿嬷的体检报告,看清夏慕言的背影,和少女掌心脆弱的幼鸟。
“夏慕言。”展初桐突然开口。
夏慕言转头,便见展初桐眼眶红痕未褪,急促地说:
“我有新的梦想了,我要当医生!”
状似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夏慕言了然莞尔,深蓝夜幕融进她琥珀色的浅眸,显出无比的温柔与慈怜。
“好啊,展医生。”
被揶揄,展初桐脸红一下,加快脚步往下走,经过夏慕言身边,才反击:
“快走,夏博主。”
那只小雏鸟得到及时救助,并无大碍。她们买了点幼鸟饲料和喂食工具,便把它养在阿嬷家一间空屋里。
小家伙窝在铺满柔布和棉花的纸盒里,喝下几滴温水后,不再惊恐颤抖,蜷在温暖垫料里,安逸地睡着了。
房内亮着暖色的灯,衬得夏慕言注视雏鸟的视线格外温柔。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想起夏慕言对飞鸟的执念,忍不住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夏慕言仰起头,眼里闪着点惊喜的光,问:
“我们是要养它吗?”
我们。
这个词让展初桐心小小揪了一下,一起养一个弱小的生命,共同担责,共同进退,这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为什么不能养。”展初桐没正面答,而是别扭说,“它没有脚环,捡到它的周围也没鸟巢。先养养,如果它不亲人,等大了能独立了,到时候再放飞。”
“好啊。”夏慕言似乎很高兴,弯着眼睛笑,用指尖轻轻触小鸟的爪尖,换来小鸟爪爪稍稍收张,“可是我不太会起名,要不你来吧。”
展初桐就认真想,想到今天的对话,想到捡到它时的冲动,许久许久,才试探:
“未来?”
夏慕言抬眼。
展初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名字太别有深意,可能会被觉得矫情。
她正要改口换一个,就听见夏慕言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
“嗯。未来。”夏慕言将手垫着下巴,歪头看着安睡的雏鸟,轻轻念叨,“我们的‘未来’。”
声线软乎乎的,和盒中棉花一样。
展初桐的心因而柔软,坐在她对面,学着一起趴下,隔着幼鸟的小巢,看对面的夏慕言。
于是在夏慕言抬眼时,两人自然对视。
于是就满眼都是彼此,与她们的“未来”。
展初桐心想。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的未来。
寒假过去,转眼开学。
因陈年心结得解,旧事已了,展初桐学习如有神助。
春季首场市内模拟统考,城东实验的成绩惊人。
市内第一依旧是“夏慕言”,众人习以为常。
但市内第二名石破天惊,竟是高中后便从各大赛事排行销声匿迹的“展初桐”。
学校为庆祝,特地印了风云榜,贴出状元榜眼的照片和简介,以作标杆。
少女们的证件照于展示窗内并肩。
在春日骄阳下熠熠生辉。
第53章 情书
情书: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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