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她抱紧了膝,将脸埋进去,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小时候贪玩,爱往江边跑。”
“你们总叮嘱着,小孩子莫要靠太近,里头藏着水鬼,喜欢抓小孩吃。”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小小的萧衔月,是个顽皮、跳脱得不像话的孩子。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她会捡最圆的石子,往水里一颗一颗地丢;会拿着个小网兜,企图抓到石缝间的小鱼。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上山啊,上山啊!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侠!”
我也想成为大侠。
萧衔月想。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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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柳染堤站起身来。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江水漫过脚尖,又漫过脚踝,很快便浸湿了垂落的青衣。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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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静静地淌,江波悠悠地漾,画舫行过一轮弦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滔滔照人潮。
众目如磐石,期许压眉间。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听说了吗?萧家那丫头,剑骨天成,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名动江湖!”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并不喜欢“剑中明月”这个名号,那是一轮高悬的月,也是一道无形的枷。实力越盛,肩上的期许便越重、越沉。
她不喜欢。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江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岸边逐渐抽条的身影。她身姿挺拔,眉宇间生出锋利的剑气。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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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江水没过了小腿,寒意涌上来,沿着骨缝慢慢爬,连指尖都冷得微微发麻。
柳染堤冷得直发抖,因为小刺客在,才暂时褪下的红纹,重新爬上了身躯。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她被缝得漂亮,缝得精致,像一件华美贵气的衣裳,可里头却空得厉害。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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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明明照残火。
血浪吞白石,空余鹤断翅。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她要去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能够担得住“剑中明月”这四个字。
她走之后。
江水变得混沌。
泥沙俱下。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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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她们灿烂、鲜活,她们笑着,闹着,叼着糖葫芦,她们牵着手,自她身侧跑过去。
她们问她: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凤羽道:不要来找我们,我们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可美啦。
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两人都冲她摇摇头。
就连一向安静、沉默,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都勇敢地抬起来头。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雾里黑影重重,像山又像坟,江面隐约还有火光,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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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幽幽照深林。
一跪一叩首,换来一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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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起初,它吞噬那些蛊虫;后来,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肉、骨,最后是活人。有些是捆来的,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
它愈长愈盛,愈盛愈饿。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她痴迷而又虔诚地,将她称为“赤天大人”。
于是,她垂下一条枝蔓,拂过女人的发梢,对她道: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
红衣女人答应了。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蓝衣的,红衣的,还有好几名白衣。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爱笑,穿着鹤纹白衣的姑娘。
鹤纹原是走在最前头,又折回身,去逗队伍最后头,闷不吭声的白衣姑娘:“无瑕妹妹,我这儿有好多的糖果子,你要吃么?”
她挂在枝桠上,安静地看。
她一个一个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爱笑的姑娘。
真可惜,她已经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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