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朝臣听到心声后 第68章

作者:袖里藏猫 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系统 轻松 高岭之花 读心术 GL百合

谢兰藻哪能看不出她的深意,眼尾飞红,她道:“臣可没带了稍睡枕来。”

赵嘉陵一呆,又笑道:“不碍事。”她飞快地牵引着谢兰藻回到了床上。蓬莱殿中的床一丈六尺长,屏风是先前谢兰藻送的礼物,早前赵嘉陵就安排银娥将它置于此处了。床尾陈设着长几,一盏散发着朦胧光晕的小灯,一只烟气袅袅的香炉,几本乱堆的书。将帷帐一拉,屏风一合,又是她们的小天地。

谢兰藻想要灭灯,但才一行动,就被赵嘉陵捉住,那欲说还休的神色不难看穿。谢兰藻微恼,面上浮现一抹薄红。赵嘉陵看她没坚持,就知道还能够再进一步,谢兰藻果然待她宽容。她跪坐在床上,双手环着谢兰藻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循循善诱道:“你难道不想看清我的神色吗?”

谢兰藻推了推她,横了一眼,心想,哪里还用看的?

“你先前已经拒绝我一次了。”赵嘉陵又换了个哀哀的语调,见谢兰藻没有即刻应下,她手一松,快速地挪到床尾,取了一本书仔细看,故作退步道,“罢了,那就趁着还有灯光的时候看看吧。”点了点图幅,她又问,“这个怎么样?”

书是高韶送过来的,不愧是秘戏图,有的让赵嘉陵大开眼界。不过她琢磨一阵,觉得谢兰藻不会同意她胡来。让她埋首都不肯,何况是直接跪坐到脸上来。果然,她听到一道吸气声,再看谢兰藻的脸,已经是彤彤红云满了。“不成!”语调稍稍拔高,拒绝之意更明显。赵嘉陵也没指望着成功,她趁机问,“那灯——”

谢兰藻:“随你。”

得逞的赵嘉陵笑了一声,将书丢到了角落里,她快速地抱住了谢兰藻,啄了啄她的唇,故意说:“之前有些愚钝,为了进步,只能再拿起当初学习的劲头来,你怎么不满了?”

谢兰藻眸光幽幽的,有些恼了。虽然该做的都做了,但有些东西还是刺激颇大。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她便浑身颤栗。她背对着赵嘉陵躺着,可一合眼就是方才那一瞥看到的画面。赵嘉陵“嗳”了一声,知道不能太过火,万一惹得谢兰藻生气了,吃苦的还是她自己。她的前胸贴着谢兰藻的后背,手横过去搂着她,但就像那张啵啵着停不下的嘴,手也在谢兰藻的身上留痕。谢兰藻看似四平八稳的,可这生理、心理都遭受着冲击,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咚咚地跳着。

“我听到了。”赵嘉陵说,手覆在谢兰藻的心口,没继续摸索,而是停着,感知着谢兰藻心跳的节奏。“各跳各的,但慢慢的,所有声音都会融汇在一处。就像我们,本来是各走各的,现在躺到了一起。缘分啊,不去求就不会有。”

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渗入肌肤里,暖烘烘的,鼻子底下缭绕的是清幽的香气。这一会儿搓揉一会儿停滞……谢兰藻蹙了蹙眉,思绪有些混乱。她稍稍地转身,与赵嘉陵面对面。

闲话断了,赵嘉陵的声音停了一下,才道:“真的不试试那秘戏图吗?朕学来了一些厉害手段,能伺候好你。”

谢兰藻眼皮子一颤,她惊了惊,还是很难越过心间那座无形的山。“不成!”

赵嘉陵贴着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能成?”

谢兰藻语塞,她哪里知道?有的时候吧,真觉得陛下烦人,就要胡搅蛮缠。但她的推拒好像都是徒劳的,不一会儿就软化了。但这回说不成就不成,她绝不反悔。她故意耷拉着眉眼:“六娘,到底要睡还是要闲聊?”

赵嘉陵真怕她口中蹦出一句“我不奉陪了”,忙回话说:“都不是。”她的视线一转,瞥见那敞开的领口下令人目眩的白玉肌肤,她不再啰嗦了,而是任由满帐的旖旎将两人笼罩。

她才不要真的闲话到天明。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往返光宅坊的事其实很多人都知情,等到谢兰藻留宿在宫中消息流传,更是一副果真如此的了然模样。自从听到陛下心声后,大臣们知道皇帝心心念念都是她的谢中书,但不管流言如何发酵,从两人的举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猜测只是猜测。然而这会儿不一样了,相当于一切都涌到明面上。

有金仙公主赵仙居在前,朝臣们也不觉得皇帝和谢中书友首尾算什么,要是只有谢中书,那问题才算极大。公主府的家事他们管不着,但皇帝呢,是没有家事的。不管她跟谢兰藻如何,“皇嗣”是她必须要考虑的,女人和女人生不出来,那就得立侍君,这是皇帝的责任。

于是,在赵嘉陵和谢兰藻的关系趋于明面化的时候,试探的奏疏还是递了上来,道皇帝陛下已经二十一了,登基已有七年,早就该招良家子开后宫了。至于男子入禁宫会有不变,朝臣们也给了方案,如禁宫中的翰林学士院,别立一院,不许侍君任意行走。

这些奏请皇帝扩充后宫的折子,有通过正规程序送到政事堂的,也有直接密书送到皇帝跟前的,甚至还有送到太后处的,大体是一个意思:皇帝年纪合适,也该开枝散叶了。偶尔也有几份针对谢兰藻的,字里行间劝她大度,要为帝国着想,而不是霸占着皇帝。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最有名义来劝皇帝选侍君,朝臣们也是抱着这点心思,上书太后。只是桓太后向来不理会这些琐务,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让人将东西送到皇帝跟前了。

而赵嘉陵——

虽然早知道这点,但看到那些奏疏,忍不住气闷,恨不得将它们丢了当柴火烧。自己家弄清楚了吗?就开始插手她的事了。可赵嘉陵知道,她的勃然大怒会将让压力转移到谢兰藻的肩上,不敢针对皇帝大肆攻讦,然而骂声会落到谢兰藻的身上,流言迟早要推翻她的功绩,让她担上“狐媚惑主”之名。

谢兰藻抿着唇,当她选择了陛下,就意味着要面对一切。她说了一个字:“拖。”见赵嘉陵余怒未消,又与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又不仅仅是拖,对于那些格外“出众”的,就查。余下的呢,就给他们发布任务,譬如任为使臣去监督各州种植进度、官道建设程度以及把控明德书院的建设。使职在身,但又不完全下放权力,只要将人送出京城,声音自然而然就小了。

当皇帝无视谏言的时候,难道整个朝堂的人都要将心思放在这一件事情上,要与皇帝对抗到底吗?

赵嘉陵了然。

一方面将朝臣推荐的人选查了个底朝天——要知道这帮人推荐人物还是依照惯常的习惯来了,是要竭力构建一张姻亲网,好教自身能平步青云,至于其它的,就不那么看重了。这帮人里面只要出几个烂泥里混账,就足以赵嘉陵用它做理由,将朝臣骂得狗血淋头。也确实存在那末等货色,跟家中婢女有私,还想着一步登天的。

朝会上,赵嘉陵用那人做典型,将朝臣痛斥一顿。只是她跟谢兰藻有谋划,重点不会落在此事上。在朝臣战战兢兢地告罪后,她拿出一心只有改革大事的模样,开始任命使臣。选的是能言直谏的,理由恰恰是对方心中无私,一心为国家着想,由他们监督最合适。

那些被选中的人明知道皇帝打什么主意,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从公来说,不能抗旨,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忠心;从私来说,出使是件不差的差事,尤其不是常规政事,像这等特使,归来后大多能升官。

当然也有人选择拒不接受,一门心思在朝堂上抗争到底。而赵嘉陵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人怔忪,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很快到来的是雷霆重击,一旦被查,那是连妻儿婢女以官家名义借宿官驿、任用官驿的马来传递私信的事都能扒出来。虽然到处都是这么做的人,然而律令上是绝对不允许的,会落个“以公谋私”的罪名。官场的潜规则不代表着合法,只是朝廷不管而已。

一阵闹哄哄后,赵嘉陵又提出一事:加封长乐、永乐、安阳三位县主为公主。朝臣们想劝阻,但是以宗室女为公主的事比比皆是,它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皇帝特别关爱即可,要知道太宗时候连认孙为子的事都有过。

如果放在其它时候,朝臣们还不会多想。然而正是群臣上书皇帝,希望早日留下皇嗣时……难不成是要从三位县主中找一位为嗣?!念头浮现时,朝臣们悚然一惊,这是非常有可能的,皇帝不想生养,愿意为了爱放弃后嗣,谁又能逼迫她?太后吗?太后压根不打算管。

赵嘉陵的确存了这份心思,三位县主都在明德书院读书,她们的课业是直接送到赵嘉陵案前的。没了国子监的腐儒灌输一些糟粕,她们都走在赵嘉陵划定的改革路线上,自然有资格来做承继者。三位侄女年纪都不算大,长乐、永乐需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大嫂,顾虑要多些。安阳的话,是无母无父的孤女,很有皇姐的风采,又被谢兰藻悉心教导过,更合她的意。不过这事儿也不必着急,还能再看看。

虽然一些人被打发出去了,但关于皇帝选侍君的言论也没有完全消散,只是零零散散的,没能形成迫人的洪流,赵嘉陵也懒得理会了,直接忽视到底。

天符七年,六月初的时候,关中大雨,麦苗涝损。明德书院医学生上书防治疫病,赵嘉陵下诏同意。有太医署和明德书院医学生在,疫病并未扩散。赵嘉陵又命令开仓救治灾民,平衡米价。只是这头才罢,河南道便传来消息,说诸州大蝗,飞则遮天蔽日,食尽庄稼,草木无遗。

赵嘉陵登基以来,虽小有灾情,但都能及时解决,不曾让恐慌蔓延。然而此回,河南诸州灾情更甚关中,一时间流言也跟着兴起。其中有人趁机提起立侍君的事,隐约斥责谢兰藻,暗示灾情是阴阳失调带来的。

虽然依照惯来的做法举行祭祀和祈禳活动,修政虑囚减膳食撤礼乐来回应上天的谴责,但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举措没有用途。她可以自我谴责,但将这种灾情都怪到谢兰藻的头上,是无法忍耐的!在朝堂上,有人提到“上天降灾”时,赵嘉陵不等他说完,便寒声道:“太.祖、太宗、仁宗等朝都有蝗虫食庄稼,卿的意思是我祖宗都不德吗?是我赵氏无力养育百姓,那这皇位让你来坐?!朕今日给你加九锡如何?”

朝中臣子皆惶惑不敢言。

“一群混账,就知道动嘴皮子,这么利索,一人一张嘴能吃十石蝗虫吧!”退朝后,赵嘉陵怒气冲冲道。她知道有的人其实还存着那些心思,要将“不祥”扣到谢兰藻的身上,解决的办法也是有的。“祥瑞”的冷却期已经结束了,她大可再用一次,让祥瑞笼罩谢兰藻,制造一个二圣在天的天象。定了定,眸光落在谢兰藻的身上,“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朕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没听到心声,但谢兰藻大概也能猜出陛下要做什么。朝臣们知道很多东西来自系统神明,在长久的润泽中,其实也会丢掉一些敬畏心。况且……她也无暇想那些外在的事。深吸了一口气后,她道:“臣想亲自去一趟。”

奏疏上提到了蝗灾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儿的百姓纷纷设祭祈恩,烧香礼拜,这跟刺史的为政措施也是有关系的。譬如这豫州刺史,奏疏中都是“蝗是天灾,自宜修德。一旦违命,受灾更深”,从奏疏中能看出来,他是不会着手整治蝗虫的。难道等蝗虫自行飞离吗?到时候千里旱地,还剩下什么?!

这些蝗虫是会移动的,一处食尽就往下一处,越拖延灾难越甚。那些新种子试验田才铺开,蝗虫可不会避开它们,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一抬头对上赵嘉陵满是担忧的视线,她又重复道:“臣请前往豫州!”

赵嘉陵心中烦闷,她定定地望着谢兰藻,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朕的心思。”

谢兰藻眼神幽沉:“陛下也该知道臣的心。”御史前往豫州,刺史未必会听。她缓和了语调,“只是处理蝗灾而已,无有危险。”

赵嘉陵知道自己是劝不了谢兰藻的,对视片刻后,她有些泄气。她道:“朕会等你回来。”话音落下片刻,又问,“别人不行么?”

谢兰藻眸光坦然:“臣也想用自身功绩堵住悠悠之口。”如果她不走这条路,她想,自己是不会离京的。再冷的人,坚定了信念后,眼神中也会流露出烈火般的炽热,她说,“臣并非无能之人,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该给出坚定的行动,不是吗?”

“农书上有治蝗法,可治蝗之后,如何止蝗最为紧要。这后续的事,需要陛下与诸学生多多劳心了。”

赵嘉陵撇了下嘴角,她伸手揽住谢兰藻,埋在她怀中,闷闷不乐道:“有的人真的太可恨了。

第84章

虽然两人朝夕相处,但在赵嘉陵看来,温存的时间还是不够的。这会儿要让谢兰藻前往豫州,那更是天涯相隔了。她知道这一行算不上什么凶险,但忧惧之情还是萦绕在怀。因为牵挂,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提心吊胆。

只是蝗灾的事情缓不得,慢上一刻,就会有灾民因庄稼颗粒无收而流离失所。翌日,赵嘉陵便下敕书,命谢兰藻为使前往河南诸州治理蝗灾。说是豫州,可两人心中都清楚,除了豫州尚有其余地界,非得将蝗虫除尽不可。

文武百官听到这道敕令后有些讶然,一来是因为谢兰藻跟陛下的关系,二来则是宰臣出使,有些罕见。一边高喝着陛下圣明,一边琢磨着,趁着谢兰藻不在,好办妥一些事情,譬如让陛下开后宫。以往都是劝谏皇帝远离美色,放还宫人的,可陛下以女身为帝,到底特殊了些。朝臣上奏疏,民众同通过铜匦谏言。

赵嘉陵心中烦恼,直接不理会那些声音,有条不紊地安排有司出太仓粟赈灾。她记着谢兰藻提的事,自己也耐下性子翻看农书,并且召见明德书院有卓越见识的农学生,想要听一听他们的建议。学生们都提了改造蝗区,修建水利以调节水土,赵嘉陵一一记在心中。

【三三,你怎么不在这个时候颁布个任务。】赵嘉陵揉了揉眉心感慨。

【这不都在书中吗?是挖掘的好时候。】明君系统有理有据,宿主越是接近明君,系统的效用也就越小,也算是一种功德圆满了。

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的官道在修,工程虽然没有完美收工,但也修成了一截通坦的大道,多多少少减省了抵达的洛阳。半个月后,谢兰藻一行人抵达洛阳,可她并未停留太久,调动仓中粮草后,也不等待赈灾的粮草,直接带着人快马加鞭前往豫州。

从洛阳出发往南,途径汝州、许州,这两州同样遭到了蝗虫的侵害,但形势不若豫州那般严峻,这跟州刺史率领百姓扑灭蝗灾是分不开的。粮食是自家的,越是豪强地主,除去蝗灾的心情就越迫切。

但靠着网罗拍打,成效并不高。蝗虫畏人,但飞离刹那,旋即又飞回,等那乌泱泱一群来时,更是让救护之人窒息。就算在道上,谢兰藻也会在空闲时候翻阅农书,与农学院带来的几个学生交流。书上记载了两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一是养鸭食蝗,但这个时候显然是来不及了,淮南一带兴许能集中鸭群,但河南诸州做不到这点。另一种就是用火烧了,正所谓“秉彼蟊贼,以付炎火”,蝗虫追逐夜光,在夜间燃火堆,蝗虫势必扑来,届时便能烧绝。

谢兰藻在汝州停了几天,见火烧有效果,就让同行的御史先一步将消息送到各州,鼓舞各州刺史率百姓杀蝗。汝州治理蝗虫初见成效,自然振奋人心。可豫州刺史不肯应命,坚持“天灾修德”之论。谢兰藻闻言怒气填膺,腐儒执文,不知变通。只看事情是否违背经典,一旦有违经文,就算合理,也不肯执行。事系生民安危,豫州刺史的举措何异于养灾?此是天灾,但蔓延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就是人祸了。

豫州。

刺史上书,恳请皇帝广开言路修德政,他自己也将禳灾当成州中第一要务。州府开仓赈济,连来年的粮种都取出。而在削减用度上,他也做到了极致,自身节衣缩食就罢了,还从州中佐吏的俸禄上着手,尽可能削减。至于富户,直接一道通告,要他们取出家中余粮……尽管怀着赈灾的好心,可州县里怨声载道的。被克扣俸禄的州中佐吏不服,富户们也不服。

要说最想扑灭蝗虫的还得是富户,他们土地多损失大,哪敢不尽心?可偏偏州中不许捕杀蝗虫,非要在田垄间立蝗虫大将祠,烧香礼拜——这有用吗?

等到谢兰藻率领人马抵达豫州的时候,州县内萦绕着一股凝重的氛围,流言汹汹而起,道“修德则蝗虫避境,蝗虫及我豫州,是刺史无德”之类的话来。这套用的也是豫州刺史的那番修德话语,但锋芒直指州刺史。若晚一步来,那些人会做什么呢?无德的刺史又会落入什么处境?

谢兰藻的脸色寒峻,冷沉如霜雪。她直入刺史府中,怒声喝问:“为何不除蝗?!”

刺史心中悚然,可仍旧坚持自己所谓的治道,坚信只要修德,蝗虫自然会退却。他注视着谢兰藻,冷着脸道:“先是关中大水,继而河南飞蝗。陛下有德,得神明眷顾。如今灾异现,是阴阳失道,是臣道有缺,上天才降下预警。谢中书,您尚年少,不畏天命,可我不敢拿一州百姓冒险。”

长安的风波当然也传到地方上,豫州刺史望向谢兰藻的眼神里,藏了鄙夷。如此年轻的宰臣,一跃为群臣之首,靠得就是裙带关系,令人不齿。

“你——”跟随着谢兰藻来的人面露愠色。

谢兰藻抬了抬手,她不会因为这些诋毁之言动怒,她道:“奉陛下敕旨,来豫州除蝗。君坐看蝗虫食苗,我却是不敢。”

豫州刺史并不想出让权力,但州中的佐吏却先他一步应声,朝着谢兰藻一拜。不管是宰相出牒还是宫中出敕书,接了就是,总比眼见着灾难蔓延下去、被扣尽俸禄要好。佐吏的屈服让豫州刺史有些难堪,他仍旧有些追随者,譬如参军事——在削减俸禄的时候,俨然没有波及到这位。有执刀、白直追随在刺史左右。

在那一瞬的静默里,谢兰藻朝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神。陛下的敕旨也难以说服顽固的人,对方如果有力量,也不会伤害她,只要客客气气地将她困在州府,等到一切事宜结束就好。谢兰藻考虑过这点,她不想受制于人,带着的人马里有火器营的卫士。

火铳鸣响带来的震慑极其有用,豫州刺史僵立片刻,脸上出现了惊惧的神色。最后,他还是朝着谢兰藻一躬身,带着无尽的悲怆道:“臣接旨。”这悲怆当然是因违背礼书而生出的,他仍旧觉得自己走在正道上。

谢兰藻懒得理会豫州刺史,她道:“昔日有蝗虫伤庄稼,以为小事儿不除,最后庄稼草木俱尽。今日豫州蝗虫高飞,遮天蔽日,繁衍极盛,实前所未闻之事。蝗虫非不可除,若纵其啃食庄稼,河南百姓,岂不饿杀?救人杀虫,方是天理。蝗虫畏火,使各县百姓于夜间燃火,火边掘坑,边焚边埋,除之可尽。”

州中佐吏称了一声“是”,即刻着人快马加鞭前往各县衙通报消息。谢兰藻见他们离去,这才注视着豫州刺史,道:“昔日有言,道遇两头蛇为不祥。叔敖杀蛇,其祸未降,后官至令尹,是有神佑之。杀蝗虫而救百姓,此福德无量,君又何惧?”

豫州刺史嗫喏着唇,一时无言。

用火烧蝗在汝州见效,于豫州自然也有成效。在谢兰藻的推动下,州中百姓不再叩拜烧香,而是勠力同心烧逐蝗虫,一段时间后,得蝗十五万石。但只在一州烧蝗是不够的,需各州都联动起来,不然一处既灭,蝗虫又前往另一地,仍旧百姓遭灾。州中刺史只是一州的长官,大多都选择保自家州县,毕竟是功绩,至于外州死活,不在一些人的关心范围内。好在有谢兰藻协调,各州共同解决的蝗虫,不可胜计。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一片哗然,喧议声起,以为驱蝗十分不便。那数字触目惊心,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声浪沸腾,御史台的官员谨慎开口:“外议以驱蝗为不便。杀虫太多,则有伤天地和气。”在儒生看来,任何生命都是天地的一部分,天道好生恶杀。天灾示警,只要等过去就好了。至于那些失去庄稼的百姓,等到赈灾,熬一熬事情就过去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处置的。

赵嘉陵听着都要气笑了,只是凉凉地问:“河南庄稼尽,百姓流离失所,饿杀黎民,就不伤和气了吗?”

御史们没继续争辩,将民间的声音带到皇帝耳中,就算是尽了责任。可朝廷中文武百官偃旗息鼓,但民间的议论没有少去,许多人都怕有伤和气,招致灾祸。

公主府中。

赵仙居忧心忡忡地看着驸马,她问:“我们这样到处传播流言,真的合适吗?”蝗灾说到底是河南事,关中百姓对其关心并不多。流言能够汹涌如潮,当然是有人在推动,其中赵仙居和高韶也贡献了很大的力量。

高韶道:“是陛下的意思。”

赵仙居:“……陛下到底图什么?”她想不明白,斟酌片刻,道,“难道是想以此为由,除去谢兰藻的官职,让她安心留在后宫里头?”

“不至于。”高韶说,那跟杀死谢兰藻有什么区别?陛下心中有数,她照办就是了。只不过,公主是怎么想到这点的?凝着赵仙居片刻,等到她心虚似的挪开目光,高韶了然了。她道,“你想过这样对付我?”

赵仙居轻咳一声:“没有的事。”

宫中。

赵嘉陵数月没见到谢兰藻了。

从一开始恨不得也前往豫州,到后来,慢慢地将心沉淀的了下来。

谢兰藻在豫州那边治蝗,那她同样得努力,而不是陷入失去伴侣的惶惑和凄哀中。

送凉的水车转过了一个盛夏,迎面的风也带来了初秋的清爽。没有受到蝗虫侵害的种子试验田送来了好消息——大丰收。不管是大雍原有的粮食,还是全新的作物,依照农书上的培育方法照料后,产量都有所提升。河南这回的大旱依靠得是往年积存的粮食。但天意难度,如果碰上连年的旱灾,旧有的粮仓都不够填的。然而这些全新的粮食种下去,抗灾的能力就大大提升了,迟早有一日,元元之民将彻底远离饥馑。

除了河南的旱灾与蝗灾,赵嘉陵还关注着北边的动静。今年年景不好,北边的突厥当然也难活。每每到这个时候,突厥骑兵都会南下劫掠。边境的小规模冲突,这些突厥骑兵来无影去无踪,不至于掀起两国交战,但麻烦同样不少。拿这件事情去质问突厥王庭吧,可汗只会说“盗贼”,或者是蛮部首领,将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北地,单于都护府。

此处是抵御突厥的前线,数度被反复的突厥部落围城,突厥南下深入的时候,还杀死过刺史。不过如今的都护府气象有些不同,坐镇都护府的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他自身骁勇无匹,如今更是得到了长安送来的望远镜,斥候以及瞭望台上的人都携带着,能够远远的看到突厥人的到来。骑兵贵在迅速,能打个出其不意,但这种优势被“千里眼”消解了。

除此之外,还得到了全新的火器,最震撼的是大炮,虽然只有三门,但将军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将来犯的突厥拿下。

突厥骑兵会在缺粮少食的时候来,这一次也不例*外。但入寇的突厥显然低估了大雍的火器。他们的冒险没能跟过去一样换来粮食,还没逼近都护府的时候变已经落入陷阱——都护府的士兵提前埋下了火雷,在哒哒的骑兵踏上的刹那,便爆发出强悍的力量。一阵连绵的爆响中,突厥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剩余的残兵在惶惑恐惧中集合,想要快速地撤退,但好不容易扬眉吐气的大雍将士哪能给他们机会?

当初得到使臣消息的突厥首领的确因为使臣的话恐慌,再加上突厥那边无力联合,便派遣质子前往长安。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随着时日的流逝,那片阴霾多多少少也消散了。再加上粟特商人传来的消息,说大雍有了许多新奇的种子粮食,突厥各部落首领难免眼馋。

等到年景不好时,那股欲望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突厥王庭那边暗地里联络了奚人、契丹,只是联盟的要求被对方拒绝,突厥可汗也不好妄动。然而王庭牙帐没动作,对部族首领的举措,可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到时候战利品有王庭的份,若是失利了,那也跟王庭没关系。

虽然说做了战败的心理准备,但当大败传入耳中时,突厥可汗还是大惊失色。都护府的人马深入,被大雍俘虏的人里就有阿史那氏的大贵族!他不知道具体的场景如何,但先前出使的使臣立马就想起来那惊天动地的场面,疯了似的重复描绘。突厥可汗当机立断,立马将那大贵族所属的战士和部民送往都护府,任由他们处置。如果大雍斩杀了他们,还能刺激诸部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