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而等他背着琴箱消失不见,青年仍纠缠着诸伏高明理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眨眼间丢了两样东西。
诸伏高明的余光一直追着真狩朔的背影,直到那个敏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才忽然收起醉态,抓住青年的手腕往旁边一带。
青年瞪着眼刚要喊,诸伏高明下一刻便亮出了证件。
“警察。别出声,站到里面来。”
他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夜风吹过后,他语气中的酒气也在眨眼间散了干净。
青年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被他推进了旁边那栋旧公寓的门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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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狩朔没有从前门直入,而是又绕进了侧巷。
他和诸伏高明早就从对他们毫不设防的藤井辅助口中套出了话来,再加上诸伏高明升级了的京都公安权限,很多事情查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月见路沿河,17 号则是一家未挂牌的酒吧。
这家并不喧闹的私人清吧采取的是熟人推荐制,如果他们想要混入其中,显然不能走正常途径。
真狩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他今天特意没穿西装和衬衫,反而又戴上了围巾,又换上了宽松的毛衣遮掩了身形,然后绿眼青年不太习惯地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黑色长假发,僵硬地将发丝压到了耳后。
他从口袋中拿出了那顶已经被清洗过了的黑色针织帽,似乎还能闻到上面残存的玫瑰花香。
真狩朔没有再犹豫,他迅速戴上了帽子,将把帽檐压低遮住额头,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昏暗的巷灯底,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浅绿色瞳孔在高挺的眉骨下已经被光线渲染成了深绿,配上他此刻的表情,整个人的气质也由冷淡变得冷冽锋利起来。
走到侧门时,真狩朔内袋摸出那张名片,递给了门边侍者。
“今晚的提琴手。”他说。
侍者扫了一眼邀请函又看了看琴箱,点头侧身让开。
真狩朔甚至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他低头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几乎同时,那点巷外残余的冷风也被切断了。
绿眼青年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酒吧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暗得也更彻底。
几盏壁灯散在吧台深处,只把酒柜和台面照出一小块熟铜色的光,其余地方都浸在暖红与深灰交叠的暗影里。
空气里浮着威士忌、旧皮面和雪松的气息,伴着角落处轻缓的钢琴声,整间店都像是浸泡在一只陈年木桶里静静呼吸。
真狩朔放慢脚步跟着引路的侍者朝里走,可还没等他开始打量四周,视线一抬,便对上了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金发男人坐在靠里的半圆卡座里,手里握着一只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青年脸上的笑纹压到了眼底,嘴角扯开的弧度却逐渐消失。
真狩朔只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立刻就觉得��得慌地移开了眼。
下一刻,他连停滞都没有,脚尖一转立刻跟上了引路侍者,朝另一个方向走。
降谷零指节在杯壁上一撞,正要起身,旁边一位客人就忽然拉住了他。
那人笑得热络,还以为是自己的言语不当,惹到了面前这位从东都来的掮客,非要在此时碰上一杯,还在说着些客套的车轱辘话。
降谷零只得挂起微笑侧过头去应付,等再次回转,刚才还大厅里的那个混蛋已经不见了。
挤进人群的金发青年面上不显,后槽牙却已经磨得吱呀作响。
他低下头,按下通讯器,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计划有变。我们的‘惊喜’进场了。”
休息室很窄。侍者把真狩朔领到门口,推开门指了一下内里,随口说了个一句半句的便匆匆走了。
真狩朔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背着琴箱折回走廊。
他在外就已经和诸伏高明一起观察过了,卫生间在走廊末端。
绿眼青年闪进去后立刻反手锁上门,四下观察了一圈。
而诸伏高明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张黑色的名片,忽然从目标窗口伸出。
那只熟悉的修长手腕在夜色下白得晃眼,仿佛在发光,见没人搭理他又不甘寂寞地晃了两下。
凤眼警官连忙上去接住了那张印有枫叶图案的名片。
真狩朔轻轻勾了一下恋人的指尖,终于探出了头去,长发搭在窗沿上,正好对上了恋人在外侧翘首以盼的温软目光。
“怎么样?”诸伏高明轻声问。
“很顺利,甚至没有多问。”真狩朔也轻声回道,然后他将肩头的琴箱推上窗台,挤进那条不宽的窗户缝,递给了对方。
诸伏高明伸手接住箱子,叮嘱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小心。”
“放心吧。”
绿眼青年轻快一笑,脸上还存在些许的冷意顿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限定版的长发恋人,忍不住用带着薄手套的指尖蹭了蹭他的侧脸。
真狩朔拨开碍事的长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的那个年轻琴手,挤眉弄眼道:“他也在,就是……波本。”
诸伏高明当然知道波本是谁,他甚至下意识地就认为,是他们偷偷的调查被真狩��发现了,所以这才派来了降谷零提前过来蹲他们的点。
只不过恋人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猜测。
“不过从他看到我就想撕了我的眼神看,应该还没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诸伏高明看着嬉皮笑脸的恋人,捏了一下他的脸,道:“只希望不会打扰到他的任务才好。”
反而是真狩朔不太担心地耸了一下肩,“至少他在还能做个内应,我也能放心些。”
凤眼警官瞬间察觉到了不对,眯起了眼睛,“放心什么?”
真狩朔顿时噤声,立刻道:“已经过了好久了,我得赶紧走了。”
“朔君!”诸伏高明压低声线,焦急地隔着窗户喊住了他。
“为了你们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放心吧。”真狩朔放下了想要合上窗户的手,冲着恋人wink了一下,“我在里面等你们。”
说完他不等诸伏高明的回答,把窗户重新掩好,消失在了窗口后。
回到大厅时,离七点还剩半小时。
楼梯口的位置立着一个侍者,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马甲,背着手,面无表情地钉在光影交界处。
真狩朔已经重新收敛了所有表情,他挽起袖口走到吧台前,向调酒师要了杯水,而调酒师笑了笑,从柜上取下一瓶开过的红酒,替朔倒了半杯。
“我请你的。”
调酒师对着真狩朔抛了个媚眼,绿眼青年的眉梢动了一下,只是他的眉眼间才刚刚浮上了一层兴致,还没来得及再多搭一句话,眼前的调酒师就被另一位客人叫走了。
真狩朔靠坐在高脚凳上,手指转着杯底,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要酒的那人背对着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金发青年的面前。
啧……
真狩朔心下了然,对上了幼驯染的目光后,他举起了高脚杯,将嘴唇抵在了杯沿。
直到降谷零抽空一个眼刀飞了过来,真狩朔也逮到机会悄悄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又装模作样地将酒杯从唇边移开了。
他的长发从帽檐下泻出来几缕,服帖地垂在肩前,坐姿随意,长腿微曲,倒真像个跑惯夜场的年轻乐手。
又挨了降谷零的几个眼刀,他终于站起身离开了吧台远离了那个总是想对他搭话的调酒师,却直接往钢琴旁那簇客人最多的地方走去。
一个服务生正端着酒盘从人群中穿过,真狩朔侧身一让,随手就将那杯红酒洒在了地面上
然后他的脚尖一翘,若无其事地勾住了对方的裤管,上半身还维持着向前的姿势。
顿时,一整盘的酒从半空翻下来,玻璃杯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碎成几片,金色的酒液溅得周围几位客人同时后退。
真狩朔也向后退了半步,混乱像扔进水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向四周荡开,绿眼青年眼神在长睫毛下左右扫视了一圈,随即混进了附近向这里张望的客人中,楼梯口的侍者终于迈开步子,朝这头走了两步。
就在那一瞬,真狩朔缩着身体借着人群混乱退到了楼梯左侧。
卡座里的降谷零一直在静静观察着自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幼驯染,自然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所以他在此刻不得不开口了,金发青年扬起酒杯晃了晃,高声朗笑了两声,“这盘算我的。”
他笑得极自然,声音清亮又带着点微醺,倒是真像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意外逗乐的常客。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被他带了过去。
而已经悄默声地上了楼梯的真狩朔在楼梯转角冒出了头,往下望了一眼。
正对上降谷零的遥遥一瞥。
等降谷零真的想要看清对方的时候,绿眼青年已经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跃起,踩着扶手,手臂一伸就把自己勾上了二楼。
他长腿的脚踝处漏出了一小截白袜,像条长尾巴扫过他的眼底,还在挑衅着他。
降谷零低头揉了一下太阳穴,没再去看。
这时,侧门又开了,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理由,诸伏高明跟在那个终于又背上了琴箱的小提琴手身后走了进来。
降谷零一个回头又对上了那双凤眼,瞳孔缩了一下,里面写满了“你怎么也来了”的无奈。
金发青年闭了一下眼,只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
二楼比楼下冷得多。
空调风很轻,把地毯和木质扶手上那股陈旧的蜡味都翻了出来。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昏黄的壁灯只亮了一半,左右几扇房门安静地关着,空气中只有从一楼飘上来的钢琴声和人声,反而把这里衬得更加安静。
真狩朔走得很慢,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一眼扫过左右的两列房门,瞬间就锁定了其中的一间。
昏暗的走廊中,只有这间门前的地毯上浮着一条极细的金色光线,是从门缝下溢出来的灯光。
绿眼青年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了上去,而这间房间内悄无声息。
他四下环视一圈,又俯下身顺着门缝向内看。光线无遮挡,里面似乎是个欧式房间,房间正中有张圆桌铺着刺绣繁复的深蓝色桌布,流苏垂了下来,也没有人在屋内的痕迹。
真狩朔从地上爬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压下了门把手,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目光透过缝隙扫了一圈,见室内确实没人,绿眼青年又回身看了一眼走廊,然后像条影子般地滑了进去。
房间内的温度恢复了正常,一盏铜架吊灯垂在正上方,把铺在桌面上的暗纹照得流光溢彩。
圆桌上摆着几只水晶杯,和一瓶像是刚刚拿出来、放在冰桶中的威士忌,桌边摆着六只深红色的高背椅,墙上错落地挂着几副画着深秋景致的枫树,还有一只复古样式的挂钟“哒哒”作响。
真狩朔扫了一眼,距离七点只剩二十多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