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绛雪信手弹拨了一下琴弦,“铮”一声响,灵狐从谢清徵怀里跳出来,摇着尾巴跑到莫绛雪窗前。

谢清徵茫然地跟了过来:“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莫绛雪道:“灵狐留下看家。”

谢清徵:“师尊,它是狐狸,又不是小狗。”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徵踟蹰道:“好吧……那毛团你留下,我得空了就回来看你。”

莫绛雪斜眼看那一人一狐。

她就知道,这人躲她,留下灵狐,才会回来瞧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灵狐:妈妈们要分居,我要跟谁?

第86章

师尊要灵狐留下,谢清徵就让它留在了缥缈峰,她只抱了一瓶梅花,朝师尊躬身施了一礼,便下山去了。

璇玑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缥缈峰和紫霄峰相隔数里,御剑来回不过一盏茶时间。但师尊喜好清静,不爱出山,所以,她只要远离缥缈峰,就等于远离了师尊。

彼此暂时保持距离,她或许就能慢慢放下,忘却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让彼此的关系回到从前。

莫绛雪没有叮嘱更多的话语,寻常长辈多少会叮咛一两句什么“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要听话懂事”之类的,她却什么都不说,甚至没有送行,任由谢清徵孤零零一人下山。

谢清徵没有御剑,徒步走下缥缈峰,还一步三回头地张望。

她想看看,师尊会不会出来瞧一眼,她想知道师尊心里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她一样,有几分不舍和眷恋?

可看来看去,视线里只有随微风晃动的树叶,梅林中来回走动的白鹤,和在梅花树下打滚的灵狐。

谢清徵黯然地收回视线。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在意了……

时时刻刻都存了一丝试探之心,试探师尊的态度,揣摩师尊的一举一动,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能掀起对方的一丝波澜,但对方一向不是重情之人,怎可能在意她的暂时离去?

她缓缓向山下走去,走着走着,脑海忽而想起四年前,她拖着大包小包,从未名峰一路气喘吁吁爬上缥缈峰的山腰,抵达山腰处,师尊派了仙鹤接引她。

昔年,她生怕师尊后悔收下她,连夜收拾包袱搬了过来,如今却是主动离开。

到了紫霄峰,闵鹤见谢清徵神情有异,忙问:“师妹,怎么啦?怎么这副难过的神情?难不成莫长老不同意你搬过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舍得。”谢清徵回过神来,唇边扯开一丝笑,朝闵鹤掩饰道,“小事一桩,我师尊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岂止是同意,对方根本无所谓,是去是留皆随她的意。

闵鹤牵着她的手走在长廊里:“是啊,我们师姐妹有个伴多好!本来我们最近要一起商量的事情也多!”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温润的轻笑,极为好听:“我不给你收师妹,你倒把别峰的师妹拐了来。你嫌紫霄峰冷清,就不担心把徵儿拐走了,缥缈峰上的莫长老觉得冷清吗?”

长廊拐角处,站着一名唇角噙笑的白眉女冠,二人见了,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师尊——”闵鹤拖长了尾音,近乎撒娇,“莫长老清静惯了,才不会觉得冷清呢。”

谢清徵躬身行礼:“见过掌门。”

萧忘情向谢清徵颔首微笑,伸手摸了摸闵鹤的脑袋,亲切道:“那可不见得,你带师妹外出除祟时,我和疏雪总会觉得紫霄峰上少了些什么。”

听萧忘情这么说,闵鹤眉开眼笑:“徒儿外出时也会很挂念你们不得早点回来侍奉左右!”

她在人前是温柔端庄的掌教师姐,总是体贴入微地照顾每一个师妹;在掌门面前,却还有几分孩子气,像一团既蓬松又绵软的糖,甜得很。

掌门大抵也是很喜欢她的,眼中流露出温柔慈爱之色。

谢清徵静候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也觉一片柔软。

她们师徒之间表达感情,倒比自己和师尊之间坦诚直白得多,师尊就从来不会说“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一类的话。

且,这才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吧……师长慈爱亲切,徒弟敬重有加,师徒之间只有孺慕之情,不掺杂别的什么。

萧忘情又朝谢清徵招了招手:“徵儿。”

谢清徵乖巧地凑过去。

萧忘情也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咛道:“在紫霄峰就和在缥缈峰一样,有什么想要的都让闵鹤师姐拿给你。”又打趣道,“你们师姐妹接下来朝夕相处,一同做事,可不能吵架拌嘴。”

闵鹤哈哈笑道:“我是她的师姐,自然会让着她!”

谢清徵:“我肯定也会听师姐的话啊。”

萧忘情和颜悦色:“嗯你们两个确实比芙儿省心得多。”提到沐紫芙,又眉头微拧,“芙儿顽劣,毁坏了疏雪的一个炼药炉,疏雪说了她几句,她便回青松峰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沐紫芙从天权山庄回来后,便被没收了佩剑,被掌门带到了紫霄峰,命她从此不可再伤人,只可救人性命,她随裴副掌门入了医道,由两位掌门亲自管教。

谢清徵许久未听到她的名字,乍一听见“芙儿”二字,脑海浮现出明媚张扬的笑脸,心想:“只能想象得出那个小煞星下毒害人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她治病救人的模样。”

闵鹤听萧忘情提起沐紫芙,也一脸头疼:“她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也就只有沐长老能管一管她。”

谢清徵心想:“看来这几个月,闵鹤师姐也被那小煞星折腾得够呛……不知我搬了过来,会不会又和她起冲突……”

如今沐紫芙入了医道,谢清徵倒不担心打不过她了。

萧忘情嗯了一声:“我去把青黛叫来说一说。”临走前,她又叮嘱谢清徵,“你师尊那边每日的请安问候不可少。”

璇玑门一向讲究尊师重道,谢清徵轻声应是。

只要不是和师尊朝夕相处,每日简短地见上一面也好。

至此,便在紫霄峰住下了。

与缥缈峰的清幽简朴不同,紫霄峰作为璇玑门的首峰,到处都是依山而建的宫殿楼阁、庭院长廊,随处可见繁复云纹和仙鹤图腾。

只因裴疏雪双腿有疾不爱见人,萧忘情便遣散了所有闲杂人等,紫霄峰这才显得有几分冷清。

裴疏雪身子骨虚弱,萧忘情还在紫霄峰上布施了一些阵法,使得这里的气候比别处暖上不少,峰顶也不见积雪,只有云雾缭绕。

偶尔也会下一场小雪,闵鹤师姐说那是因为裴副掌门喜欢看雪,所以掌门时不时会关闭阵法,陪副掌门赏雪。

听闵鹤师姐说,掌门还会褪下黑白色的道袍,换上一袭红裙,在雪中舞剑给裴副掌门看,那矫若游龙的剑舞真是难得一观,这些年来,她只看到过一次,多数时候,掌门只舞给裴副掌门看。

谢清徵听着听着,心中隐约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过后,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总不能她自己喜欢女子,便觉这世上人人都喜欢女子吧……两位掌门虽同住在紫霄峰,但并不同居同寝,看上去并无暧昧纠葛,只是情同姐妹。

何况,忘情掌门早已冠巾受戒,去情绝爱,成了全真女冠,更不可能有什么私情了。

她不能那样去想两位长辈,大不敬!

谢清徵随闵鹤住在山腰处的一座庭院中,院中满是修剪得宜、四季不败的花卉。花卉虽多,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却不是花香,而是醇和的降真香。

降真香被誉为“道家第一香”,有诗云:“醉倚斑藤杖,闲眠瘿木床。案头行气诀,炉里降真香。”

它有安神入定之效,可以辅助修行。

夜间,谢清徵嗅着这抹降真香,想的却是缥缈峰山顶的那抹冷梅香。

她很想师尊……

明明分开不到一天,她却已经开始渴望相见……

谢清徵一夜未眠,翌日清晨,她匆匆御剑飞回缥缈峰请安时,想要见上一面。

莫绛雪却不见她,隔着窗户,冷冷地同她道:“以后免了这些俗礼。”

师尊不肯见她,她心中一阵失落,眼巴巴地瞧着窗户,不敢擅自放出灵识探查。

师尊对这些繁文缛节,向来是有些不耐烦的,她明白这些。

掌门和师尊的话,她自然选择听从后者的。师尊说免,那便免了。

只不过,师尊许久没有这么冷淡地对待她了,她心中有些黯然,旋即又听屋里的人道:“明日开始我要闭关,你专心忙你的事情。”

“为何又要闭关?你身体不适吗?”谢清徵急切地问。

屋中人云淡风轻:“无碍,只是近来心性浮躁了些,想闭关悟道一段时日。”

谢清徵下意识想推开门进去瞧一眼,却又不敢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直接推门而入,她低声恳求:“师尊,你让我进去看一看你……”

这一刻,她生出许多后悔来,后悔不该搬离,万一师尊真的阴毒复发,自己又不在身边,那师尊岂不是要独自忍受?

莫绛雪执一卷书,倚在窗边,一面看书,一面冷冷淡淡道:“无碍。”

自窗外探进来一抹灵识,莫绛雪抬手挡了回去,接着她听见窗外的人,轻柔的嗓音带上几分委屈:“师尊,你若无碍,为什么不肯让我见你?”

莫绛雪放出灵识,见窗外的少女,眼眶与眼尾不知何时变红了,眼中笼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低着头,眨了眨眼,眼眶中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她想弹琴安抚,又忍住了,淡声问道:“你哭什么?”

不是这人先躲她的吗?这会儿又委屈上了……

谢清徵忍住泪意,抬手擦了擦眼睛,鼻腔和喉咙都酸涩得厉害:“我怕你体内阴毒发作,又不肯和我说……”

她担心得要命,几乎想脱口而出“我不要搬去紫霄峰了,我今天就搬回来”,可到底克制住了。

莫绛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似是有些无奈,耐心道:“别多虑,我喝了蛊酒,体内的毒压制得很好。你去吧,屋里的秘籍一块带走,平日的功课不可落下。”

谢清徵被拒之门外,红着眼眶,低低地喔了一声。

若师尊安然无事,那再好不过,可,她隐约觉得,师尊似乎不仅猜到了她回避的心思,还顺从她的心意,打算将她推得更远一些……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心中便如一把刀浅浅地划过,心口发酸,钝痛感蔓延开来。

灵狐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手背。

谢清徵沉默了许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蹲下身,脸上褪去茫然之色,将脸贴在灵狐的脸颊上,温声嘱咐它:“你若发现她情况不对,就第一时间来紫霄峰告诉我,知道吗?”

灵狐嗷的一声应下。

谢清徵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身来,朝屋里的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好,那徒儿静候师尊出关。”

不知心里具体是什么感受,酸涩,不舍,木然,皆有,灵魂好似被剥离,整个人恍恍惚惚,似丧家之犬,麻木地回到了紫霄峰上。

一回到紫霄峰,她便收敛了闷闷不乐的情绪,神色如常,尽心尽力协助闵鹤师姐,操办琅嬛论道会。

她遵照师尊的指示,早晚静坐、习箫、练剑的功课不敢落下,每日也都会站在树下,静观寒暑枯荣,悟道砺心。

沐紫芙那个讨厌的家伙,知道她搬来了紫霄峰,总是在她站桩悟道时,干扰她:有时牵着一头狗来,冲她汪汪直叫;有时故意在她身旁,大声念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