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九
……
轮到闻人美。她走上台,站定。灯光压下,隔绝了外界。
她选的,是苏月霜在密室中,独自面对信物,二十年压抑彻底决堤的独白戏。这是全剧情感最浓烈、最外放的段落,也是最能直击人心的部分。
她开始表演。
当闻人美颤抖着抚摸那虚无的信物时,眼底交织的温柔与剧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呼吸。泪水随即决堤,在情绪爆发的顶点,一声短促破碎的哀鸣迸发出来,她蜷缩倒地,只剩下无声的剧烈抽泣。
表演结束。剧场内一片沉寂,好几个学生偷偷抹了下眼角。
秦述清教授坐在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鼓了两下掌。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演完了?”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闻人美从地上站起,抹了把脸,胸腔还在起伏。
“演得够投入,”秦述清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水,“眼泪是真的,浑身哆嗦也是真的,最后那一下,够狠,估计吓着了不少同学。”
闻人美的心微微提起,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闻人美,”秦述清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目光像冰凉的手术探灯一样打在她脸上,“你刚才是在演苏月霜,还是在借着苏月霜的台词,哭你自己心里那些事?”
闻人美一愣。
“告诉我,苏月霜这时候多大?”
“四……四十岁。”
“在叶家班这种地方,一个顶尖的青衣,活到四十岁,她应该是什么状态?”
“……”
“她应该是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懂得‘控制’的人。二十年,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每一秒情绪都要压着。她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敢,像个小姑娘一样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了。”秦述清模仿了一下她倒地抽泣的姿势,“你刚才那样,太‘放’了,太‘痛快’了。那不是她,那是你。”
秦述清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
“你的痛苦,是‘直给’的,像一块巨石,砰一声砸出来,真,也有效。但苏月霜的痛苦是‘内耗’,里头再怎么样,外头看着,还得是那个体体面面、撑着一大家子的台柱子。”
“你更像是在展示一种名为‘崩溃’的通用情绪。我随便换一个受苦女性的角色,你这套演法,改改台词就能套进去。”
秦述清失望地摇了摇头:“现在最佳女演员的含金量,就这样吗?”
闻人美瞬间白了脸色,她知道自己的不足,她是极致的体验派,演什么都得先把自己揉碎了填进去。起初是宣泄,后来成了习惯。代价是,她只能演出自己体验过的情绪,且每次消耗巨大。上次获奖,角色本身就有优势,多少有些取巧。
这层自己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此刻被人当众撕开,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秦教授……”陈回老师试图打个圆场。
秦述清一个眼神瞥过去,声音冷硬:“你待定。下去吧。”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瞧见没,影后也就这样……”
“蛮力表演,碰上真正的行家,不就露怯了?”
“赶紧拍下来,素材啊!”
闻人美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朝秦述清的方向微微躬身:“谢谢秦教授指点。”然后挺直脊背,走下舞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她坐回位置,沉默地看着后续试镜。
苏月霜的角色,显然在傅夏和她之后,其他人更难入秦述清的眼,暂时悬置。其他几个主角也陆续有了几个候选人选。
“闻人美。”秦述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
闻人美抬头。
“再给你一次机会。试试李玉茹。”
第120章
:心跳率先认出了她
“再给你一次机会。试试李玉茹。”
这话一出,不仅闻人美愣住,旁边几个试过李玉茹的候选学生也急了。
“秦教授!您不是说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吗?”一个女生忍不住开口。
“啧,差成这样要我怎么选。”秦述清眼皮都没抬:“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你们刚才演的李玉茹,要么像个木头背景板,要么苦情得像个受气丫鬟,哪一点像那个深宅里看了几十年戏、心里门儿清却一言不发的原配夫人?”
她这才撩起眼皮看向闻人美,“怎么?觉得演原配,戏份少,折了你影后的面子?”
“不敢。”闻人美立刻摇头,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我试试。”
“上来。就试李玉茹发现苏月霜和叶墨轩私下见面后,独自在房里那段。最后一次机会。”
……
李玉茹的痛是钝的,这一段戏,几乎没有台词,全靠神情和细微动作。闻人美站在台上,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
演完,她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憋的,是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
秦述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还算有点悟性,知道收了。李玉茹就你了。明天早上九点,排练厅。迟到一分钟,以后就不用来了。”
走出剧场时,夜风一吹,闻人美才彻底回过神来。
一场期待已久的主角试镜,最后拿下的,竟是一个沉默寡言、几乎站在舞台边缘的原配角色。
赵昭凑过来,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闻姐,其实李玉茹她……”
“我知道。”闻人美打断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角色……或许才是现在最该啃的硬骨头。”
排练的一个月,如同炼狱。
秦述清对细节的苛求达到变态的程度。一个眼神的方向,一声叹息的轻重,走位半步的偏差,都能让她叫停重来,直到她点头为止。整个剧团的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但那种对戏的较真劲儿,也被生生磨了出来。
终于,视界电影学院一百三十周年校庆的日子到了。
《锁麟楼》作为重头戏,即将在校内剧场拉开大幕。
第一幕:风起
第一场【叶家班练功房,晨】
(晨光稀薄。练功房内,叶秋水与叶云生正在练习《新锁麟囊》的“寻球”身段。秋水灵巧,云生目光始终追随她,炽热而痛苦。苏月霜在一旁静静看着秋水,眼神温柔而哀伤。叶墨轩拄杖步入,气氛骤肃。)
叶墨轩:(以杖点地,声如冷铁)停。形似而神散。秋水,你演的是薛湘灵寻子,不是小姐游春!你寻的是什么?
叶秋水:(不服,低声)寻的是……失落的家当。
叶墨轩:(冷笑)错!你寻的是你的根!你的来处!你根本不知何为“失根”之痛!(转向苏月霜)月霜,你来示范。
(苏月霜无声上前,水袖轻扬,一个寻望、踉跄、再定睛的转身,绝望与期盼交织。全场静默。)
叶秋水:(被震慑,喃喃)苏姨……
陆子谦:(鼓掌而入,打破沉寂)好!形神兼备,更有现代戏剧的“间离”美感。叶班主,晚辈陆子谦,家母苏婉茹,特来拜会。
(苏月霜闻“苏婉茹”之名,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叶墨轩瞳孔骤缩。)
第二场【后台,苏月霜妆间,夜】
(苏月霜对镜卸妆,手微颤。陆子谦悄然出现,递上一枚褪色的香囊。)
陆子谦:月霜阿姨?家母临终前嘱我,务必将此物归还于您。她说……您当年遗落在我家,此物关乎一位“叶姓故人”的清誉。
(特写:香囊上绣着交颈鸳鸯,一面是“墨”,一面是“霜”。)
苏月霜:(如被烫伤,猛地攥紧香囊,声音嘶哑)她……还说了什么?
陆子谦:她说,秘密像锁在麟囊里的春秋,锁得住一时,锁不住一世的风雨。她还说,秋水妹妹的眼睛……很像您年轻的时候。
(苏月霜瞬间面无血色,镜中映出她崩溃的边缘。)
第三场【叶家祠堂前,数日后】
(叶墨轩宣布由陆子谦协助改编《新锁麟囊》,并将在班内选拔主角,暗示将定继承人。暗流汹涌。)
叶云生:(对秋水低语)父亲老糊涂了,竟让外人插手。秋水,这叶家班,该由你我守护。
叶秋水:(烦躁)我只想好好唱戏,不想理会这些。
(角落,李玉茹冷眼旁观,对老琴师耳语。)
李玉茹:要起风了。这楼,锁了太多东西,快锁不住了。
第二幕:现鳞
第四场【排练厅,核心冲突】
(排练“庵堂认母”改编段。秋水始终无法进入情绪。)
陆子谦:(叫停)秋水,你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位陌生尼姑,而是你失散多年、有不得已苦衷的亲生母亲!你试试抛开台词,只想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要我?”
叶秋水:(被触动,茫然四顾)我……为什么……
(苏月霜在一旁突然掐破指尖,鲜血染红衣襟。叶墨轩厉声喝止。)
叶墨轩:陆导演!我叶家班的戏,不演这等离经叛道、臆想出来的俗套情节!
陆子谦:(迎上目光)究竟是情节俗套,还是叶班主您……害怕真相?
(全场死寂。叶墨轩与陆子谦目光如刀。苏月霜颤抖着上前。)
苏月霜:(对陆,低声下气)陆导演,戏……不是这么排的。墨轩,孩子还小,慢慢来。
叶秋水:(看着母亲般的苏姨如此卑微,冲口而出)父亲!您为何总是对苏姨如此严苛?!
(这话刺痛了所有人。叶墨轩拂袖而去前,深深看了一眼苏月霜。那一眼,有警告,有痛苦,也有哀求。)
第五场【苏月霜密室,夜】
(苏月霜抚摸着香囊和一件婴儿襁褓。叶墨轩无声闯入。)
叶墨轩:他要毁了这一切。毁了叶家班,毁了秋水。
苏月霜:(泪如雨下)毁了秋水的是这个谎言!她叫我“苏姨”叫了十九年!墨轩,让秋水走吧,跟子谦去北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叶墨轩:(失控,抓住她手腕)走?让她以“私生女”的身份走,然后被唾沫淹死吗?还是让你我背上师徒乱伦的罪名?(语气转哀)月霜,再等等……等我安排好,等这出戏封箱,我就……
苏月霜:(凄然一笑)你就怎样?休了玉茹,娶我?这话,你说了二十年了。我们都被这“锁麟楼”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