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在水
简直是个小哑巴。
她这三个月,常常将九霄琴抱到自己面前,睹物思人,有时弹上一曲,有时呆呆地看上一整天,有时还对着九霄琴说些稀里糊涂的傻话,九霄琴都毫无反应。
莫绛雪抚琴不语。
她是九霄琴的主人,无论分离多远,都可以感应到琴灵的存在。当初,她将九霄琴留给谢清徵,也是为了从蓬莱出来后,能迅速找到谢清徵。
拨弦三两声,莫绛雪松开手。
九霄琴琴弦颤动,“铮铮铮铮”回应了好几声。
谢清徵连忙问道:“它说什么?”
莫绛雪道:“它说,你走之后不久,有人往城里传音,说‘青松峰有百人在业火城’,沐青黛要出城,沐紫芙拦着她,她便打晕了沐紫芙,一个人杀气腾腾地出去了,沐紫芙醒来后,带着个鬼,也提剑出城了,两人至今未归。”
谢清徵道:“再问一下,我的传送阵是谁破坏的?”
莫绛雪拨弦询问,然后松开手。
琴弦响了三下。
莫绛雪道:“它说,是沐紫芙。”
谢清徵心中一寒,不解道:“沐紫芙为什么又要给我使绊子?”
从前给她使绊子就算了,如今为何还要害她?
莫绛雪摇摇头,当机立断:“走,去业火城看看。”
谢清徵道:“该不会又有埋伏吧?不过眼下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在中原那些灵修打不过她,到了蛮荒,那些人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不管这次会有多少人围攻,总之,沐青黛,她一定要保。
她看了一眼莫绛雪,还没等她开口,莫绛雪便背上琴,直言道:“不必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种事,我不会听你的。”
谢清徵噎了一下,轻声道:“说得你好像有多少事愿意听我的一样……”
从来只有她这个当徒弟的听师尊的,举手投足不敢违背。
莫绛雪闻言,定定地望向谢清徵,浅淡色眼瞳蕴着柔光,沉默片刻后,淡声道:“以后你有什么事想让我听你的,都可以和我商量。就像学琴学箫一样,我会去学着,怎么做一个人道侣。”
她确实更习惯支配命令别人,情之一道,她所悟不多,她只知,若是面前的这个人,她愿意彼此互相支配。
谢清徵迎上她的目光,一颗心几乎被她眼里的柔情融化。
从前她便对自己十分体贴,确定道侣关系后,她的温柔似乎更上一层楼,句句事事,都有回应……
谢清徵温声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去面对那座迫使她们分离七年的城池。
出了鬼城,师徒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业火城。
深入蛮荒,路上,她们又遇到了几具无魂无识的行尸,无一例外,皆是青松峰的修士。
谢清徵往这些行尸身上灌入了一些自己的阴气,方便到时直接召唤到鬼城去。
她猜测道:“是不是有人在业火城将沐青黛手底下的人,都炼化了行尸?”
一如昔年魔教那些人炼化毒尸一般。
会是谁呢?萧忘情吗?
如果真是萧忘情,当年在清嘉镇,提醒她们萧忘情炼毒尸的人,又会是谁呢?
悬心吊胆,抵达业火城,可眼前的一切,出乎谢清徵的意料——
没有埋伏,没有围攻,只有一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城门前的沙地上,尸体横七竖八,满地是血,有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褐色,有的尸体已隐隐散发出臭味。
而她想保的那个人,一袭青衫,血迹斑斑,站在城门前,踩着一地的血,右手死死握着青笛,鲜血顺着笛子流淌在地,神情木然地掀起了衣袖,伸出自己的左手。
沐紫芙站在沐青黛的身边,还是那袭紫衣,衣上却好像沾了什么鲜红色的液体,她的脸上不再有明媚的笑颜,双目圆睁,狰狞可怕,她的眼中不见瞳仁,只见眼白,从脖颈到脸上爬着一条细细的黑纹。
她抓着沐青黛的那只左手,将沐青黛的手腕送到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又贪婪地吸食沐青黛的鲜血,吸得津津有味。
察觉她们师徒二人到来,沐青黛脸上木然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看向谢清徵:“你回来了。”
又看向莫绛雪:“你也回来了。”
可她的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先发出来保住我的小红花
第148章
鬼城。
谢清徵站在院中,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茫然地看着十步之外,槐树下的沐紫芙。
沐紫芙微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树下,宛如一尊等待指令的人形木偶,她的身上全是血迹,十指指缝里还有人肉碎屑,头发散乱,面颊惨白,往昔所有的明媚张扬、傲慢跋扈,此刻都化作空洞死寂、毫无生机。
与其他行尸不同,她死了,魂魄却未离体,牢牢地钉在了肉身里,哪怕谢清徵吹《往生曲》,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无法被超度,无法入轮回。
她是自愿献祭而死。
谢清徵往她身体里灌入自己的阴气,试图操纵她回屋躺下,但她纹丝不动。
她只听沐青黛的指令。
从业火城回到鬼城,沐青黛只和她说了一句话:“阿芙,别乱走。”然后便晕了过去,至今未清醒。
而沐紫芙当真一动不动,在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
屋内传出叮咚叮咚的琴音,是疗愈清心之音。
莫绛雪在屋内为沐青黛抚琴疗伤。
谢清徵将灵狐放了出来。灵狐从乾坤袋中跃出,一跃跃到了沐紫芙面前,连忙弓起身子,朝沐紫芙龇牙咧嘴,发出高亢的叫声。
它还记得这个坏人恶毒地虐待过它,险些逼得它自爆灵元,要与她同归于尽。
可无论它如何叫唤,沐紫芙都毫无反应。
谢清徵招手道:“毛团,别叫了,过来。”
灵狐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谢清徵身边,眼神依旧充满戒备。
谢清徵蹲下身来,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平静道:“别和她吵了,她不会伤害你了。”
灵狐又回过头看了眼沐紫芙,见她死气沉沉地站在原地,这才彻底放下戒备,嗅了嗅谢清徵手中的糖葫芦,又舔了舔谢清徵的手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七年过去,那些鸡鸭鹅早已寿终正寝,而这只狐狸把自己养得很好,毛发雪白,身壮体健,食欲旺盛,见了什么东西都想吃。
谢清徵把手里的糖葫芦喂给了狐狸:“她吃不下东西了,她的这份也给你吃。”
灵狐开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谢清徵又揉了揉它的脑袋:“还是当动物开心啊。”
她和沐紫芙的结怨,始与这只灵狐。
沐紫芙虐待这只灵狐,她扛着扫帚路过,救下它,与沐紫芙起了冲突,误闯入缥缈峰,遇见了抚琴的师尊……
十四岁那年的记忆一幕幕闪过脑海,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悲伤吗?其实并无太多的悲伤,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一颗心千锤百炼,早已哭不出来了。
何况,她们二人的交情算不上多么深厚。
更多的是惋惜、怜惜,不久前还言笑晏晏跋扈飞扬的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人死如灯灭,昔年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喂完狐狸,谢清徵打了一桶热水,将沐紫芙搬进浴桶中,替她擦拭干净脸上、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替她重新梳头、编发,还帮她剪了指甲。
一边剪,一边嘟囔道:“你还真是大小姐,死了还要我来伺候你……”
这些本该是她姐姐替她做的,可她姐姐尚且昏迷不醒。
谢清徵不愿沐青黛醒来后,看见的还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妹妹,那样她一定会心如刀割,好比当初自己在业火城前,看见师尊的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心如刀绞,如坠深渊。
那般痛苦的滋味,不需要有太多人体会。
一番拾掇下来,沐紫芙栩栩如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杏眼里也没有瞳仁,显得有些阴郁可怖。谢清徵拿出一条黑布替她蒙上眼睛,这样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患有眼疾的少女,而非是一个死人。
做完这一切,谢清徵用商量的口吻,同沐紫芙道:“我准备上你的身。当然,我不是想夺舍你啊,而是想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发生了什么,你姐姐一直没醒过来,我就算有心替你们报仇,也不知道该找谁。你如果愿意的话,就把你的记忆分享给我。”
说完,她往沐紫芙身上用力一撞,整个魂魄附进沐紫芙的肉身中。
沐紫芙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具只听沐青黛命令的活死人,但她的魂魄尚未离去,还能探查到她生前的记忆。
附身的那一刻,谢清徵心想:“我该不会看到她小时候流浪的记忆吧?”
一睁眼,果然——
前胸贴后背,腹中空空的饥饿感;冷风扑面,如坠冰窖的寒冷感……
死了好些年,不知伤寒饥饿病痛,许久没体会到作为“人”的感受,谢清徵一时竟觉有些亲切。可下一瞬,一股戾气直透胸腔。
“猪狗不如的畜生!出生时你爹往你脑袋里灌满了屎尿,居然敢往老娘我身上泼面汤!砸破你的狗脑袋都算便宜你了!怎么没砸死你呢!”
熟悉的泼辣的骂人的话语传进耳中,谢清徵与沐紫芙的魂魄感共通,一时间,心中戾气横生,只觉天底下都是恶人,都是蠢货,最好全部去死,死得干干净净,别污她的眼。
除了戾气、饥饿、寒冷,谢清徵还感觉到头发上、衣服上黏糊糊湿哒哒的。
此刻已经入秋,放眼望去,秋色寂寥,草木一片枯黄,沐紫芙穿着单薄褴褛的衣裳,蹲在一条溪边,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地灌,想来是在喝水充饥。
低头时,谢清徵看清了水中的倒影,吓得心中戾气当即消退下去。
水面上倒映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十岁模样,面庞枯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头发衣服上似乎沾了不少汤水,身上还带有血迹。
可她受到惊吓,并非是因为身上的血,而是这张脸,陌生无比,根本就不是沐紫芙!
这是谁?她附的不是沐紫芙的肉身吗?
上一篇: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
下一篇:把落难垂耳兔养成病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