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鸢临窗而立,望着那对姐妹,悠悠感叹:“我也有个妹妹。我的妹妹对我很好,比我懂事,比我乖巧,但我这个姐姐没你做得好。”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嬉笑的神情,倒是难得的认真。

沐青黛觑着桌上的龙井茶水,没有说话,心道:“我做得不好。”

若是当时她不说那些气话,也许,阿芙就不会当着她的面跳下炼尸池。

谢清徵和莫绛雪一同进来,云猗和姒梨紧随其后。

檀鸢见她们一前一后到来,笑了一笑,笑容隐约有一丝揶揄:“我当你们两对没那么快出来呢。”

四人齐齐丢了一记眼刀给她。

“不说了哈哈,人齐了,请坐。”檀鸢请众人落座,“来人,上酒,上菜。”

仙教门人擅使毒,云猗虽相信檀鸢为人,但仍是处处谨慎,仔细检查了一遍酒壶、酒杯,餐具。

餐具皆为银制,遇毒则变色,酒水上桌后,檀鸢举杯先抿了一口酒,示意无毒,每一道菜上桌,她都抢在众人面前先尝一口。

众人见状,这才放下猜疑,放怀饮食。

酒过三巡,檀鸢笑着朝谢清徵道:“我当初只不过是想成全你们,让你们随我一块逍遥自在,眼下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在正道身败名裂了,我还有什么可害你们的呢?”

这话既实在,又难听,谢清徵横了她一眼,有些气恼,可转念想到,兜兜转转,确实如她所愿了。

她们在一起了,也与正道决裂了。

莫绛雪见她说得直接,也直言问道:“你应该早就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

提到了晏伶,檀鸢放下酒杯,叹了一声气,点头道:“是,我早知道她是玉衡鼎,但她与我朋友一场,我不能对不住她。你们与我相交一场,我也不想对不起你们,所以当时我将我十年功力传给小谢道友,借机躲开了你们的纷争。”

她早知晏伶和这对师徒之间,必有死伤,她夹在中间,帮谁都不是,不如借机躲开。

提到了晏伶,谢清徵心情复杂,瞬间没了食欲。

檀鸢笑笑道:“其实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你们。我早和你们说了,晏伶对云韶君很感兴趣,被她缠上可不得了。她那人一言九鼎,说不涉足中原,就不涉足中原,但她会想方设法让你们主动去蛮荒找她。我也提醒过你们,萧忘情绝非善类,要提防璇玑门的人。”

“我还给你们指过一条明路——别管正道,别管那些伦理纲常,互相有情就在一起,来苗疆,苗疆能护你们。当初我的阿娘让你们加入仙教,确实是好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说实话,做朋友做到我这份上,够仗义了。”

她这人实在能说会道,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一副处处为她们着想的姿态。大抵也只有她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能最早看清萧忘情的为人。

谢清徵被她绕了进去,隐约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如果再有一次选择,自己大概还是不会相信她,而是相信正道。

或者说,信的不是正道,而是正义。

她信这些,她真的信过这些,就如同正道那些热血的少年修士一般,她坚信自己永远都会是正义的一方,她坚信自己会青锋在手,荡尽天下不平事。

她想做除魔卫道惩恶扬善的大侠,她不要做腥风血雨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想着想着,谢清徵笑出了声,举杯,饮尽杯中的酒,将过往的辛酸苦涩和着辛辣的酒水,一同吞入腹中。

莫绛雪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夹了一些菜,接着朝檀鸢道:“也不尽然。在苗疆,若没有你的设计陷害,在蛮荒,若没有你的推波助澜,我会更好的应对方式,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非檀鸢和晏伶在谢幽客面前揭露了她们师徒的私情,她们师徒那时一定不会分开。

檀鸢道:“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如果?无论如何,我当初也只是想早些成全你们。”

莫绛雪淡淡一笑,平静地反驳道:“你既不是成全我们,也不是为我们着想,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报复欲。你鄙夷正道所有人,你要我身败名裂,借此嘲弄正道的伦理纲常,你特立独行,你游戏花丛,你清醒而透彻,你觉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话一出,席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总觉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生怕下一刻再次打起来,云猗和姒梨的左手按在了武器上。

唯有谢清徵,还在默默吃莫绛雪夹给她的菜。

檀鸢敛了脸上的笑,面上无喜无悲亦无怒。

沐青黛饶有兴致地看着莫绛雪,想听听看她还能说出多刻薄的话来,可她话锋一转,并非刻薄之语,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檀鸢,你还有心结没放下。”

眼中甚至有一丝温柔和悲悯的意味在。

这下换檀鸢举杯,沉默饮酒了。

酒入愁肠,檀鸢这才苦笑道:“好吧,我不招惹你们师徒了。”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看向一旁的谢清徵,又为她添了一些菜。

作者有话要说:

[坏笑]这章虽然只有2500,但上一章补了500字,今天其实算是写了3000字了啊

第168章

席间一片沉默。

云猗见状,打起了圆场,主动聊起幼时为了躲避父亲的追杀,曾来过苗疆:“那时我和大娘还在凤凰城里租过一间小屋,住了一阵,我喜欢吃你们这儿的油茶和竹筒饭。”

檀鸢笑道:“这容易,我店里有厨娘会做,这就做几份,你们都尝一尝。”

她这人倒是热情好客,招待朋友尽心尽力。

谢清徵听了云猗的话,心念一动,心想:“我的两位娘亲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她挂念谢幽客和谢浮筠的安危,适才的尴尬已然揭过,她便向檀鸢打探起她们的下落。

找寻她们的下落,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檀鸢放下酒杯,道:“实不相瞒,她们两个确实来过苗疆。”

谢清徵闻言大喜,忙站起身道:“她们现在在哪?请你带我去见她们!”

这么久了,总算有了一丝线索,她又是欣喜,又觉恍惚不真实。

此行真的能顺利找到她们吗?

檀鸢摇头道:“小谢道友,你别激动,她们确实来过,但又走了。”

谢清徵啊了一声,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檀鸢道:“你听我和你细细道来。”

她被谢幽客遣送回苗疆后,娘亲将她拘禁在家中,不让她外出,直至十方域覆灭、谢清徵被镇压的消息传到苗疆,她才被允许在苗疆境内走动,但身旁时时有妹妹和大哥的人跟着她,行动处处受限。

她安分守己了一年,第二年,中原又传来谢幽客失踪的消息,她担忧谢浮筠出事,甩开了身边的几个守卫,独自去了中原,潜入天枢宗探查情况。

檀鸢问:“小谢道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时候了还卖关子,谢清徵急切道:“什么啊?是萧忘情?还是璇玑门的其他人?”

檀鸢摇摇头,道:“我看到了你。”

谢清徵讶异:“我?怎么可能,那一年我还在塔里闭关修炼。”

檀鸢哈哈一笑,道:“我是看到了你的肉身被冻在了冰窖里,和你师尊的肉身摆在一处。浮筠那时已经不在你的体内了,我想她的魂魄已经被谢宗主修缮了。”

谢清徵道:“可我出来后没看到我的肉身。”

沐青黛插嘴道:“我也没看见,我去的时候,冰窖里只有绛雪在。是你拿走了吗?”

檀鸢道:“诶我又不像你,是璇玑门的,带走她们两个天经地义 。 我若直接带走她的肉身,必定惊动天枢宗。当时谢幽客虽然失踪了,天枢宗可还是玄门第一宗啊。我嘛,虽然有些许道行,但当时传了十年功力给小谢道友,可打不过那些人。”

谢清徵叹气道:“还不如被你带走呢,总好过现在这样,下落不明,落到谁手中都不知道。”

万一落到了不怀好意的人手中,扣下她的肉身,驱策她的魂魄,那她可真要受制于人了。

檀鸢犹豫片刻,道:“我当时确实是想带走你肉身来着,而且,你这种堕魔的鬼,是还不了魂的,我就想……嗯……”

谢清徵道:“前辈,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你想怎么样?你把我肉身怎么样了?”

檀鸢唉声叹气:“我说实话啊,你可别打我——我把你肉身烧了。”

谢清徵怒道:“你烧我肉身做什么?!”

檀鸢道:“你想,带一个骨灰坛走,总比带一具尸体走方便吧?我也担心你尸体落别人手上,控制你啊。我是想着把你带回苗疆,然后招魂你,看能不能直接把你从镇魂塔里给招出来。怎么,你是一定要土葬的吗?我们仙教的死了之后肉身都是烧了的,她们天权山庄的也是啊,死了就和刀剑一块熔了。我又没把你骨灰撒了,别生气,别生气。”

虽然她说得有几分道理,虽说她的肉身迟早不是被埋就是被烧,但就这么草率地被烧了,谢清徵还是不太能接受,她气得不吃饭了,变回了一团鬼火,在雅间内窜来窜去。

檀鸢道:“诶,悠着点,别把我的醉月楼点着了。”

姒梨托腮道:“诶,我死了也还没葬礼呢,跳炉里直接就给烧了。葬礼都是我媳妇的,纸钱烧了我也收不到啊。小谢啊,这些年你有收到纸钱吗?”

谢清徵道:“没有!”

檀鸢笑道:“要不,我给你们两个办个葬礼?正好你俩一块,好事成双。我给你们烧一大把的纸钱,再给你们办个冥婚!”

姒梨道:“别了别了,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和我媳妇成过亲了。”

云猗淡淡一笑,眼眸低垂,眼神柔软,似是想起了当年成亲时的场景。

谢清徵却是飘到了莫绛雪的肩头,望着莫绛雪的侧脸,心想:“师尊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她愿意嫁给我吗,其实我嫁给她也行。”

沐青黛道:“你们三个别扯远了,说正经事。”

莫绛雪转头看着自己肩头的那团鬼火,问道:“那她的肉身,你最后有没有带走?”

“没有。”檀鸢诚挚地道了一声歉,“小谢道友,对不起。我施法的时候,谢宗主的那个小徒弟发现了冰窖的动静,喊来了人。然后,我逃走了,你的骨灰被她收起来了。”

谢清徵想了想,道:“在寒林手上……寒林呢?”

沐青黛沉默片刻,道:“死于天枢宗的内乱。”

谢清徵:“……”

那就是说,她的骨灰不仅不在谢幽客手上,还不知所踪了。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骨灰若落入他人之手,始终是一份隐忧。

莫绛雪思索片刻,继续刚才的话题,问檀鸢:“之后,你就在苗疆遇到了谢宗主她们?”

檀鸢点头,又摇头:“我没亲自遇到她们,我是四处打探她们下落的时候,发现她们来过苗疆。你们也知道,十方域覆灭后,许多旧部来苗疆寻求庇护,我曾经的一个部下就在凤凰城里遇到过她们两个,还舍命给我传了消息。”

谢清徵疑惑道:“舍命?为什么是舍命传消息?”

檀鸢幽幽道:“因为我那个部下跟踪她们两个的时候,被谢浮筠发觉,中了她一掌,挣扎着回来向我传了这个消息,回来不久后便死了。”

众人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云猗道:“这样看来,她们还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这话是在委婉安慰谢清徵,谢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朝云猗颔首示意感谢。

檀鸢道:“这些年,你们中原的各大派自杀自灭,先是围剿天枢宗,然后又建了什么浩然阁,你们正道一向瞧不上我们苗疆的巫蛊之术,我们为避免受到波及,就设下了结界,彻底和你们中原的灵修断绝往来。这几年,我忙着经营醉月楼,设结界,阻拦灵修进入苗疆,也很少涉足中原。总之,后来再也没有探听到她们的消息。”

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谢清徵耷拉着脑袋,默默思索,她们后来又会去哪里,留在苗疆?还是辗转别地?

莫绛雪则是问檀鸢道:“你那个部下当时遇到她们时,她们是什么样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