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香 第65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标签: 强强 江湖 欢喜冤家 轻松 GL百合

第70章

高兴么?

其实奉云哀也不甚明了, 不过在奉容之死昭明天下后,她心中磐石的确卸下了大半。

这石一卸,她便只有从心这一愿, 而过往受自负所困,轻易不肯低头的奉容,也许……

也想她从心。

奉容大概, 并非一定想她继承瀚天盟不可。

其实在起初时, 奉云哀从不觉得奉容有哪里不好,许是下山后, 路走得多了一些,她忽然便明白了许多。

奉容的一颗善心不可否认,她为中原武林付出良多, 但她也作茧自缚,如深陷迷潭,自始至终找不到出路。

这寻根究底,是因为在奉容心中, 天下与私心始终难以权衡。

奉云哀想, 她与奉容果真还是不同的,她心中即便有天下, 那也单是奉容的天下。

而奉容这一死,她的天下便已凋零。

“你不高兴。”桑沉草轻哂,也不知怎的, 她竟就读懂了奉云哀微转的眼珠。

奉云哀有些意外, 不难听出, 桑沉草此话真心到不挟半分嬉笑。

此女一定是妖怪变的吧, 还能猜人心思,她想。

桑沉草又含上一口低头喂药, 见药汁溢出奉云哀唇角,便屈指擦拭,缓声道:“无妨,那便不走奉容的路,奉容也未必多待见那老路。”

她竟然真猜中了,奉云哀又是一愣。

看着特立独行,事事都漫不经心,其实心思何其巧妙细腻,桑沉草此人窥见一切,只是又轻视一切。

这样的人,应当最懂得权衡自己的心,奉云哀心想。

桑沉草又低头喂药,喂得碗里一滴不剩了,侧身一卧道:“这汤药喝了易困,睡吧秀秀,明儿醒来,又该能好上一些了。”

汤药入喉,奉云哀不光喉头,就连肺腑也烫得出奇,好似她也变作了桑沉草那样的体质。

她越发笃定,桑沉草定是拿自己入药了。

以往何其谨慎,换着法子自保之人,如今竟切肤救她,为什么呢?

奉云哀心急如焚,恨自己不能痊愈得更快一些,她多想亲眼确认桑沉草身上的伤。

她一时心急,还真的在贫瘠的丹田中蓄起了一丝内息,可惜仅仅一丝,只能令手指头动上一动。

“嗯?”桑沉草支起下颌,往奉云哀眼睑边上轻戳,“体寒之人,喝这个大抵会不太舒服。”

奉云哀倒也并非身上不舒服,她是心里不舒坦。

“想说什么?”桑沉草凑近些许,侧耳往奉云哀唇边凑。

奉云哀难以发声,可桑沉草已靠得这般近,她便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对方才喂完药,她的唇齿如今还微微张着,轻易难咬合,舌也麻痹着,极难动弹。

良久,她费了极大的劲,额上滑下来一滴汗,唇齿才终于得以一动,嗫嚅道:“唷、处、喇、来?”

说完,奉云哀双颊发烫,赶紧合起双眼,不想看到桑沉草眼里的笑意。

她想问药从哪来,咬字都没咬清,成了笑话一桩。

桑沉草垂下头,额抵上奉云哀的肩,笑得周身发颤,笑完故意道:“没听清,要不秀秀你再说一句?”

奉云哀不想说。

桑沉草不捉弄她了,索性道:“秀秀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奉云哀心一沉,颊边热意全消,连脊背都变得冰凉。

“但你看我如今安然无恙,是不是也能安下心了?”桑沉草慢悠悠道。

奉云哀合眼不动,未能亲眼所见,她如何安心。

桑沉草好整以暇问:“是不是还得我解衣予你一观,你才敢信?秀秀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心思。”

奉云哀双颊又微微一热,想出声否认,可心一急,又是半个字音也挤不出。

“等你好了,就能知道全部了。”桑沉草摸上奉云哀的眼梢,“睡吧秀秀,睡着了我也好替你擦身,省得你不自在。”

奉云哀思绪一片空白,如何睡得着。

“不睡?”桑沉草揶揄,“那只能醒着给你擦了,反正你动弹不得,也躲不开我。”

奉云哀紧闭的眼蓦地睁开,目不转睛瞪起身边这人。

桑沉草并未出手,哂道:“刚下来那日你疼得迷糊,到处翻滚,我生怕你将这身皮囊折腾得愈发骇人,便索性施了小毒,令你周身麻痹,动弹不得。”

原来并非经脉受阻,奉云哀心道。

“秀秀,这可怨不得我。”桑沉草慢声,“我这可是为了救你。”

奉云哀眼皮翕动一下。

桑沉草两眼一弯,略显得意,“这毒好在,只有我能解,等你好全,我自然会给你解开,此时解毒,你怕是会痛到两眼泪汪汪。”

说得好像她是那痛则落泪的小孩儿,奉云哀心下不悦。

“说错,秀秀岂会怕痛,是我过虑。”桑沉草转而改口。

奉云哀心道罢了,她被大火烧成这副模样,又有何看不得,索性两眼一闭,容桑沉草给她擦身。

桑沉草并非将边上的水随便一舀便拿来用,而是特地取了火石打火,把水盛到锅中烧开。

��啦两声,洞内又一片光亮。

奉云哀转动眼眸细看,隐隐约约能看出山洞的大小。

这山洞不算小,远处好像有挖凿的痕迹,地上堆在一块的,大概是干草枯枝,不远处白白的一摞,竟……有几分像尸骸。

桑沉草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悠悠道:“未跟你说,原来冰窖与这水道相连,我猜是周妫事前命人凿好的,藏得颇深,那日火药一炸,恰好将道口炸开,她也便能脱身。”

奉云哀早猜到冰窖边上有水道,心知周妫此人也算深图远虑,早将中原武林之死,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惜,周妫未能尝愿。

桑沉草又道:“这白骨应该是当时挖凿水道之人,只是他不知怎的,和我们一起被冲到此处,后来水道口一封,许是他水性不够好,找不到那气旋,便也出不去了。好在动工时余下不少物资,被他搜罗而来,置在此处,如今为我们所用。”

奉云哀了然。

桑沉草将水煮开,背过身拔开寂胆。

寂胆出鞘叮铃,声音虽微乎其微,却引得奉云哀寒毛直竖,哑声道出一个“别”字。

桑沉草回头看她一眼,索性不背着身了,当着奉云哀的面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令血滴到锅中。

好在,划得不算深。

奉云哀听得仔细,入锅的仅是一滴,陡然如释重负,随之双耳嗡鸣。

“你身上全是伤,擦身的水得干净,而我的血恰好有那么几分药性,能助你更快痊愈。”桑沉草道。

奉云哀微怔,眼中哪还有一星半点的淡漠,成了树上杏花,已不避人,待风过时,便会飘飘洒洒撞入怀中。

桑沉草一并将擦身用的帕子也丢了进去,不以为意道:“他命不好,你我不同,只要重新找到出去的气旋,我们便能脱身。”

奉云哀心想也是,随之好似吃了定心丸,即便伤势还颇重,也毫不慌张了。

“不过,也得等你好了,你我再一起去找那出路。”桑沉草低头轻吹热锅,不怕烫一般,直接将锅中滚烫的帕子拎了出来。

奉云哀无甚知觉,帕子落在身上,好似虫蚁轻轻爬过。

她看着模糊不清的洞顶,耳畔是桑沉草凑近时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瞬连神志都发酥。

桑沉草拉下她的衣襟,擦得分外小心,分毫不痛,只余下蜿蜒而动的痒。

奉云哀想起自己在火中被烧的情形,当即明白,身上穿着的衣物必不是她原先的,再一看,桑沉草只穿着薄薄的里衫。

那般挑剔蛮横之人,心肠软时,也软得一塌糊涂。

奉云哀敛目不言,任桑沉草抬臂移腿,赧色又浮上耳廓眼梢。

她不由庆幸,此时她一定丑得出奇,就算面红,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只是这水道里没有鱼,又找不到吃食,两人只能饿着。

好在有武功傍身,将经脉一封,再抑住肺腑中的饿意,便也不会觉得难受。

桑沉草闲来无事,慢吞吞说起聆月沙河的趣事,只是她眼中的趣事,大多是旁人的苦难。

譬如有人在沙河中失了方向,险些死于日晒,后来竟是骆驼施以援手。

又譬如有人被海市蜃楼引着前行,误打误撞走到聆月镇。那人自称受天神点拨,有通天之能,四处逼人献上供奉,不料后来被棍棒打死,不通天,下地去了。

诸如此类的故事,桑沉草徐徐说了许多,奉云哀偶尔眨几下眼,以示自己认真在听。

桑沉草哂道:“秀秀这么爱听?那我便多说几个。”

奉云哀眼皮翕动。

再过两日,奉云哀的伤又见起色,只是她周身麻痹,并无感觉,还是桑沉草凑近了欣喜道:“落痂了,秀秀。”

奉云哀心如擂鼓,旁人伤成这般,怕是早就见阎王了,哪还能落痂。

桑沉草随之细细查看她身上别处,哂道:“看来再过两日,这新皮就长好了,只是这双眼未必能好全,那入眼的药汁太霸道,秀秀还得忍些时日。”

奉云哀哪敢奢求那般多,况且如若要去西域,那这双眼势必不能好得太快,省得灰眸被众人瞧见。

“新长出来的,比原先还白。”桑沉草收起手指,“我都不忍心多碰。”

奉云哀只当桑沉草是在说戏言,可她还是因为对方话中显而易见的亲昵,微微露出赧色。

既然新皮已长,伤口想必已经好得差不多,不会痛到忍不住翻滚了。

奉云哀心道,如此是不是能将她身上的麻药解了?

她斜睨起桑沉草,舌一碰唇一张,艰难吐出一个“解”字,是想说解药。

桑沉草先是一愣,随之眼中噙笑,故意曲解她意,侧身看着她问:“秀秀,怎忽然喊起姐姐来了?”

第71章

奉云哀登时好似池面露尖的荷, 被掠过的蜓鸟一碰,便颤得找不着北,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