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41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无人机在后方下降,终于拍到了清晰的画面,电话那头的专家确认方才贺天然的判断无误:“羊膜囊还没破,小象暂时没有危险,如果鹿小姐能鼓励它再加把劲,多吃点东西,说不定可以顺利生产。”

消防队长将目光投向贺天然,其中有些许信服,也许期待她再次给出专业意见,但她再不接腔了,只是密切关注着鹿仙的安危。乔木站在天然身旁,感到心惊肉跳,听她们的话语,仿佛在助产一名人类女子,多吃,用力,宫缩……

生产是这样血淋淋的彻底的动物行为。

鹿仙桶中的食物见了底,幸好附近村寨的居民们仍在接力运送,几乎将所有能够找到的成熟水果全都搜罗了来,一桶接一桶地提上前去,她们没来由地爱护着这只大象,祈愿它能够平安生产。

忽然母象发出一声巨大的鸣啸,鹿仙立刻退后数米,周围消防员全都严阵以待,贺天然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情况:“应该是有一阵强烈宫缩,羊膜囊破了。”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破水了?”

湿腻的液体在母象的下腹倾泻了一地,包覆着小象的羊水泡已然消失,母象的两条后腿之间露出小象挣扎扭动的双腿,项专家加快了语速:“一旦破水,还生不出来的话,小象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不是在和消防队长说话,她知道贺天然在场,尽管还不太清楚贺天然姓甚名谁、几斤几两。

她们对谈了几句,夹杂着些乔木从未听过的专业词汇,她只明白了情况已很危急。贺天然与电话那头一样语速飞快:“小象目前还活着,在动,但时间没有太多了,拖下去,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活不了。你们应该尝试为它做人力牵引助产。”

队长问道:“什么意思?我们伸手去把小的拉出来?”

“是。”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说:“这位市民女士,你刚刚说你是宠物医生对吧?你是想跟大学专业课上掏小牛一样,把小象拉出来?你知道小象比小牛要重多少吗?”

贺天然抱着双臂,被这样一问,并不畏怯:“重多少又怎么样?原理本来就相似。只要足够了解骨盆构造,施力方向正确,这里有一整队消防员,还怕力量不足吗?你们应该有够结实的绳索吧?把绳子套到小象腿上,一边两三个人,你指挥他们,一起拉……”

项专家哈哈笑了一声,那是一种情急之中意图释放情绪的笑声:“真是高手在民间呐。很大胆的想法,理论上,有实施空间,但风险太大了,首先母象现在情绪不稳定,站在它身后牵引,很容易被它一脚踹死,它越来越虚弱,强行牵引,也可能引发它应激,导致心力衰竭,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上去拉小象,除非帮母象麻醉,但你们现场有大象能够使用的麻醉剂吗?”

队长焦虑地答道:“恐怕没有,卫生站可能有人用的麻醉剂,那个行吗?”

“不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乔木与贺天然对看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其实是有的,现场有一瓶可供大象使用的麻醉剂。

就在这一眼之间,她们的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来自前夜悲泣的少女,此刻那声音中的泪水已经干了,沙哑的嗓子中迸发出坚决的话语:“有!麻醉剂!有!”

队长惊愕地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从连帽衫的大口袋里掏出那瓶兽用麻醉剂与飞针筒,递到他的面前。

“……哪儿来的?你是谁?”

“走私的。我亲眼见过,他们用这个,在老挝,把一头大象打晕了。”

“走私?你说谁?”

桫椤将东西推到队长怀里,大喊道:“你先救大象!它很痛苦!我不跑,等大象安全了,我会都告诉你的。”

队长接过东西,眼神逡巡,很快叫来一个下属,让他陪着桫椤,当然,实则是盯梢意味。他将麻醉剂递给贺天然:“这能用吗?”

贺天然向电话那头报出药瓶子上的标签信息,“包装完好,颜色无误,液体澄清无沉淀物,应该可以使用。”

队长对电话大声说:“总之,我们找到麻醉剂了!”

项专家再度泼了一盆冷水:“还是不行,就算有了麻醉剂,多人牵引,力量不均匀,很可能把母象产道撕裂的。除非像牲畜用的助产器一样,有一个能够辅助均匀发力的工具……”

队长反驳道:“现在去哪里找来工具?难道市面上有卖大象用的助产器吗?它又不是农用的牲口!我们不拉,它很可能就是死,拉了,可能死也可能活,现在是这个情况吗?”

“我们可以等,说不定它能够自行把孩子生下来,当然,风险也很大,像刚刚那位女士说的,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死,次一等的情况,小的死了,我们把大的放倒,等路修通了,再带回中心来动手术,把小的拿出来……”

两名长官在电话两头激烈谈论着,桫椤忽然使劲摇晃乔木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工具!工具!你不是说,机械工程可以设计出所有的工具吗?”

乔木只得答她:“理论上是,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搞清楚需求,设计也需要时间……”

“我见过,我们家有!你等着!”

桫椤极快速地返身奔去,那个负责盯着她的消防员反应不及,只得跟着她跑,很快她们就返回来,抬着一台器具,桫椤给乔木演示它的用法:“这是牛用的,他经常骂我,说生我不如生头牛,他怕家里的牛又难产,就买了这个。”

乔木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牛用助产器的构造,很快明白这与千斤顶是类似的,结构并不复杂,实际机械的基本原理就那么几个。她蹲在地上思索着,消防队长见了这一阵仗,便问:“这又是干什么?女士,你又是谁?”

乔木抬头答道:“我是做机械工程设计的,你们车上应该有静力绳和滑轮一类的工具吧?”

“有是有,你能搞定这个发力装置?”

“可能可以,我需要先看到所有能用的配件,也许我们可以利用那棵树。”乔木指向草坡上那棵大榕树,“但要麻倒大象后才能确定需要的高度和力的方向。”

队长振奋地说道:“项专家,你听见没?现场有一位机械工程设计师!我们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能不试!”

“慢着,”贺天然冷冷地插嘴,“这个临时搭建的装置不会多么精巧,如果有误差,导致任何危险,你们能保证我们不需承担责任吗?还有,那瓶麻醉剂,现在是你们森林消防和亚洲象救助中心决定实施麻醉方案吗?一旦出现任何麻醉意外,是不是由你们自行担责?”

队长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项专家,你怎么看?如果你认为,这个方案有实施的空间,我们有机会挽救这两头大象,我就马上上报救援方案,请求上头批准。”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声说:“我认为,有实施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争取到了最优的条件。但是仅靠远程指挥是不行的,就算视频通话也没办法关注到现场所有细节,我们需要一个有专业知识的现场指挥官。”

队长对贺天然说:“你是宠物医生。”

贺天然答:“是的,我只是宠物医生,我只医过小猫小狗鹦鹉变色龙,没有医过大象。”

项专家说:“直升机应该很快就能来接我们,我们会带上麻醉剂的逆转药物和各种产后护理用具。但现在的情况是分秒必争,小象随时有可能被感染或者窒息死亡,我可以发给你一份大象的盆腔解剖图……”

贺天然断然拒绝道:“不行,我怕死,我怕失败了,象群找我寻仇,群众把我曝光到网上,说我自不量力,我还会被网暴。何况现在也没有多好的防护条件,贸然近距离接触生产中的野生动物,万一有未知病毒呢?”

队长说:“防护服、消毒水,这些我派人去找,村里有卫生站,县医院也不远,安全工作你可以放心,我会安排队员在现场形成包围圈,一旦有任何危险,一定掩护你首先撤离。至于你的个人信息安全,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是否披露给媒体,全由你决定。”

210也许感知到了贺天然紧张的情绪,忽然往前一步,挡在贺天然身前,冲着消防队长不停吠叫。

对讲机中传来鹿仙的声音:“不会的,它们知道我们在帮助它们,不会来寻仇的。”

贺天然深吸一口气,语气间有了一丝悲怆:“我以为国家对濒危野生动物的政策是保护但不过多干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们人类做不了万物的神。我只是一个五线小城市的普通宠物医生,你们不应该委任一个不够格的人。”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再次开口了:“你敢于提出这个方案,我相信你心里一定已经有一把产钳,哪怕我在场,做出的临床判断也可能不会比你的更加准确,这确实是一个很疯狂的方案,但这也是在当前的条件下,唯一有可能达成完美结局的方案。你接受过专业的临床兽医培训,接受过运用专业知识拯救生灵的使命赋予,我相信你一定拯救过无数小猫小狗,守护过无数人所珍视的与动物之间的情感。

“我们所有人的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甚至可以说,为大象助产,为野生大象助产,在这样的条件下为野生大象助产,我们救助中心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临床经验为零。所以,我请求你,在我们赶到之前,担任临时指挥官。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会很多,应该说,几乎没有了。再冒昧地问一句,刚刚我没留心,你怎么称呼?”

乔木蹲在牛用助产器旁,仰头看着贺天然。

她第一次看见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神情是那样凝重,仿佛理想主义的断头台已然横陈在她面前。

鹿仙在对讲机中说:“天然,不管你怎样决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贺天然的眼睛依然闪亮,但那其中有一种病态的仓惶,乔木站起身来,走过去,与她紧密地并肩,在谁也无法窥见的身后,握紧了她的手,随后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不想,也没关系。”

乔木能够察觉到贺天然在轻微地发抖。

贺天然终于开了口。

她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地说:“我姓贺,贺天然。我是一名执业兽医。”

“好,贺医生,我知道我现在无异于在请求你创造奇迹,也许我们拼尽全力,奇迹也依然不会发生,所以我只请求你,鼓起勇气,跨越自我的极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人类无法成为万物的神。

人类渺小, 孱弱,会被病毒轻易击垮,没有能够用于撕扯猎物的锋利的獠牙, 没有善于奔跑、攀爬或是跳跃的肢体, 人类畏高, 畏暗,畏水溺, 畏火烧,一旦离群, 就会顷刻被自然抹杀。

满头纠缠乱发的人类少年站在消防车升起的云梯上, 拉动了弹弓的皮筋。

她赤黑的双眼清明,焦点锐利,其中没有一滴泪, 没有暴戾, 没有怨怼。

一支飞针穿破空气, 一秒间全世界都停止呼吸。

温柔的人类女子与庞然的象对望着, 那是彼此交付信任的眼神,象问, 就快好了吗?女子答,就快了,一切都会好。

它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臀部, 不很痛,它甩甩尾巴, 急切地看向女子, 辨别着女子的神情与语气。

除了相信, 它别无选择。它有巨大的身躯,暴怒时刻可以踏平万物, 但此刻它虚弱得随时会死去,自然要将它抹杀了,它向孱弱的人类求助。

它太大了,人类微小的药剂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起效,它摇摆,意识逐渐朦胧,依照女子的指引,轰然倒下,倒在为它准备好的厚实的草垛上。

随后钢筋般的绳索攀上树木,滑轮转动,尼龙扁带缚紧。

指挥这一切的人类女子身形挺拔,她深知自己平凡,在心里不断思考运算,她认为她已在有限的自我中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判断。

但,也许远远不够。

身边的榕树默然矗立,为她提供坚实的锚点,她没有说出内心的反复思虑,只是清晰地吐出明确的指令。

周边队伍庞大,行动的人员,警戒的人员,监视、指挥、联络的人员,所有人散落在各处,在这片雨林旁平整偌大的火龙果田地附近。或许还有象们,它们隐匿在雨林之中,倾听着伙伴的声音。

她几乎已做完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最终,她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到包围圈的中心,那里站着另一名人类女子,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一头棕色卷发盘起束紧,藏在防护帽下。

她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烛火般闪烁着,影影绰绰,明明灭灭。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远处这样望着她,她已护送她至最终的战场,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而她,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病患,她无法成为万物的神,她只是个蹩脚的医生。

她感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血肉。她想,这是什么?我根本不会。

她戴着消毒过的手套,野生的气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直冲入她覆在口罩之下的鼻腔,浓厚、刺鼻,是一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也许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的气息,也可能是两者交杂,生与死,本就是两面一体。

生还是死?她伸出手去,感到自己并无力左右,只是去揭晓结局。

尼龙扁带缚在新生儿的腿上,她触摸,感受,她隐隐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有尝试过而已。

其实她从来不想尝试,她从来不想成神。

她自觉身体里流着玩世不恭的自私的血液,此刻,她想站起身来,从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逃走,逃到一个安全的高处,远远地微笑着旁观,一如往常,灵动、潇洒、从容。

但不知怎么她没有。

她扭头,下达了号角般的指令,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眼前景象是何等恐怖,原本闭合的器官被强行撑开、撕扯,一个躯体内蛄蛹着另一个,像排异一样拼命要将它排出体外。这就是哺乳动物的种族繁衍,她想,这值得赞颂吗?值得守护吗?为何不放任自然随意将一切抹杀?

她知道若否定眼前一切,就是否定自我一切,因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伙伴,都是像这样,蚕食了母体的一部分,从母体的胯*1*2*下被生生撕扯出来。

其实她有时想,是否活着其实就只是在等待最终消亡?若是那样,那么否定一切也没关系。

腥味越来越浓烈,她的手套与衣袖上沾满了生物的体*1*2*液,有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观察着,想,若血量再大一点,那么一切就要失控,就要将她湮没。

她会成为罪人。

在那之前,她是谁?

她算不上是任何人。

也许算吧,她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姐姐,是某人的挚友,她曾与某人相爱过,还有,她是一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的贺医生。

那些小动物,它们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惊恐的时候、疼痛的时候,都只会发抖、哀叫、逃跑,她会哄着它们,抚摸它们,她是它们唯一认定的,她身上有它们喜爱的好闻的气息。

她时常会想,要么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抹杀一切吧。但她始终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她看诊、开药、执起手术刀,是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小生灵吗?还是为了同类们孱弱的情感?也可能,她只是为了钱财。

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