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她睡着了,身子软软的,身上带着一股药味。颜执安低头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终是将人放开,掖好被角。
出殿时,她已收拾好自己,神色冰冷。
她欲去议政殿,远远地看着华阳大长公安在内侍长的引领下走来。她停下脚步,两人走近。
“太傅去何处?”内侍长疑惑,又问:“陛下可醒了?”
“醒了,与两位丞相说了话,又睡下了。”颜执安的目光放在了华阳身上,故意笑道:“殿下怎地来了?”
华阳见到她,略有些尴尬,她发现颜执安没有行礼,昨日皇帝要立后,如今,身上有了皇后的位分,见她不用行礼的。
皇后仅在皇帝之下,见任何人都不用行礼的。
华阳勉强微笑,回答她:“听闻陛下遇袭,我来看看。”
“不凑巧,刚睡下了。昨夜醒来,疼了半宿,忍着与两位丞相说话,撑不住睡着了。”
颜执安一面说一面打量华阳的神色,华阳眼神飘忽,她上前一步,内侍长便后退一步,她问道:“殿下是不是想要我死呢?”
“不是我。”华阳面露惊恐,“真的不是我。”
颜执安不信,反驳她:“不是你,会是谁?外面的谣言是谁传出去的?”
“颜执安,当真不是我。”华阳努力镇定下来,袖口中的双手紧紧握住,端起皇家公主的仪态,“不管你怎么说,我没有想要你死。外面的话也是我传出去,想要你知难而退罢了。”
“颜执安,我与你相识多年,我也当你是朋友,陛下年轻不懂事。你呢?”
“为何要毁了自己呢?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恋眷年轻的陛下,毁了自己更毁了她。先帝早去,若是在,势必也要被你们气死的。”
颜执安淡然一笑,“殿下还是想想如何与陛下解释谣言的事情,眼下她还不知道。若是知晓呢?”
华阳眼皮发跳,慌到了极致,昨日敢剑指朝臣,今日就敢杀了她。
然而颜执安没有与她长谈的意思,转身走了。
内侍长上前说道:“殿下,陛下未醒,不如您明日再来?”
“内侍长,你刚也听到了,你跟随先帝多年,难不成眼睁睁地看着她毁了陛下吗?”华阳转而质问内侍长,“你就不劝劝陛下吗?”
内侍长十分无辜,你吵不过太傅,作何来找他。
“殿下,臣只是伺候陛下的,蒙陛下仁慈得以站在这里,一朝天子一朝臣,臣早就该离开了。”
说完,他甩了甩拂尘,转身走了。
华阳又气又羞,都不管吗?
先帝与列祖列宗都要气得掀开棺材板,皇帝年岁小不懂事,太傅难道不懂礼义廉耻吗?
****
颜执安坐镇议政殿,批阅奏疏,午后,两位丞相同来,将追封的章程奉于太傅。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安,未曾想太傅只看了一眼,便答应下来,“既然如此,让翰林拟旨,劳烦两人走一趟,去三位大人灵前宣读旨意。令府上嫡长子不用科举,皆可入朝,你二人看看可有合适的职位。”
追封、推恩子弟,已然是极大的恩宠。
两人立即谢恩。
太傅又问:“受伤的大人如何了?”
“回府养伤,六部缺少人,忙得团团转,各处也是一样的。”齐国公上前回答。
颜执安说道:“那就调人去帮忙,是哪些大人伤了,该补缺的补缺,从御史台调人去帮忙。”
该补缺的补缺……齐国公眼皮发跳,道:“若是补缺了,回来后怎么办?”
“回来?此刻怎么办?”颜执安反问齐国公,“你告诉我,眼下谁来做事?”
“太傅所言极是,我这就去调人……”
“不必,我这里拟了一份章程,你二人看一看,若是合适,便颁布。”颜执安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递给内侍。
内侍接过来,转而递给两位大人。
两人接过来,粗略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要将这些大人踢出去。应殊亭到底年轻,握着文书的手轻轻抖了抖。
齐国公阖眸,一个呼吸,合上文书,道:“太傅,下官这就去办。”
“好。”颜执安轻轻地笑了,依旧冷冽极了。
两人共同退出殿。
阳光一晒,头晕目眩,应殊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手脚冰冷,她现在怀疑昨夜一幕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布局的。
她吞了吞口水,齐国公似是做出决定,大步下台阶。
“齐国公。”应殊亭追上去,步履焦急。
下了台阶后,齐国公停顿下来,应殊亭压制惊慌,道:“这份文书下去,岂不是要乱。”
“乱什么?你跟随你老师多年,她的手段,你见识不到吗?”齐国公稳定,他与太傅共事多年,她要么云淡风轻,一旦沾手,雷霆手段一击,从未失手。
这回,同样如此。
应殊亭惊恐未动,慢慢地挪动脚步,“立后一事,板上钉钉。”
齐国公冷笑道:“刺杀陛下的人才是愚蠢。是他们将水搅浑,太傅岂可容忍旁人伤害陛下。”
太傅宁可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认下此女,后不顾天下人耻笑,立为少主,拿钱给她铺路。
“是谁干的。”应殊亭也觉得匪夷所思,没有发生之前,陛下尚可容忍,太傅就算被骂也不会反击。
这么一闹,两人不要命地促成立后一事,触碰逆鳞,遭遇反杀。
齐国公也想骂人,但找不到凶手去骂,便道:“你我二人事情多,赶紧去办。”
“这就去。”应殊亭来不及继续去骂了,忙去办自己的事情。
****
入宫禀事的大臣发现太傅在议政殿内,消息一经传出,少不得又惊起涟漪,可是很快,他们就没有时间去盯着太傅。
受伤的大臣回家养伤,他们的职位在黄昏就被人递补了。递补的人皆是升官,欣喜不已,也没时间盯着太傅,但心里感激太傅,太傅让他们升官了。
谁给他们升官,谁就是活菩萨。
当晚,这些大人在家傻眼了,一日的功夫,他们就被罢黜了,且还没机会去面见圣上。如今伤在床上不得动弹,就算养好伤势,一个萝卜一个坑,已然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速度之快,让人咂舌。劝谏不成,被刺杀,又丢了官职,夫人们在家大哭,有人甚至指着丈夫大骂。
一家欢喜一家忧,各家的事情各家知晓。
一招便将众人瓦解,原浮生不得不佩服好友,“我还以为你会容忍他们劝谏。”
“劝谏也就罢了,偏偏行刺杀一事。”颜执安累得饮了口茶水,忙碌一日,回来才有时间喝口水。
她放下茶杯:“你明日去国子监,听听学生们的声音。”
学生的言语皆来自父母,所以,也很重要。
原浮生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见她眉眼难掩疲惫,主动说:“你去休息,我守着陛下,她白日里睡觉的,我也跟着睡了,你别逞强。”
“不必,你去歇着,你明日去国子监。”颜执安起身,往内寝而去。
原浮生劝不动她,索性给她开药膳,顺道吃一吃,免得自己身子熬坏了。
皇帝是醒着的,听秦逸读奏疏,听到脚步声,她朝屏风处看过,略一怔,便见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颜执安走进来,秦逸将奏疏递给她,自己俯身退出去。临走前,她还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眼中都是笑。
立后一事公布后,秦逸是最震惊的。想起陛下对太傅的态度,似乎离不开她,事事依赖,二人关系也是亲密。
秦逸从震惊到接受,恍惚去想,若太傅在,陛下的坏脾气可以控制的,她们伺候时也会很轻松。
“怎么听这个?”颜执安将奏疏放回桌上,“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循齐浑浑噩噩,一日间醒醒睡睡,眼睛一闭便会做梦,醒来又会觉得疲惫。
一日下来,竟觉得比平常还要累,脑子里胡思乱想,不如听秦逸读奏疏,打发时间。
她询问道:“外面如何?”
“尚可。该换的都换了,都伤了,哪里精力折腾,等他们伤好,找个虚职对付。”颜执安俯身坐下,“这些都由来处置,等你伤好回朝,还一个清明的朝堂。”
闻言,循齐笑了笑,颜执安无法笑,伸手抚摸她的手掌心,她却收了回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
“我陪你会儿。”颜执安摇首,目光柔和,“不闷吗”
“我睡了很久,梦到疯子。”循齐语气低沉,“其实,我总是梦到她,梦到我们坐在树下,她竟然那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举止脱俗,后来不知怎地,竟然变成市井小民。”
她的梦里,多是疯子,相反,很少梦到先帝。
奇奇怪怪的。
“是吗?”颜执安无意听这些,反复做梦对身子不好,大概是人过于虚弱,就会做梦,耗尽力气,变得更为虚弱。
她提议道:“明日让山长给你开些安眠的药,睡得安稳才有精神。”
“好。”循齐抬头就看到她一双眉眼,心口跳动,自己不觉靠过去。
她主动靠过去,颜执安自然揽她入怀,相拥在一起,她抵着她的发顶,就这么静静的抱着,不想说话。
女子的身体柔软,带着清香。循齐笑了,道:“疯子说女人是泪水做的,干净又浑浊。”
“怎么说?”颜执安疑惑道,怀中人身子软若无骨,抱着很舒服。
循齐靠着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呼吸,觉得眼前美妙极了,心口慢慢的被填满,都是她。
“她说女子软啊,多愁善感,还说……”循齐努力回忆,“她说女子若强硬些,便没有男人的事情了。她的话很奇怪。”
“她该是怨恨上官家的。”颜执安叹息,“她若活着,也是有趣的人。”
“不,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哪怕是恨,也该有表露的一刻。但她从来不提,每日里笑呵呵的,若不是见到老师,我无法想象她身上背负了那么多。”循齐也是惊讶。
颜执安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睡吧,我让人去换安神香,今晚睡个好觉。”
“你去忙你的,吃了吗?”循齐从她怀里直起身子,腼腆羞涩,脸颊微微发红,似是不敢面对她的眼神,“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睡。”
颜执安莞尔,摸摸她的额头:“好,等我。你先睡,我答应你,会回来的。”
循齐望着她离开,笑容收敛,很快,秦逸进来,“陛下,可要休息?”
“嗯。”皇帝点头。秦逸上前,将身后的软枕取走,扶着她躺下,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
秦逸不敢走,就在殿内等候,等了一刻钟,转头去看,皇帝睡着了。
颜执安回来时,拿了新的安神香,递给秦逸,“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