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47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她想起乔木曾在左江边怎样警示她,又想着自己如今落入了怎样的境地,不禁暗中自嘲,最终她什么都不再幻想了,只是望着浓稠夜色,时而闭上眼睛,静静地想念着。

手机一闪,提示贺天然有新的消息。

乔木发来一张210的照片,照片中,大耳朵小狗蹲坐在地上,无辜地仰望着镜头。

再过一秒,又是一条消息,乔木说:你的狗在想你。

紧跟着又一条: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狗在房内四处徘徊。

临到睡觉时间, 210发现贺天然不知去向,不像往日在它身旁,也显然不在隔壁房间, 因此它焦躁难安、到处寻找, 可这房间就这么大, 它闻不见贺天然的气息,她没有躲在哪里, 它只得每转一圈,就绕回乔木身边, 不停扒拉她的腿, 示意她应该要去将贺天然给找回来。

乔木别无它法,只得将它抱在怀中安抚,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 原来是桫椤打来电话, 乔木没有留过她的联系方式, 但少年沙哑的音色特别, 一听便能辨识。

她连招呼也不打,迎头就是一句:“给我鹿仙的手机号码。”

“……我不能未经她同意就把号码给你。”乔木回绝道。

“为什么?”

“我让她有空时给你打电话。”

“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不知道。”

“那你把她的号码给我。”桫椤再度要求。

“不行。”

桫椤不耐烦地叫嚷起来:“你这人怎么叽叽歪歪的, 烦不烦?我打电话给她,她要是不乐意接,就会把我给挂了, 把我给拉黑,她又不是小孩子, 不用你帮她做主!”

乔木一时语塞, 竟觉得这少年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可堂堂正正去爱,因对方也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拒绝。桫椤不断催促, 她无奈,只得对照着屏幕上的通讯录信息,快速地念了一遍鹿仙的手机号码。

“谢了。”桫椤大约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求于她,至少应与她寒暄几句,“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一个人?”

“嗯,还有狗。”

“贺天然把你给甩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叽叽歪歪,她又疯疯癫癫的,我看,她把你给甩了也正常。”

“她不疯癫,她救了大象。”

“是鹿仙救了大象。”

乔木懒得与这已被迷了心窍的少年争辩,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这边厢方才消停,那边厢又起事端,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姚望。

这帮未成年人好似知道她的长夜孤单,轮着来骚扰她。

210挣开她的怀抱,跳下地面,再一次左冲右突地兜起圈来。

“乔木姐!”狮子狗在电话那头大喝一声,“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乔木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点:“白天在开车。”

从昨晚到今晚,姚望确实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乔木姐,我就知道你和天然姐有一腿”、“你跟天然姐谈恋爱了吗”、“你准备拿那个陈一心怎么办”。

乔木再一次草草看了一遍这三条消息,答道:“一,不要瞎说。二,没有。三,不怎么办。”

姚望显然被她给绕晕了,在那头支吾了两声,马上放弃了理解她的回应,转而问道:“天然姐在哪?在你身边吗?”

“不在,她去腾冲了,陈一心来接她。”

“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了?”姚望一惊一乍的,话音听在耳中像有颗弹球在到处乱蹦,“乔木姐,你太没用了吧?是因为陈一心赚得比你多吗?”

“……你意思是你天然姐是一个拜金的人吗?要是贺真听到你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我错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木反问道:“要是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了。乔木姐,你听着,”姚望故作神秘地放缓了语速,“爱情,是一场战争。”

“……那你胜利了吗?”

“暂时没有。但什么都不做就会不战而败!”

“要是哪天,贺真拒绝你,你要怎么办?”

“呸呸呸,诅咒无效!不过我觉得,”姚望停顿了几秒,“我应该会大哭一场,然后继续死缠烂打吧?”

“万一她觉得你的死缠烂打是种负担呢?”

“小真才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我是说万一。”乔木有时觉得跟姚望对话是件让人疲惫的事。

“万一、万一……”姚望支吾了半天,忽然拔高了音调,坚定地说,“没有万一!总之,想她了就给她发信息、打电话,想方设法地去见她,反正我就是这么做的。”

“嗯,受教了,姚女侠。”

听此称呼,姚望得意非凡,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关心她们的一路经历见闻,乔木说一句,她能连应八句,乔木只得一而再地打发她早些休息,半小时后才终于挂了电话。

房间内恢复寂静,只有小狗的脚步声哒哒响着。

乔木走去蹲下,柔声问它在做什么,它哼哼唧唧,她也喔唷喔唷地回应着它的撒娇。

她为它拍下一张特写照片,发送给贺天然。

你的狗在想你。她编辑发送。

她想,做个爱情中的傻瓜又有何不可?若爱情真是一场战争,那么这场战争方才开始,她不可能不战而降。

她不是小狗,只能无助地在房内转圈、无尽地陷入等待。此刻她再次庆幸生而为人,能够去回应身体中想要爱的冲动,能够去表达爱与争取爱,去在爱里一败涂地。

她做好了一败涂地的准备。

她再次编辑道:我也是。

她不顾此等行为是多么幼稚、多么自说自话,大约她被桫椤感染,由着性子,赌气似地想,若你不想收到这般消息,大可将我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几分钟后贺天然发来回复:它今天饭吃太多了,不要给它吃零食,多喝点水。至于你,早点睡。

***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喷涌、火山爆发。

此地别名“地热之乡”,境内足有九十九座火山,亦是温泉盛地。天大亮时她们抵达这片热土,陈一心的房子位处近郊,是一套独栋小院,足有三层楼八间房,周边山清水秀,前院栽着一颗正发着早春新叶的银杏树,后院恰有一潭天然温泉,她们自行砌了石壁将泉水围起。

正门边上挂着一块木匾,是陈一心亲手雕刻,上头是乐队的名字,用中文写成,只有两个字:天然。

她们管这里叫“天然别院”。

贺天然用手摸了摸木刻的纹路,不置一词便抬脚走开。

二三层楼各有三个房间,一楼则有两个,阿爆住在一楼,挨着厨房,因她时常夜半加餐;美羊羊与Blue分住二楼的两端,美羊羊房间的窗户恰被银杏树冠遮挡,她是喜阴的生物,阳光会令她魂飞魄散;陈一心独自住在三楼,如同孤独的国王。

Blue为贺天然收拾出与陈一心相邻的空房间,她们各自回房补眠,将一整日的阳光全都平白浪费。

贺天然在夜晚醒来,走下楼去,Blue正在院中,顶着她那头火红板寸,心无旁骛地做瑜伽,银杏树上挂着一盏灯为她照亮。

有引擎声响,院中亮起另一簇光,是陈一心发动了一辆摩托车,她望见贺天然走到院中来,便自然而然地叫她:“上车。”

贺天然也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接过她身后的吉他,跨上后座坐下。

“去哪?”她们驶出了院子,Blue正闭目伸展,活像一株西双版纳农田里的火龙果。

陈一心答:“卖唱。”

“就你一个人?”

“嗯,酒吧小,用不着乐队。”

“赚外快养你的乐队小家?”

“还车贷。她们可不要我养,美羊羊在给深圳的大厂做外包程序员,Blue在网上接单画小插画,有时候还兼职当旅游地陪什么的。阿爆在景区的各种小餐馆打零工,现在她什么菜都会做,天天在家给我们做饭吃。”

原来越野车是陈一心自己买的,并非仰仗她的母亲。陈一心是会掏空口袋维持表面风度的人,宁愿为车贷所累,也绝不会像乔木那样开一辆二手破车。

贺天然问:“为什么选腾冲?”

陈一心答:“第一,有温泉,第二,离我妈够远,第三,房价低,我能少欠我妈一点。”

她拧动车把,摩托车加速驶上公路,市郊房屋寥寥,夜晚的道路上,很长一段都只有她们两个人与一把琴。

夜风中陈一心忽然问道:“你特意来找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没有彻底结束?”

“五年前我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陈一心闻言没有追问,贺天然自在地坐在陈一心的身后,没有刻意远离,但夜风不断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无法将其填满。

腾冲是一座小小的边境县级市,悠悠缓缓的地热之乡,去哪里都不过几公里,摩托车很快便驶入一片白墙青瓦的古镇景区,陈一心说这是腾冲有名的和顺古镇,人群熙来攘往,她常在这里的酒吧驻唱。

这里没有哪个老板会雇她来弹她写的那些少有人听过的摇滚歌谣,也没有她的乐手为她添上爵士的和音,她只能唱些游客们喜闻乐见的流行歌曲。

偶尔有无礼的客人大声哄闹,要她来一首不入流的网络热歌,她只是微笑,照常唱歌单上的下一首曲目,在所有人都已忘怀先前的插曲时,她又忽然弹几个简单的和弦,用清澈的嗓音唱几句网络热歌烂俗的词。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被撩拨,都为她倾情,而她露齿笑着,依然拨弄着琴弦,她的眼波似水,漫起涟漪,总像在看着谁,但其实她谁也没有看。贺天然坐在吧台角落,看见有两桌客人显然是为她而来,都是年轻的女子,在昏暗之中点着灼灼的目光,直往她身上燎去。

贺天然顾自饮酒,陈一心的歌声飘在她的耳畔,她偶尔点亮手机荧屏,她的新消息总是很多,贺真的消息,田娟禾的消息,鹿仙的消息,还有诸多同事同学,她与陈一心一样,都擅于叫人惦念。仅仅一个白天,乔木的对话框已沉到屏幕以下,她点开界面看了看,无意识地下滑,令乔木昨夜发来的“晚安”浮出水面,映入她的眼帘。

夜已很深,她们已整日不联络,不知对方今晚在何处安眠。

陈一心忽然弹了几个短而俏皮的音阶,是争夺她人注意的哨音,她说:“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然后她开始弹唱《我只在乎你》,十年前她们初见,她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贺天然坐在吧台,脸倚着手掌,向她看去。

那歌里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