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59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那这些我们乔木倒是会。”

田娟禾只得应了一句:“噢,这么多才多艺……”

默然了一阵,她又说:“那……那你说,两个女的,总有做不了的事吧?”

她开不了口,只得几番飞眼神去暗示胡春晓。

“……你是说,那档子事?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有一次,我偷偷问过阿萍,我想她年轻些,懂得多。”

提及私密事体,两个人都在别无第三者的房间内压低了声音,唯恐梁顶的老鼠偷听。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说那档子事,也不是光就是……那样。”

到此两个人又聊不下去了,这话题要是一展开,简直处处是泥沼,污秽不能言,通过不了自我审查。

又是尴尬,又是闪眸搓手、眼珠乱转、避开对方的视线。

田娟禾忽然嘀咕道:“我们家女儿,从小就是很有女孩样的,爱打扮,爱穿裙子,我看,她是做不了‘男人’做的那些事的。”

胡春晓脖子一扭:“你什么意思?”她听出这话语间的不对劲来,“那我们家女儿,从小也是留长头发的,上学的时候,还有男同学托她弟弟给她送过情书呢!难道性格冷一点硬一点,就不配做‘女人’了?”

“啊呀,我是说、我是说,”田娟禾急了,连说带比划,“那总是……有一个人在上边,有一个人在下边的嘛!”

“你……”胡春晓的舌头也打了结,“你愿意你女儿在上边还是在下边,你跟她说去呀!真是!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觉得谈得有些滑稽,各自甩手往沙发里一倒,田娟禾直拿手为自己扇风散热,胡春晓直搓着自己的眼睛鼻子,两个人都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

难得遇见一个可以谈论此番事情的同辈人,田娟禾藏不住话了,朝胡春晓探过身子,说道:“其实,今天下午我们在酒吧遇见那个玩音乐的女孩子,她们的朋友,陈一心,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有点像明星的那个……天然跟她拍过拖,大学的时候,当然那时候年纪小嘛,也可能是玩玩……”

“啊?那她们现在还拍着拖呢?”

田娟禾心虚得连忙道:“现在没有,现在没有了。”

“那怎么还一起出来旅行?你女儿都有……有人了,”胡春晓瞪起眼睛,“还招惹我女儿做什么?”

“哪里有人了,跟你说分了手的嘛。怎么不能一起旅行了,自由恋爱、和平分手,做做朋友有什么问题嘛!”

“那你们自己恋爱分手做朋友、藕断丝连的是没问题,叫我女儿怎么想?我女儿在这方面好单纯的,会伤心的呀。”胡春晓恍然大悟,“噢!难怪说是八爪鱼,好几只脚,踏好几条船!”

田娟禾推了胡春晓一把:“你别瞎说八道!就你女儿单纯,别人女儿不单纯!都快三十了,单纯什么单纯!你女儿高反,我女儿好心去照顾,谁把谁当成船还说不定呢!”

“……那我再打电话去问问,我女儿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照顾她,免得你女儿费心了……”胡春晓说着就要拿起手机。

田娟禾按住她的手:“啊呀,你别打了!万一她们俩在做些什么呢……”

“那我更得打了,你没听你女儿说,不能做的,高反了,做了要死的!”

两个人争抢起来,田娟禾笑个不停:“都说了,唱着《月光光》呢,能做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香格里拉古城又名独克宗, 即藏语“月光城”之意,其峰顶的巨大转经筒,高二十米, 直径足有十米, 纯铜质地, 表层镀金,筒身镌刻着佛家图腾与经文, 重量达二十吨,需要围满一圈成年人, 同心协力才能将其转动。

“普通的转经筒, 每转一圈,就相当于你在心里念了一遍经文,我听阿萍说, 香格里拉这个转经筒, 因为特别大, 每转一圈, 要抵一百多万次经文,相当于你祈了一百多万次福……”

乔木听着胡春晓的讲解, 母女二人一起走在转经的人群中。转经筒底部装了供人拉动的扶手,其上绑着布条,乔木在前, 胡春晓在后,两人各拉一处布条, 与人群一同发力, 随着经筒转着圈行走。

这一圈围满足有二三十人, 香格里拉举世闻名,走在她们前后的是一帮外国游客, 谁也听不懂她们在谈些什么。

“之前你小萍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里,我就想,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来转转,为你和阿弟,为我们一家人,祈祈福。”经筒沉重,加之高原缺氧,胡春晓的话音断断续续。

乔木走在前头,问:“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有什么不一样?你和阿弟过得好,我们一家过得好,不就是我过得好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乔木转而关心母亲,毕竟她昨日方才受了惊。

“倒是没有。其实,昨天,见了你小萍姐,我倒觉得心定一些了。现在年纪一大,在家里待久了,就越来越怕事,想一想,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人,真是要杀要剐的,也随便吧,都是自己做了孽……”

乔木回头瞧了胡春晓一眼。其实,昨夜电话挂下以后,她已听贺天然转述过田娟禾偷听来的那模糊的真相。“什么意思?你和小萍姐做过什么事?”

“……没有,我意思是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嘛,那以前肯定也有些行差踏错……”

乔木直言道:“小萍姐当年离开防城港的时候,跟我说,她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人。”

胡春晓惊得停住步伐:“她怎么还跟你个小孩子家说这些!”

她后头的老外正埋头苦拉经筒,一下就撞上她的背,胡春晓忙继续走起来,嘴里连连向那老外道着歉,先是说不好意思,反应过来人家听不懂,又大着舌头说:骚瑞!骚瑞!

“她……你小萍姐,是怎么跟你说的?”胡春晓拉拉女儿的衣袖。

“就那样。你先告诉我,你都帮她做了什么?”

胡春晓见瞒不过了,只得低声坦白道:“……就是那一年,你记不记得,你小萍姐,脸色特别难看,特别瘦,还老穿着松垮垮的衣服……”

“她怀孕了?”

“……对。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那时候她太瘦了,营养又跟不上,到七八个月了,肚子也不怎么大,衣服一遮也看不太出来,就是有时候脸上水肿得厉害。”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早就知道了。她孕早期,说身体不舒服,恶心,我就看出她是孕吐,毕竟生孩子这事我有经验的嘛。她在防城港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我一问,她就告诉我了,后来我经常去给她做饭加餐,但她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男方是谁?”

“她当时谈的男朋友,在她上班的酒吧认识的。但那个男人……是有老婆的。”

乔木默默不语,她当然早知道小萍姐异性缘颇佳,没成想竟还有过这么一段不堪的旧情。“……后来呢?她怀孕了,那个人什么态度?”

“唉,也是拉扯不清楚。一开始,你小萍姐说不想要孩子,要去打掉的,但那个男的知道了,就来求她,说他太太一直生不出孩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承诺说会回去办离婚。我们就一直等,等他处理好家务事,就这么一直拖,把月份拖大了,他又来说,要不还是算了,这个婚一离,财产上不好办。当时要去打胎,倒也能打的,就是比较伤身体了,男的说,补偿阿萍一点钱,让她好好调理,我也劝她,要不还是打掉吧,这个情况,生下来,更是害了自己,害了孩子,我想着到时候我多照顾照顾她,帮她炖汤补补。但对方开的价格,阿萍不满意,还要去谈判,就越拖越久,拖到后来,那个男的就人间蒸发了,联系不上了……”

乔木越听越愣神,仿佛阿妈谈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面貌温柔的小萍姐。“最后,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还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她自己大晚上在家生,自己剪的脐带……幸好我那天晚上和你爸吵架,半夜气得睡不着,看到短信,就马上过去,那个场景,我真是此生难忘……阿萍自己在网上学了一点生产知识,但是没学怎么照顾小婴儿,我一去,那个孩子被她包着毛巾丢在一边,身上血糊糊的,鼻子嘴巴里还都是羊水,连哭都没力气了,我要是去得晚点,可能就活活憋死了……”

胡春晓一边描述此番骇人场景,一边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老外,见人家碧蓝眼眸一片澄澈,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孩子呢?去哪了?”

“……阿萍跟我说,孩子,她不想要。我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呢?你不要,那要给谁?她说她自己来处理。然后换上衣服就抱着孩子出去了,当时她刚刚生完才四五个小时!你都不知道,那孩子一生完,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那下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还能站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跑出去!我怕得不行,也不敢跟着她,就留在她家里,打扫干净了,洗了床单什么的。后来,她回来,跟我说,她要马上离开防城港,托我帮她退掉房子,留着她带不走的东西,日后好寄给她。我才知道,她把孩子丢在人家医院附近的巷子里了,就是我们家附近那个二医院。当时天也快亮了,我怕你爸发现我不在家,又闹出别的事来,就赶紧回去了。一清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我就收到阿萍的短信,说她买了大巴票,车子已经要出城了。我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去二医院附近看了一下,但四处都没看见那个孩子,也没听见有人说,应该是被人家抱走了,后来怎么样,就再也不知道了。

“但是,唯一一点好,就是当时我看了一眼,生的是个男孩子,我想,被医院捡去了,应该也有人愿意领养。而且,后来也没再听说这件事,没人查到我们家来,我就猜,可能是有人看是个男孩子,抱回去养了,所以没有报警。那医院附近来来去去的,多的是想要个儿子的。要是个女儿,真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得有多苦。”

乔木说:“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将来大了,追究起来,要是告他妈妈弃养,也可以连着告你一笔?”

“那我有什么办法?要怨,就只能怨他妈妈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只能帮着他妈妈,帮不了他了。要是我是个什么大富婆,我就说这孩子我替阿萍养了,我没能力的嘛,已经有你和阿弟了……”

乔木回头瞧瞧母亲。在这个故事中,不单只小萍姐叫她感到陌生,妈更是出乎她的意料,多年来,妈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妇女,个性平庸、观念老旧,有些软弱,常被丈夫欺压,深受委屈却还勉力维持着家庭面上的和谐。但她却与一个来自异乡的酒吧歌女维持了如此多年的友谊,甚至两人还一起面对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犯下了此等罪过……

“这个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别去你小萍姐面前提了,知道吗?人活一辈子,都是会犯一点糊涂的,她也是叫那个男的害了。你也别对她有什么偏见,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对你很好的,那时候你练田径考运动员证,好几次受伤,都是她帮你上药。妈一开始跟她相熟,就是有一次,你们上学的时候,你爸又在家里发颠,打打砸砸的,她马上过来敲门,昂着头叉着腰的,要求你爸马上停止使用暴力,说她要报警来抓你爸,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欺软怕硬的,后来还有点躲着她,每次在家跟我大小声,她就过来敲门,说要借这个那个的,你爸马上哑了……还有啊,其实阿萍她出身也不是那么好,是个可怜人……”

胡春晓知道女儿自小好打抱不平,为好友连声辩解,乔木无奈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唉,总归是做了孽,来,我们再转一圈,我也为那个孩子和阿萍祈祈福。”

谈话间,乔木的手机震动,原来是昨日经手车祸一案的刑警打来电话,母女二人仍随经筒转动走着,一个应着电话那头,一个关切地盯着,通话结束,乔木说:“没什么事了,跟我们昨天猜的一样,法医说,是喝多了,冻死的,不用我们再过去了,他们会处理的。”

“噢!噢!”胡春晓连应了两声,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是什么事也没有……你说阿妈真是没用,先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乔木抚了抚母亲的肩,胡春晓松快地笑了一笑,走慢了一步,又绊着了后头那个碧眼老外的脚,她回过头去,人家见她满脸欣喜,也不知所为何事,就礼貌地对她微笑,她也乐得呲起牙。

“你看,这个转经筒多灵啊,不愧是圣地香格里拉,我要多转几圈,也替那个冻死鬼转一转,让他能早点去投个好胎。等我回去,就跟你爸说,再成日喝酒,小心哪天也就这么死在外边,被车给轧个死无全尸!”

她连叹了几口舒畅的气,笑出了声,拽起布条来都更有劲了。

乔木难得见到母亲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刻,也觉得心中快慰,陪着母亲继续转着经。

“好了,继续谈正事。”她照直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电话里偷听我们说话了?”

“那不是忘记按掉了嘛……”胡春晓发了窘,不好意思明着谈起偷听到的内容,而是问:“你是真的不考虑谈男朋友了?”

乔木回过头,投以冷眼,她只得改口道:“那……你们,你和天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离开防城港之后。不过,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还没有确定关系。”

“噢……是呀,这也才没几天,是要再了解了解,再多想一想。有可能,回了防城港,正常工作生活,冷静下来,你的感觉就变了呢?你也知道,阿弟跟天然这个事情,然后,你再和她……有点尴尬的嘛。”

乔木转过身来,面对着妈,倒退着走。

“我以前喜欢小萍姐。我是说,暗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啊?”胡春晓睁大眼。

“嗯,初中的时候。”乔木淡然地转回身去,“要不,我也留在香格里拉,到小萍姐店里做事算了。”

“乱讲什么呀,阿萍大你十岁呢!”胡春晓紧走上前一步,贴着女儿走,生怕再远一点女儿就听不进她的话了,“而且,而且,她是喜欢男人的!她有好多男朋友的!”

“天然倒是跟我一样大。”

“……那天然的话,条件是没得说。”

“嗯。下次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

胡春晓心虚地垂下头。

“婚礼那天的事,阿弟都跟我说过了。”

谈到此,妈沉了声,乔木的脚步缓了一缓。

胡春晓喃喃说:“阿妈觉得,你管教弟弟,也没有什么错,阿弟搞这一出假结婚,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是不太像话……他现在不听我的了,你爸又是个人来疯,也就只有你能管管他。你这些年长大了,又得照顾家里,又得忙工作,有时还得应付你爸找茬,妈知道你辛苦,出来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妈不是来追究你什么,只是觉得……和你之间,越来越远了,妈也想出来,看看你看过的世界。唉,没想到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乔木没有应声,也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脚尖。妈从来不是会说什么贴心话的人,唯有这样平实的只字词组。从小到大,妈从来没有为她起过什么昵称,最亲昵的只有用白话叫她“女儿”,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木”,或是“姐姐”,意为阿弟的姐姐。

“其实,你心里是不是对阿妈……有什么意见?还有阿弟。现在你跟阿弟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你是觉得妈偏心吗?觉得妈爱家宝,多过爱你?”

近旁庙宇屋檐之上的鸽子忽然起飞,扑翅声像乔木的心声,突如其来地一抖。

她像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许多年。

年少时候她曾幻想过的,她在心中彩排过无数次,在这一刻,要如何控诉,要如何一桩一件地诉说委屈。

那些事情或大或小,小到例如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学,她四年级,乔家宝入学了,第一天放学回家,乔木牵着他,他哭了一路,后来妈就一直开摩托车接她们姐弟上学归家,直到她升入初中,妈便只接送乔家宝一人。其实一年级时她也曾问过妈为什么不去接她,妈说,你长大了嘛,妈有好多家务要做,你体谅妈好不好?

大到例如乔家宝大学一毕业就管爸妈要了一辆新车,乔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向家里表达过诸如此类的诉求。她被培养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索取的人,因为爸对她说的是“你的脾气这么硬,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你不会想当个铁处女,在家守着我和你妈吧”,而对乔家宝说的是“我一辈子都白奋斗了,要给你这种废柴留钱留房子,我看我不如拿去做慈善”,妈则总在对她说“姐姐,阿弟好像又在学校给人欺负了,你课间去看看他好不好,让他们班同学知道他是有姐姐撑腰的嘛”、“女儿呀,你去陪你弟弟聊聊好不好?他好像又有心事,他现在青春期,不愿意跟妈聊天了,你比较能理解他的嘛”。

这种潜移默化远非晚餐的鸡腿给谁吃那么简单,因为鸡总有两个腿,妈给乔家宝的爱是乔家宝爱吃鸡所以晚餐总是有鸡,而给乔木的爱是,盘中有鸡的时候,就必定有两个腿。

妈以为这两种爱是一样的。

但现在乔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