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没有告诉她从何看起,但也没什么所谓,严伯早就教过她,在北境大营时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是信手拈来,想来一个不足五千人的十六卫,账目人事总不会比四十万大军更庞杂。
陈良玉稍一欠身,高观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她把目光移至桌案上足一尺高的案卷账簿,又转到荥芮脸上。
事不多?很清闲?
荥芮涨红了脸,讪讪地挠后脑勺,龇着牙笑。
高观走到门口止了步,回过头指着荥芮道:“那小子,你还不走干嘛呢?”
于是荥芮跟着出去。
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臭骂:“小丫头片子刚来你小子就巴结上了,吃里扒外的小畜生,想攀高枝也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没二两骨头还想抡金刚锤,好好扫你的地去!”
一上午的时间,陈良玉也只看完了一摞,所幸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想来高观也是尽心的。
她揉着太阳穴,伸展了下四肢,拖着步子往外走。还不如去军营练兵呢,早知道是这种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活,打死她也不接。
她刚想走到阳光里伸个懒腰,听到长廊那头的拐角传出人声。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哟,兄弟们熬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升一级,人家倒好,直接任统领。”
“旁的不说,咱十六卫虽说风光不及从前了,可到底也还算皇城禁卫,在一个丫头子手底下当差,走路上我都嫌抬不起头,昨个儿北衙黄三儿他们喊我吃酒,我都借口推辞了,去了平白叫人取乐。”
说公道话的也不是没有,声音细如蚊呐:“也不全是宣平侯的缘故吧,她是有军功的。”
没人理会他,很快被更高的声音盖过去。
两个月前的大澟北境,北雍发兵肃州定北城。连日血战,终于耗尽了城中守军的辎重粮草储备,重伤兵马大元帅陈远清。
得胜在即,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陈良玉崭露锋芒,取了帅印带领残部弃城诱敌,在祁连道马蹄谷利用山坡的滚石火攻。那天大风,浓烟铺天盖地,方圆十里都能闻到肉被烧煳的味道。
雍军发觉中了埋伏本还有生还之机,却被适时带援兵赶来的陈麟君从后方截杀。北雍主力折损过半,无力再战。
两月后,北雍乞降。两国持续数十年的征伐就此迎来短暂的休憩。
荥芮恹恹地抱着竹扫把晃荡过来,陈良玉正倚在门框上津津有味地听他们议论。
“啊!”荥芮被大门上陡然冒出的头吓了一大跳:“吓我一跳,你都听见了?”
陈良玉耸肩摊手,对那些人的非议置若罔闻。
听见了又能如何?皇上问她是否敢接这差事时她便已料想到比这糟糕千百倍的局面,几句口舌,简直无关痛痒。
荥芮没读懂她的意思,猜想她被人如此说道心里定然难过极了,自专劝慰道:“你别往心里去。说来惭愧,我刚来南衙也是配腰刀的,现在给配了把扫把。”
“腰刀为什么会变成扫把?”
“犯了点小错。一个不小心,一盅热汤浇高副统领脑袋上了。”
陈良玉听出来了,这人是拿她当小女孩哄呢。但她还是哧哧笑了一声,这得是多不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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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放眼观去,整个十六卫只有那个扫地的荥芮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自然也就熟络得快。荥芮很识号地快速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跟屁虫。本着大家都不受待见的同病相怜,不顾陈良玉反对乐滋滋地认领了一个老大。
拒绝无果后陈良玉选择接受,手下没有可用的人总是不好做事的,扫地的就扫地的吧,有人可供差使聊胜于无。
陈良玉很少待在卫衙,大小事务一览便交给高观去处理。高观给自己找难受,那她除了公务外就权当没这个人。她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卫的统领,本以为能封个军衔,待年后和大哥一起回北疆,那时她便可名正言顺地领兵。
可皇上似乎不打算放她与大哥一同回北境,只能先接下这桩差事再另做打算。
高观被手底下人吹捧惯了,少有不拿他当回事的,憋着一口气未出,十六卫从里到外都与他一道紧绷着。
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荥芮愁得抓耳挠腮,终于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告诉陈良玉自己想到了缓解十六卫内部矛盾的好法子,然后……
投身到了敌部阵营。
荥芮殷勤得不能再殷勤,一天三次往高观身边凑,端茶递水捶肩捏背,“高副统领。”
“把副字给老子去了!”
“是是是,高统领。”
高观清了清嗓子,两只脚.交错着摆在面前那张陈旧但宽阔的书案上,有节奏地晃着:“你小子不跟着你那小老大,这又来我眼前晃悠什么?”
荥芮很有眼力劲地急忙提起茶壶倒茶:“统领这话说的,十六卫谁是老大大伙不心知肚明吗?小人是觉得,那丫头又不管事,咱这十六卫不还是听您的吗?您既然有实权,让她挂个虚名怎么了?她在这,咱南衙也好借宣平侯的威风,过去胡祥儿他们去催俸,户部哪给过好脸色,可如今户部那几个见天儿鼻孔瞧人的主事,谁对咱不是客客气气的,把拖欠了大半年的薪俸都一齐给补上了,您说要是咱们把她弄走了,朝廷再派来一个不好对付的,南衙兄弟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吗?”
高观眯起眼,细细想着。他眼睛本就小,一眯便只余一条窄缝。
好像是这么回事,也是这个理儿。
以往讨俸禄像是沿街乞讨,逢人便哈腰赔笑脸,在户部衙门口一蹲守一天,也没人招呼茶水,问就是国库亏空,户部账上拨不出钱。陈良玉任十六卫统领的旨意夜晚下达,次日一大清早户部便来了人,再没了趾高气扬的气焰,媚颜堆笑、双手捧着银子送了来。
难道是官僚场上拜高踩低的风气改了吗?还不是卖宣平侯府的面子。
“再说她一个姑娘家的,要不了两年就得嫁人,难不成她嫁人了还能整天这么抛头露面的?她一走,这统领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荥芮挤眉弄眼,做出“你懂得”的表情。
高观觉得此话有理!
“要小人说啊,您事儿办得好,底下兄弟们都有目共睹,您表面上就对她敬着点,左右不过耗一两年,她到时候圣颜跟前儿说句话,这么一举荐,这统领的职衔那不是妥妥收入您囊中,对吧?”
高观认为所言甚是!
收起了摆在桌案上的两条腿,当即赏了荥芮两壶烧酒,勒令他回去陈良玉身边继续做他的小跟班,多吹耳边风,多为自己说好话。
陈良玉从长街溜达到西街,抓了个贼,救下一只爬树上下不来的狸猫,还顺道帮西街孟屠户抓回了从家跑出来的……猪。
低头嗅,衣裳沾了猪舍味儿。
她蹉跎了些许时日,才相信荥芮的话,十六卫是真的清闲。
她回到南衙,走进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换了件干净袍子出来,发现无论是本身就对自己不服气或迫于高观的淫威不敢服气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她走去南衙正堂,高观正发着火气,“什么烂摊子都甩给我们,这事儿要么庸安府立案,要么送刑部去,他们嫌棘手不愿得罪人,让我们上赶着当冤大头?”
见她来,高观瞬间变了个和蔼的脸色,堆着笑,讨好似的亲自给她斟茶水,“统领,回来了?您辛苦,您喝茶。”
“唱哪出啊?下毒了?”陈良玉捏着茶杯往嘴里送。
“哪里话,先前多有得罪,大家同在南衙共事,都是同僚,我是您下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甭计较。改了,往后定唯统领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一番忠心表得是云里雾里。
“又给你派什么烂差事了?”
高观叹了口气,“许州调上来的周通判,家里有个幼女,前些日子在街上被邱家公子看上了,也怪这周通判清廉节俭,家眷出行不乘个轿撵,不知道是朝中同僚的闺女,就,就把人抢府上了。那姑娘不依不饶的,非要状告邱公子,状纸根本递不上去。”
“哪个邱公子?”
“吏部侍郎邱仁善邱大人的公子,叫邱世延。”
这么一说陈良玉就明白了个大概,吏部大员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惹出了祸端,没人敢接这桩案子。吏部掌官员的调任、擢升、京察,虽说抢的是官员的女儿,可得罪一个六品通判和得罪一个握着自己仕途的吏部侍郎孰轻孰重,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各部轮着推脱,推着推着,就把事情一脚踢南衙头上了。
“那姑娘申冤无门,这不,在庸安府门口铺了一张血书,撞柱了。平头百姓最看重一个公道,这姑娘这么一撞,那群看热闹的直接在庸安府门口闹起来了,逼着庸安府开堂审案。庸安府正把这事儿拖着,派衙差来叫南衙去帮着处理,我们能怎么办呢?南衙又无权缉拿审问,去了也是和稀泥。”高观叫苦不迭,“好事想不着咱们,趟脏水的时候都想把南衙拉下水,做垫背的。”
陈良玉当即叫一小卒牵马过来,安排道:“你带人先去,只协助庸安府先稳住人群,只要确保百姓无人受伤,关于案子的事若安排到你们头上,就先搪塞过去,等我来。”
高观连连应着,陈良玉上马而去,他便紧随其后调了人往庸安府那边赶。
陈良玉已无心琢磨宣元帝将她扔在十六卫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用意,这案子涉及朝中官僚势力,若无人施压,结果一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下作些,会把邱世延择干净,脏水全泼到那姑娘头上,颠倒事实黑白。
既然锅扔过来了,那她便接着。
陈良玉一路飞奔至家门口,下了马目标明确地往陈远清书房冲,心中默默祈祷着爹可千万别在家,至少别在书房。
陈麟君似是早算准了她这会儿会回家,堵门等着她来:“小妹,做什么这么急?”
“庸安府有桩案子需南衙协助,我回来取东西。”
“回来偷爹的鱼符呢?”
陈良玉丁零咣当一通翻找,“你也别闲着,过来帮着找找。”
陈麟君不动:“这事儿涉及朝中党派,你未必管得到,那庸安府尹李义廉与吏部侍郎邱仁善素有故交,他若想压下邱家这桩事多的是合乎律例的法子。”
“管不管得到,先管了再说。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还能任由有人蒙受不白之冤吗?”
“别翻了,这儿呢。”陈麟君摊开手掌,一枚铜制鱼符躺在手心里,“掌握好火候,点到即止,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都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话不必说透,也给他们那些秀逗脑袋留点发挥空间。希望你回来的时候爹不会打死你,去吧。”
陈良玉从陈麟君手中抢过鱼符,小跑两步又停住,“大哥,你闲着没事去趟刑部。”
只给庸安府施压是不够的,还得把刑部拖下来,该出面的都给他揪出来,谁也别想缩着不露头。
陈良玉赶到庸安府时,高观已配合庸安府暂时压制住了暴乱的民众。
陈良玉往庸安府衙内走,高观腿脚利索地蹬着步子跟上,“邱世延被传来了,人在内堂,我叫盯在庸安府后门的人方才来说,有一辆马车送人来,应该是邱仁善。”
“做得好,”陈良玉阔步走着,额鬓的碎发掀动,“别让外面的百姓再起骚乱。”
“是。”高观折身回去,与庸安府衙差和南衙的隶卒一起举着长枪长棍挡在人群前面,爆着青筋将民众往后推,“后退!别挤,往前者通通下狱!”
庸安府内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那个叫周培的姑娘脸上血迹半干,已经苏醒,正跪在堂下。
她身材娇小,长着童颜面相,用力挺直瘦弱的身板。
一旁坐着个粉面油头的锦袍公子哥,应当就是邱世延。
这里与公堂隔着一墙,是平日庸安府处理公务的内堂,隔绝了外面的人群。陈良玉一步步踏上堂前,往后走,衙役眼疾手快地交叉水火棍拦下她,“大胆,何人擅闯庸安府?”
李义廉在宣平侯凯旋的接风宴上见过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再看她腰间的鱼符印刻着陈远清的图记,急忙迎上前来:“可是侯爷有何事要吩咐?”
陈良玉不经意晃了晃腰间黄铜,道:“没什么事,只是恰巧听说庸安府今日有一案子要审理,又来南衙调了人,我便来瞧瞧,回去代家父写了民情折子陈奏陛下。您也知道,家父久不上朝,食君之禄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战时受了伤又不便奔波,我这做女儿的自然就得辛苦些。”
内堂侧边的屏风后面发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声响。
陈良玉话说完,李义廉脑门上已经布满了汗,原本是不难处理的一桩小事,怎的连宣平侯也惊动了?
堂下跪着的姑娘止住了泪水,满眼希冀地望着陈良玉。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默契在二人心里打上了结,周培一瞬明白了这个人是来给她撑腰的。
邱世延回头看来人是何人,见是个女人,打眼将她从头扫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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