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袖里藏猫
人总得学会“进步”才是。
在朝臣们因忠王一事而紧张的当口,被太医署的医官们仔细关照的孟夷则悠悠苏醒了。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床去面见圣人谢恩。
除了医官,孟夷则见到的还有自己太常寺的同僚。她在太常寺人缘不错,毕竟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谁家老人有个伤痛的,请她过去总能药到病除。她耿直的性情只在治病的时候体现,平日里相处那是春风化雨的温和,同僚当然愿意与她亲近。
也是从同僚的口中,孟夷则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她一个小小的正八品上的协律郎竟然能让陛下派出暗卫?
“陛下对你颇为关心。”同僚又道。
孟夷则不免受宠若惊,甚至是有些惊恐了。
她官卑,几乎无有可能面见陛下。但谢恩的态度还是得有的,孟夷则想着陛下可能会派遣内官将她打发回去,哪想到内官将她请到了宰臣们商议军国机要的紫宸殿里。
虽然孟夷则是进士出身的,但她没什么出将入相的愿望,只是家中人觉得行医不好,得有功名在身才为时人所重。可实际上,那些个士族出身的人与她也不算什么同道,就算是同科的,对方也不看重这点同科之谊,愿意与她这阎闾医者之女往来。
孟夷则迈着谨慎的步子,心怀忐忑。
紫宸殿中,陛下与宰相都在。
孟夷则老老实实地行了礼,便缄默不言。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见她,可这事儿也轮不到她来问。
赵嘉陵道:“赐座。”
她的人才还没彻底病愈呢,可别累着。
【三三?】赵嘉陵在心中催促。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达成“善恶到头终有报”成就,奖励《新千金方》一部。】
【《新千金方》?】
【对,这是医书!其中有很多医方,包括牛痘接种法、土法提炼青霉素……】
意识到赵嘉陵可能听不懂这些词汇,系统又说:【这些方子可以降低天花发病率、防止感染、防治疟疾等……】
赵嘉陵耐心地听着,而一旁坐着的谢兰藻眼神炯然明亮,连带着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针药之术,世寡修习,诊脉之法,人鲜能达。一旦染上那些疫病,则鲜少医药能治。贵人之家如此,何况是寻常百姓?求医无人,则人人求神拜佛,到最后死夭过半!《新千金方》一部,绝不会仅仅是系统所说的那几个方子,如果能将此道推广,受益者无穷尽。
殿中出现了怪异的沉默。
孟夷则听不到心声,不知道发生什么。她悄悄地看了谢兰藻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失态之色。孟夷则越发忐忑不安,大寒天里,后背渗出了冷汗。
良久后,赵嘉陵才问:“卿家世代行医?”
孟夷则屏息,紧张道:“是。”
赵嘉陵*道:“阎闾之间甚有声名,连忠王府之人都闻名而来。”
孟夷则一听“忠王府”三个字,就暗道不好,满心惶恐不敢言。她还以为自己被卷入皇权漩涡里,膝盖一软,重又跪了下去。她斟酌道:“臣事先不知是忠王府的人。”
赵嘉陵道:“朕没有怪卿的意思。”顿了顿,又补充说,“只是觉得小小的协律郎有些屈才了。卿可愿意入太医署中做太医令?”
是看中她的行医本事吗?但太医署——孟夷则暗松一口气,耿直的脾气在此刻发作。她没有起身,仍旧伏在地上,用毕恭毕敬的语调说了句很不识好歹的话:“臣不愿意。”
赵嘉陵:“?”
明君系统解释:【她是因为医官被人视为浊流才不去太医署,转头考进士的。】
赵嘉陵:【那先让她担任别的官兼任医待诏?唔,擢升为太常寺主簿?】
听到赵嘉陵心声的谢兰藻眉头皱起。
陛下既然准备打破清浊之间的界限,又岂能因孟夷则不愿意做太医署官员而将其擢升为清望之官?
谢兰藻道:“臣闻之,‘良医导之以药石,救之以针剂,圣人和之以至德,辅之以人事,故形体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灾。①’医者,此神农家事,亦正道也。”她转向孟夷则,眼神冷峻,“孟协律家传医道,又行走于阎闾间,为何不愿?”
第51章
谢兰藻的神色不似赵嘉陵温和,语调凛严,孟夷则闲暇时候会听同僚们的感慨,此刻不由心中悚震,有些不自安。
她本人并不轻贱医道,不然也不会阎闾行医了,只是人言可畏,人皆以医道为下伎,非士人所习。协律郎是望秩官,她若转去太医署,更为人轻视,而家中也不好交待。
她家医道传世,也有入太医署或者尚药局的。侍奉皇帝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稍有差池便人头落地。圣人对待医者只是近臣态度,哪有对待朝臣的庄肃?况且,太医署是医学生升迁要道,未有进士及第去做医者的。
而她——进士及第后便不能走回头路了。
她可以阎闾行医,但不可以做医官。
孟夷则内心深处情绪很是微妙,可她不会在陛下跟前说自己的种种顾虑。犹豫片刻,她道:“臣并无轻视医学之意。太医署的医者为军队及作役者、官奴婢、外国酋长渠帅奉汤药,臣若入署,恐无暇行走阎闾之间。”
尚药局在宫中之位皇室服务,便连大臣没有特许,都不得随意延请其中医官。至于太医署,王公大臣倒是能请动。但平民便难说了,太医署的医者没有为平民诊断的职责,除非是出现伤寒、疟疾等大型疫病。
孟夷则自认给出的理由足够,至少不会因言获罪。
赵嘉陵闻言眉头微蹙,她注视着谢兰藻,等着她来拿主意。
【三三,朕对医药之事关注不够啊。】赵嘉陵感慨一声。明德书院有医学,但它只是众多科目中的一科,赵嘉陵知道需要重视,却没到罗列纲目的程度。
【医卜贱术,从事之人少,有为者更少。太医署培养医学生这块有问题,大部分医者都是从民间征召的。不过不是课改了吗?有教材在手,就不用愁经络本草等典籍匮乏了。】
谢兰藻心中想的也是明德书院的科目,没准备让孟夷则入太医署。如果太医署的医学生教育有用,系统何必想着更易呢?她沉吟片刻,问道:“孟协律可知明德书院事?”
孟夷则点了点头,恭谨道:“知晓。”
“古之医籍,惯来由士人编纂。然而士人待医籍与对待经史态度截然不同,纵然做医籍,也不曾详加考订,曾有人抄《鬼遗方论》作《鬼论》,脱去中间二字,此是一困;经络本草,非医者不能识其图,若前人出错谬而后人无本可照,便错上加错,使医道不能久传,又是一困……”谢兰藻注视着孟夷则,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完当今之世医道的困境,话锋倏然一转。
“陛下圣明,有赖神明祖宗护佑,创明德书院,建设医科,收天下医籍于藏书阁中。明天道,合阴阳,理六气,此为大业,有赖有识之人共创。协律精于医道,心系黎民。可一人之力能救几人呢?”
孟夷则眼皮子一颤,隐约明白谢兰藻她们的用意。她还在犹疑,赵嘉陵便道:“明德书院创医科,朕其实不必愁博士和学生,自太医署调即是。可朕设明德书院,却是希望有更多阎闾医者加入其中。卿家悬壶济世,颇有声名,是朕想延揽之人才。卿先前因太医署难以惠及平民忧虑,但若能将学识传百人、千人,其人又传学于门人,总有一日,能让人人有病得医药,有药可用。”
孟夷则闻言身躯一震,她没敢抬头看陛下,但从那轻快又带着点坚定的语气中,能听出陛下并非一时之兴致,而是当真要将其践行下去。
若能做到这一点,岂不就是大同之世?!就算没有崇高的理想,可必定熟读经义,一番对未来的畅想也能让热血沸腾起来。她朝着赵嘉陵一拜道:“臣愿意!”
赵嘉陵扬眉,一笑道:“朕会让人将医籍送到你家中。孟卿若是有看好的,届时可让人来参与医学的考试。”
等到孟夷则离开后,赵嘉陵又与谢兰藻商议了明德书院的事情。《通识》已经刊刻售卖,其余各科的书籍也已在印刻中。这些都是教材,提前送相关人才一套也没什么。至于《新千金方》,赵嘉陵在心中使唤系统,让它将书籍放在寝殿指定的某处。等到放定了,她才去遣银娥将东西取来。
这一部书是函装的,分作四册。书名叫《新千金方》,可书籍中不仅是医方,还有本草和经络图。也是能够做明德书院教材的。赵嘉陵将书拿到手翻了翻,就递给谢兰藻了。
借由心声,谢兰藻已经知道一些方子的妙用。她认真地浏览着,朝着赵嘉陵道:“陛下,这些书都是给医学生用吗。”
赵嘉陵点了点头,又说:“书局也可以售卖,到时候图书馆也放些。”她起身走向谢兰藻,凝眸注视着她,问,“你觉得呢?”
谢兰藻思忖片刻,道:“书籍太厚,又是医道相关,寻常人恐怕看不懂。臣以为,可以择取要方刊刻成小册。”本草还能对着草木辨认,可经络,于百姓没多大用处了。他们需要知道的是一些直接的药方与药膳。这跟昔日州县立碑刻医方之事是相通的。有人要大而全,而有的人则需精而简。
赵嘉陵道:“朕让太医署去办。”顿了顿,感慨说,“等到明年,明德书院和图书馆它们都建成了,才算是将一切都落了地。看着将一切颁布下去就好了,可实际上每一样事里都能牵出条条缕缕。到时候,不会出岔子吧。”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话音落地,便开始心怀忐忑了。文武百官们因为种种同意了那些政策,可要是被他们抓到小尾巴,立马就会“振奋”起来,开始不遗余力攻讦,力图恢复旧制了。先帝的宣启之政,有的政策不也是反反复复的么?到现在都能找寻到反对者。
谢兰藻对赵嘉陵对视,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她合上书籍,温声道:“是对是错,做了才知道。”
“这件事情也是你力推的。”赵嘉陵踌躇片刻,又压低声音说,“若是做坏了,就有人要你引咎辞职了。”宰相也很是为难的,出些错能让皇帝随意下罪己诏吗?不能,那就是奸人误导圣明天子。
“陛下怎么没了信心?”谢兰藻莞尔一笑。
【就是啊。】明君系统附和,它怕宿主突然打起退堂鼓。
“古今所未有。”赵嘉陵的声音放轻,喃喃自语似的,“不在祖.宗时,也不在仁宗亦先帝时,朕有何德?”
她从小便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上头有好些个兄姊呢,她的期许便是平安长大,当个快活的公主。但后来大兄和二姐都见废,三哥又深有残疾,至于四姐……先帝可能觉得她脑子有疾吧。总之,江山社稷就落到了她的肩上。天符初年的朝政暗潮起伏,直至谢兰藻一手执掌政纲才趋向平稳。
近段时间,赵嘉陵成长速度颇快,有君上的威势和风度,但内心深处仍旧着疑虑和忐忑,这是积压多年的情绪造成的一点怯意。
“若此政不行,非政策之错,而是时不相应。”谢兰藻的神色凛然,她朝着赵嘉陵一拜,朗声道,“真到了那一步,臣愿意担起一切罪责!若天有罚,则降于臣一身。陛下不必怜惜微臣!”
“这怎么行?!”赵嘉陵脱口道,她伸手扶住谢兰藻的手臂,但没有松开她。咬了咬牙,又嘀咕道,“这是祖宗之意,大臣们有目共睹。就算施政有误,那也是先帝的错。”
【哄堂大“孝”啊。】不管第几次,系统都会被赵嘉陵孝到。
【不跟朕走,那就跟着先帝走!】
谢兰藻垂着眼睫,低语道:“陛下,慎言。”
赵嘉陵松开了谢兰藻,继续往前欺近,轻声道:“无妨,起居官听不见。”
【起居官听不到朕诋毁先帝,她用眼睛瞧,写进《今上实录》里的顶多是朕在紫宸殿里与你耳鬓厮磨。】
谢兰藻:“……”
她的脑中立马跃出一句:谢兰藻以奸邪媚上,祸乱紫宸。
她自认不惧诋毁之言,但要千秋史笔留下邀宠之名——仔细想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还不如直接将一些谣言坐实了呢。
始作俑者一脸关怀:“怎么了?”
退无可退的谢兰藻掀了掀眼,叹息道:“无事。”
“天寒冻雪,不要着凉了。”赵嘉陵殷殷嘱咐,她一转头就对着银娥吩咐道,“将朕的狐裘取来。”
谢兰藻平了平心绪,先谢恩。一会儿后,没忍住说:“陛下似乎思虑甚多。”
赵嘉陵怔了怔:“有吗?”
谢兰藻道:“忧思都在脸,恐怕伤身。”
赵嘉陵眸光微亮。
谢兰藻这是在关心朕!
她抬起手弓了弓,充分地展示自己的力量,笑道:“朕内心澄澈如明镜,没有杂思。你放心吧,朕康健着呢!数月来,朕风雨无阻地练剑,有所收获,你看朕强有力的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是不是能一手——”
在赵嘉陵最后半截话说出前,谢兰藻就及时地打断了她:“冬衣太厚,臣看不出。”
【一手将你抱起。】赵嘉陵在心中补足这句话。
谢兰藻:“……”她的打断果真是徒劳的。抬眸对上赵嘉陵那明灿灿的视线,谢兰藻心思微动,态度软了下来,只是她还没夸奖赵嘉陵呢,一句话就钻入她耳中。
“看不出来吗?”赵嘉陵抿唇,她一把握住谢兰藻的手,“那你跟朕来偏殿,朕把袖子弄上去给你看。”
谢兰藻:“?”
这坦然的语气、平静的神色,仿佛回到十多年前。
那时小公主得意洋洋地跟她展示太后为她缝制的虎头帽。
所以,陛下的话其实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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