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她隐藏在茶水雾气后的双眼抬了起来,冷冷地直视着真狩朔,“我也不怕被利用,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运行规则,或多或少都被披上了情感的外衣,虚情假意和真情实感本质上都是为了达成目的而衍生出的情绪,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女人的语气如同她身上冷冽的香水味一样锋利。
“因此归根结底,人一旦有了价值,就会被利用,或心甘情愿,或毫无察觉,或迫不得已而已。”
真狩朔闭了闭眼,“我不同意。”
真狩��看了他几秒,没有直接发表意见。
她沉默的这片刻,包厢里甚至安静得能听见列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
随即她嗤笑一声,“你和你爹就是太感情用事了……那个白痴,选择成为公安,居然还对世界和人类抱有如此多不可理喻的情感。”
真狩朔抿紧了嘴唇,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质疑,就听真狩��又道:“听说……你的剑术很好。”
真狩朔心中的情绪乱了一拍,张了张口,只是客观道:“久未操练,生疏了不少。”
真狩��的唇边挂上了一抹笑,“不必谦逊,能在剑道一道上伤到上弦的人少之又少。”
绿眼青年抬起睫毛看她一眼,脸上面无表情。
“没有谦虚,如果我一直操练,也不是现在的水平。”
真狩��一愣,随后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她笑得远没有真狩朔想象中的那般文雅,反而有些前仰后合。
“真是好气魄,我倒也想见见下弦君的风采了。”
真狩朔不知道对方这是想干嘛,只想赶紧略过这个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便随口道:“以后若有机会,还请赐教。”
真狩��说了这么半天,似乎终于想起来请真狩朔品茶了,但她也只是随手一指那盏茶壶,示意真狩朔自己倒。
真狩朔抿了抿唇,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也就放在那,没有动。
真狩��正注视着窗外,列车外,远处的山脊被逐渐升起的暮色压低,几盏不知名的小灯在田野间亮着,真狩朔随着她的视线落在那片灯光上。
“那天晚上,弦给我打了电话。”真狩��幽幽道。
真狩朔一下子没能反应回来。
女人却没理,用那种仿佛所说之事情还发生在昨日的语气,继续道:“其实那个时间对我来说不算晚上,我当时在蒙特利尔,我们之间隔着足足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我记得很清楚,由于马上就要召开国际卫生政策协会会议,我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却偏偏在那个时候接到了你父亲的电话。”
“我没有时间,他却一直不肯挂断,撒娇着非要我帮他查一个医药组织,我敷衍着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他只能叹息,埋怨了一句……”
真狩��模仿着弟弟当时的语气,垂着眼眸,语气中都带上了些许笑意。
“‘幸亏朔没有养在家里,要是他也成了一名外交官,只怕我自己不仅见不到,话也说不上几句了。’”
她轻抿一口茶,“当时的我打趣着让他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你想踏入这个领域,我一定会不留余力地支持你。弦他笑着说好,又玩笑着说了一句,‘那下弦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就挂了电话。”
真狩��失神的目光落在远山上,“我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并不频繁,我忙了一整天,但在当晚又得到了他的消息。”
“他和德米特里出了车祸,车都烧成了骨架。”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喃喃自语:“蒙特利尔的雨可真冷啊,混着冰一起砸下来的这种感觉,我这辈子都难以承受第二次。”
“那时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甚至都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一般地陌生。”
“随后我立刻就回了国,再也没回去。”
“从那之后,我把刀的名字改了,改为了今夜。我想记住这个我无能为力的晚上,也是在那一夜之后,我决心不再是外交官真狩��。”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但可能会拖得很晚,先让我吃个夜宵。
第234章 重归于此的命运(合)完
“所以, 我双亲的死真的另有内情?”
真狩朔的脸色一变,瞬间站了起来,“导致他们死的幕后黑手, 和如今这些事件的那个组织����其实是同一伙人!”
真狩��轻轻皱了皱眉, 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的离开是有人蓄意设计。”
她抿唇咬牙, “但我只要一想起弦,他最后那一句像是暗示般的玩笑,便对自己心中的疑虑坚信不疑。”
绿眼青年看着她,双手紧握, 指尖泛白。他咬了咬唇,复又坐了下来。
真狩��也缓了缓情绪, “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弦究竟查到了什么, 那时的我只知道他和父亲因为他在调查的事情,两个人大吵了一架,甚至弦到了最后直接和家里断绝了联系。”
真狩��放下了茶杯攥紧的茶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谈及这些了,但即使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此事却已经在她的心口上结了痂,只要想起来依旧隐隐作痛。
她轻声道:“其实自从弦当上了公安后, 他和父亲的争吵就没少过。有一次吵得实在是太激烈了,也只以为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到达了一个临界点,然后加上德米特里的事情一起爆发了出来, 一度觉得他搬出家也好。”
真狩朔的嘴唇动了动, 心脏砰砰直跳,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如此详细地了解到父亲从前的事, 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但很快又转换为了怅然。
他的瞳仁微微发颤,目光复杂地看着真狩��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却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真狩朔忍不住问:“那当时为什么不彻底阻止他?”
真狩��的神色有些莫名,“因为……爱?”
真狩朔愣住。
“公安这份工作并不符合真狩家的价值观,也不够完美。父亲反对弦成为公安,但我并不反对。”
真狩��的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家族里,孩子们的未来生来是被规定好了的,并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见到弦能够避开家族的监视,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我只为他感到高兴。”
她难得笑得有些温柔。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去纠正自己爱的事物,我们爱的不正是这样的他吗?”
真狩朔没有说话。他看着真狩��的侧脸,忽然就记住了这句浅显,但是很难有人能做到的话。
“只是没想到,父亲不想让弦继续查下去是有原因的。”真狩��的声音低了一些,“也没想到,我的为他高兴,最后会转变为无可遏制的后悔。”
她抬起手,用手指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短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手指在发间多停了一拍。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暮色渐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暗。
“直到弦真的以死亡离开我们。也当我们全家一致决定随着弦的离开而进入这一领域,从此这一切都再也停不下来了。”
真狩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狩��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忐忑。“那后来呢?”
“在父亲彻底退下来后,我们就有了计划。外务省那边只剩铭哥和他的儿子望君依旧留下,逐渐势弱且被其他派系打压。而就在此刻,我选择加入了警界。”
真狩��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于是在外界看来,真狩家是为了寻求新路才挤了进来,想分上一杯羹。紧接着在我一点点站稳脚跟后,盈亏放弃了他的梦想,上弦在我的带领下也一起成为了公安。”
她说得轻巧,但真狩朔能看出这短短几句话后隐藏的不易。
一个女人从外交系统转进警界,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中间跨过多少道坎,她一个字都没提。
“我在谋划下,再次接触了那个被弦调查过的案件。也是真正与他们接触后我才知道,弦通过黑川制药调查到了什么,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多庞大的利益链条。原来当初,他们也对弦抛出过诱惑。但弦拒绝了。”
真狩��无所谓地笑了笑,“而我和弦不同。我只想往上爬。或者说,我只想找到真相。于是在经过了试探后,我们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我彻底与他们背后的组织展开了合作。这些年,我也在他们的帮助下,一边调查当年的真相,一边越爬越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真狩朔。
“还有你,我很抱歉。”她说。“说句实话,一开始主张不接回你的,是我的主意。”
真狩朔的眉心一跳。
只听真狩��继续道:“因为我坚信,如果弦和德米特里的离世是有人谋划,那么对方不会留下你这个活口。我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对你动手。”
真狩朔的嘴唇颤了颤,“是吗?但想必是没人动手的吧。”
他撇过了头,看起来对此没什么过多的反应,但他不住滚动的喉结,却暴露了内心的情绪。
真狩��重重放下了茶杯,手摸索了两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不管不顾地点燃后吸了一口。
“你出生在美国,虽然和弦有着血缘,但出生证明却和德米特里先生绑定在一起。因此从法律上讲,你和真狩家并没有关系。在那场车祸后便直接成了孤儿。只不过还没等我们去‘领养’你,你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被收养了。”
她的表情冷漠,垂下了那双相似的长睫。
“我们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经过多年的深挖,组织的势力深不可测。虽然我是以个人名义接触的组织,但一旦事发,整个家族都会有风险。这就是当初父亲不同意弦追查下去的原因。”
真狩朔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所以事已至此,我们便决定不再收养你。铭哥通过其他手段,只是让华原弘盛资助你,而不是收养你,让你能回到东京的家中继续长大。并且在这些年里,一点点切断你和家族中任何有可能的关联。”
真狩��弹了一下烟灰,“没错。你所知道的那些,诸伏高明的诈死、早川真央进入黑川制药,诸伏景光的卧底路线,九条龙司的狙杀,以及北林辉矢的死,都是我安排或默认的。”
真狩朔闭了闭眼。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的他有些恍惚。
真狩��却完全不停。
“可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再也不会按照人们设想的方向继续向前。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命运吧。”她说。
“发现你彻底进入视野之后,我原本的计划是让盈亏处理完游轮的事之后,慢慢把你引入‘红枫’。你和你的小男友一起潜入的那个酒吧,就是红枫的一处据点。”
“当然,我的想法是你只做科研支持,不碰行动。可盈亏的假死打乱了安排,望君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你自己追查的速度,更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她说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包厢里静了下来。列车碾过一段铁轨,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正从山脊上往下退,把远处的田野压成一片模糊的暗青色。茶几上的白瓷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很薄的水膜。
“真是好久没能和别人聊起弦了,一时之间居然唠叨了这么多。”真狩��自嘲地笑笑。
真狩朔把背从椅子里直起来。他坐在那里,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很薄的暖色。
绿眼青年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可那双绿眼睛在暗处比在亮处更清晰。
“你现在知道了这些,打算怎么办?”真狩��问。
真狩朔一时间只是沉默不语,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问:“父亲和德米特里的死,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真狩��摇头,“目前依旧没有证据能证明弦和德米特里的死是组织动的手。但我们会一直追查下去。”
“如果最后还是没能查出结果呢?”真狩朔问:“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
真狩��也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远处的山影像一道道折痕。
“下弦……我们对他回忆的日子,已经比在一起的岁月还要长了。”
真狩朔闻言,忽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泪意直冲眼底。
“弦是一名好公安。”真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在他的影响下,或许也成就了两名公安。那么下弦君,你愿意成为第三人吗?”
真狩朔回视着她,久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