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大总管是宫中老人,侍奉君王无不尽心尽力。”唐峻轻声地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方才,你当真是没留神?”
曹大德不敢痛呼,几乎快要吓昏过去,颤着牙梆子点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了。
唐峻估摸着支开的人快回来了,便放开曹大德的手,冷着脸说:“大总管近日劳累了,找太医把手接好,安生在宫人所休养几日,换个人过来伺候吧。”
殿外烈阳如火,曹大德头晕目眩,一股寒意让他从头冷到脚。
小内宦扶住差点晕倒的他,愁苦道:“干爹这是哪里惹怒了陛下?就算陛下再恼,也该念着您日夜不休尽心服侍过,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弄成这样子?”
曹大德下到勤政殿前的最后一阶,直接气喘吁吁坐下去,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多嘴!唉……不怪陛下……你去传小柱子,让他过来伺候陛下罢……”
曹大德只知晓殿中所藏的密信与皇室通敌叛国有关,并不知长公主妻翻找密信作何用途,他方才情急之下只能给殿中人作出警示,倘若长公主妻今日被皇帝当场拿获,只怕性命不保。
而当年的小德子受过杨昭不少恩惠,那于家小姑娘又是唐绮心尖尖上的人,一旦此女出事,难保唐绮不反,那绝不是先帝想要看到的一幕,现下,他也算尽了忠、全过义的了,不得不在心里感叹道:“好险!咱家总算聪明了一回!”
而曹大德所不知的是,唐峻知道的与他所知道的不同。
那日周淑君伏法前,所透露出的殿中密信,恰巧与杨昭有关。
自先帝大去,唐峻里里外外无暇他顾,忙得焦头烂额的,早就把密信的事忘了个干净,若非今日突然回想起来,还对于家女进勤政殿抱着疑问。
他一直怀疑于家女毛遂自荐做代笔女官还有别的缘由,故而才会让曹大德一直留心此女的言行举止。
如今此女要找那封密信,对他来说只做两种猜想。
其一,于家生了反心。
去岁宫变之后,先帝初丧,远北侯迫近椋都,于延霆没能趁机立功博得返回辽东的机会,于家女又被唐绮狠狠气过一场,后来还是唐绮八抬大轿迎回府中的,保不齐女子因爱生恨。那么找到皇室通敌叛国的证据,就能以此作为筹码,斩断与皇室的姻缘,挣出樊笼。
其二,唐绮生了反心。
若于家女没有因爱生恨,于家对边南战事大力相助出于真情,此刻于家女要找出关于杨昭是否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是让唐绮再不受都中掣肘,那么唐绮袖手于家女入宫之事,就可算作提前筹谋,一旦辽东借兵,唐绮在边南立下大功凯旋而归,功高盖主那天,只怕他再无力栓住他这位天纵奇才般的二妹!
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殿中密信落入于家手中。
燕姒取好折子回来,殿中已不见曹大德踪影,只有唐峻一人坐在御书案前,捧着一卷水利策在详细钻研。
她悄声将东西搁到唐峻手边,静立着研墨。
唐峻目不斜视道:“你听过阿绮之前那位未婚妻的事儿吗?”
燕姒屏住呼吸:“听过一些,陛下怎么忽然提起她来了?”
“没怎么。”唐峻放下书卷,云淡风轻地试探道:“朕想起午膳前与你相谈,知你是盼着阿绮回来的,她如今不也快要回来了么,不由得又联想起你二人这桩姻缘,她当初只给你个平妻的身份,你甘愿陪她赴汤蹈火,心里就没有半点不痛快的?”
燕姒停下手,把誊抄的折子展平,平和道:“既然那位和亲公主已去,陛下认为臣女能同她攀比又有什么意义?”
唐峻笑道:“是了,你是个极为识大体懂道理的。”
燕姒心头打起突兀,曹大德究竟是有心提醒,还是巧合?她一时难以分辨,只能闷着头等,看唐峻还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临近午时末,勤政殿门口传来内宦交谈的声音,是新来侍奉的太监小柱子拦下了送瓜果的御膳房太监,让一干人等等候他入殿禀报。
燕姒听到交谈声,侧首去瞧唐峻。
结果,唐峻笑完,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对外间事充耳不闻,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说两句,而燕姒在勤政殿里翻找东西,他到底知不知情也无从得知,但为了保险起见,燕姒便想着,接下来却该要安生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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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门转角。
器宇轩昂的杜铅华将小太监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你可是听清楚了?”
太监道:“奴婢听得一清二楚!真的是说长公主即将归都!奴婢潜藏宫中十多年,岂敢胡乱报信,还望主子尽早作出打算!”
“你先去吧。”杜铅华摆手让太监先走,他转过身,一脸凝重对身后的亲信低喃:“于家丫头,屡次坏远北大事,看来是绝不能留了。”
那亲信的脸镶在头盔里,沉声问:“主子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太阳逐渐移至头顶偏西,杜铅华走进阳光里,仰首看向勤政殿旁宫人所,双目泛起烈隼一样锐利的寒光。
少顷后,他道:“三日后,夜半子时,锦衣卫和神机营轮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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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亦亲王府里到了不速之客。
女子头戴斗笠,瞧不见容颜。
唐亦让侍女奉上茶水点心,亲自斟了一杯,递过去。
“贵客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了?”
女子伸手半揭开纱罩,饮茶浅品一口,笑着道:“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说长公主向辽东借兵,是抱着与景国速战速决的心境,料定她不日将会归都。”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在解家旧案后就对唐亦投诚的许彦歌。
唐亦奉她为门下客卿,二人又意气相投,诗文才情表意,互称知己,她说的话,唐亦自然会听进去。
“那依彦歌之见,本王该当如何?”
许彦歌放下手里的白瓷杯,掀袍跪地,对唐亦俯首道:“帝师柳阁老之死,督察院早就查到楚家头上,待长公主不日返都,势必要报此仇,王爷没几日可等了,需尽早做决断才是!”
唐亦心口收紧,立时将许彦歌从地上搀扶起来。
“本王觉得,时机尚未成熟……此刻……”
“王爷!”许彦歌震声打断他道:“天下儒生已尽归您麾下奉您为主!倘若再对那位心慈手软!长公主归都之日,王爷必将万劫不复!您还记得您当初告诉过臣什么吗?解星宝之死,长公主早就怀疑到您头上了!她在先帝灵前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届时她与那位兄妹和睦,那位可会留您一命?”
唐亦双眼通红:“大哥他……他……”
他会留唐亦一命吗?
就算他想留,只怕唐绮那厮打了胜仗回来,又有于家撑腰,必定居功自傲,到时候,为了家国安宁,唐峻也留不住。
唐亦肝胆剧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彦歌又道:“成大事者,岂能当断不断?!王爷!只要您下令,臣可以为您安排得滴水不漏!”
唐亦咬牙:“你已有了良计?”
许彦歌再次叩首:“再过三日,三日后中宫娘娘生辰,她将在坤宁宫设宴……”
【作者有话说】
(改点小Bug.)
第241章 步棋
◎“我与唐绮,本该最是亲密无间。”◎
许彦歌走后,唐亦悄悄绕进后院,见四下无人,才叩响房门。
江平翠把唐亦放进屋,转身就去沏茶。
“王爷来得突然,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您的,请稍等片刻。”
唐亦沉不住气,匆忙跟到桌边拦住江平翠去沏茶的手。
“江先生不用忙活了,本王有要事与您相商。”
江平翠便作出请的手势:“王爷坐下说。”
唐亦定睛道:“彦歌方才来寻本王了,让本王尽快做决断,此事她想定在三日后中宫寿辰那天,您怎么想?”
江平翠眸中微惊:“难道说,长公主将要归都了?”
“正是。皇兄跟姒……”唐亦打了个顿,“跟于家姑娘,亲口说的。”
江平翠听见唐亦这般称呼他二嫂,暗想他竟还是个痴情种,也难为他们曾经年少一道听学,于家姑娘的风采的确该让他再难忘怀。
“唉……”江平翠叹了一口气,“倘若长公主真的即将归都,那王爷的确要立即行动,皇帝身边一是锦衣卫,二十四衙门总管太监曹大德又受先帝托孤,实打实的衷心护主,除却您,实在难有人能近皇帝的身了。”
唐亦神色凝重,视线垂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彦歌说,只要皇兄饮下毒酒,她便联合朝中拥护本王的大臣们,在早朝上共荐本王为摄政王,楚家那边,也由她去谈,只是本王心里始终觉得欠缺点什么,此行是否太过冒险?”
江平翠早在此处等着他,直接道:“王爷是怕宫中无人可用?不妨从金羽卫处着手。”
“杜铅华?”唐亦皱眉道:“他可是尊谁都请不动的佛,自打杜家把他送给皇兄,此人极少在外露面,三月里好不容易探听到他的居所,本王也曾试图接近他,借由翰林院院首做大寿请过他一回,他直接丝毫不留情面地拒了,不光是本王让请的,朝中其它能接触到他的重臣请他,他也从来不到场。”
江平翠微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杜家三番五次想要送女入后宫,不是全给皇帝搪塞了去,远北失去罗党路家那条暗线分红利,贫困能直接影响杜家军作战能力,如今远北已到了急需攀附权势的境地。后宫此路不通,唐峻一心把国力投向边南,杜铅华为人再像尊佛,到底也不是座真佛。”
唐亦道:“那本王明日便叫彦歌想办法请他。”
江平翠说:“想要把控宫中局势,您还得抓住一人。”
唐亦问:“谁?”
江平翠单刀直入:“神机营新任统领,邹军。”
屋内烛火烧残,火光倒映在唐亦不可置信的眼眸里。
“他?”连易疑心说:“他现在可是刑部尚书连易的座上宾,两人私交密切,连易那小子,又是皇兄的心腹,本王如何抓得住他?”
江平翠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邹军为何要上连易这条船,图的无非连易乃皇帝心腹,自从高壁镇一事过后,连易老父退下去,他坐上刑部尚书那个位置,又帮皇帝举荐过不少地方征银节度使,本该御前受宠,但不知为何,皇帝却并未大力扶持刑部,反而让大理寺着手办了地下庄子的大案,论功获了赏。后来更是没有单独宣连易入过宫,王爷认为,其中缘由在哪?”
唐亦静思片刻,问说:“莫非皇兄与连易之间生出嫌隙了?可他二人是自小的交情,能生什么样的嫌隙?”
江平翠道:“不管他们之间因何故生出嫌隙,就眼下来说事实便是如此,连易的官途到此就算了却,他只能走到这个位置,再难更上一层。被皇帝冷落这许久,与他在同一条船上的邹军,必将生出旁的心思,毕竟邹军被项一典压了太多年了,他太想出人头地。”
唐亦不住点头,又问说:“本王应当如何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他就不会转头将本王卖了?”
江平翠笑道:“王爷说的什么话,要笼络人为己所用,利诱在其后,威逼在其前,您说是不是?”
经过江平翠这一通抽丝剥茧,唐亦心里逐渐有了个清晰的筹划。
江平翠往窗外看了一眼,便又说:“时候不早了,王爷也该回房去了,亦亲王妃近日虽说回了娘家,但她留有陪嫁的丫鬟尚在府中。”
说起楚可心,唐亦就有些头疼,立时起身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耳边响起细碎的铃铛声,江平翠回过头,奚国大祭司已悄无声息到了她身后。
江平翠低声道:“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大祭司轻轻笑起来,笑声里隐含兴奋。
“若不是让景军故意露出大破绽,唐绮那丫头还不会这么急着问辽东借兵。”
江平翠道:“是长公主妻到御前做代笔女官的消息传到了边南,她才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