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你知道我母亲的刀叫什么吗?“
真狩朔愣了一下,“我听盈亏哥提过,他说你的刀叫‘奔夜’,姑母的刀,是叫‘今夜’吧?”
“呵。”真狩上弦的嘴角扯了一下,“他还真是什么都给你打好了预防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像在透过那层刺眼的白光看很远的地方。
“母亲曾是一名外交官,但她在三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将佩刀改名为了‘今夜’,从此放弃了外交生涯,加入了公安。”
他顿了一下。
“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一日,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吧?”
问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真狩朔当然记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浅绿色的眼睛沉了下去。
那是他双亲离世的日子。
“母亲自小和弦叔父的关系就很好。”真狩上弦的声音低沉,微微合上了眼。
“所以在叔父过世后,她一直不肯相信这是一次意外。她从小在我耳边念叨着叔父和你,就连我们的名字,也该是‘上弦’和‘下弦’……”
诸伏高明坐在真狩朔身侧,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在此时才明白为什么真狩上弦是真狩家第一个跳出来来找真狩朔的人,为什么他执着于称呼真狩朔为‘下弦’,又为什么他对真狩朔有着显然的好奇和清晰的好感。
只听真狩上弦继续道:“弦叔父曾经是一名公安,生前一直在暗自追查一个秘密组织,所以母亲也毅然决然地转行继续调查,而我成年后也选择了成为公安,追查当年的真相。”
真狩朔顿时脸色惨白,“你们的意思是说……我双亲当年的死其实������”
“不,当年的事情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有人做了手脚。”真狩上弦立刻打断。
他看着幺弟的脸色,语气和缓了些许:“我们只是怀疑,毕竟太过蹊跷了。那段时间爷爷他老人家正处于多事之秋,所以让弦叔父不要执着于调查这种事情,以免落人话柄。”
“但是弦叔父他……性情倔强吧。”
真狩上弦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自嘲:“索性借着爷爷反对他与德米特里先生的事情,就脱出家族了。“
真狩朔沉默半响,这才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爷爷他不同意,所以父亲才……”
真狩上弦提起了这些沉重的往事,心情也明显低落了,他摇了摇头,半长的发丝在脸侧晃了一下。
“对不起。小时候没有接触你,一是你的亲属关系挂靠在德米特里先生名下,二是那段时间家族历经变故,爷爷他……”
真狩上弦没有把那句话说完,“罢了,不说这些了。”
他抬起双手,掩住脸,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眼睛里压回去。片刻后放下手,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本来是卧底公安。”
真狩上弦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六年前,我一直在根据弦叔父留下的线索追查当年的事情。但由于当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线索被处理得很干净。这么多年来,我只顺藤摸瓜调查到了黑川制药与组织的异常合作,就在准备将其一网打尽的时候出了差错,被迫撤离。”
“一年前,即使我身份暴露撤去卧底任务后,也还在调查这家企业。所以我打算利用在这次活动,以自己的‘受伤’至少能让公安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对组织进行调查。”
他竹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真狩朔,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真狩朔的目光落在上弦耳侧。
“受伤?”
他盯着这位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疲态的三哥,目光落到了他露出的耳侧。
那里有一道疤痕,是他在第一次见面时给对方留下的,此时已经彻底结痂,即将消失。真狩朔看着那里的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了后悔和愧疚。
“受伤?”真狩朔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开什么玩笑?“他的声音在发抖,“这哪里是受伤?盈亏哥他������”
话说到一半,真狩朔自己先乱了。
他看着真狩上弦那张憔悴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本该死的人是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绿眼青年的声音都在发颤,“当年父亲调查的那个组织究竟是怎样的庞大,让你这个真狩家的公安也要以身犯险,来给公安提供一个可以明面上调查的理由;让身为外长的爷爷都要对父亲说‘放弃’?”
“而对方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对我的父亲灭口还看不出一丝破绽,还在我小时候一度到了真狩家为了隐瞒我的存在,而无法把我接回家中的程度……”
“你想用仅仅受伤两个字,就遮掩过去吗?”
真狩朔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回荡,“仅仅只是受伤就够了吗?”
“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用你的命,去开启调查?”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告诉他“盈亏哥只是受伤,他还活着”,另一个在冷冷地列举数据:出血量一千五百到一千九百毫升,胸部贯通伤,一过性停搏。
一个告诉他“这是上弦哥的计划,却被盈亏哥看穿了”,另一个又说:“如果不是盈亏哥看穿了,现在死了的就是上弦哥。”
诸伏高明握住了绿眼青年冰凉的手。
真狩朔僵硬地转过头,模糊的视线中,他对上了诸伏高明那双温柔又担忧的凤眼。
绿眼青年的身体晃了一下,凤眼警官见状强势地揽过了他的腰,又让他坐了下来。
“是啊,想必盈亏也是这么想的吧。”真狩上弦忽然道。
他的脸色在暖光下也依旧白的吓人,“我只是一个卧底失败失去了职权的普通公安而已,受伤了也没什么要紧,就算是死了,由于场合特殊事情也会被快速压下,所以……”
真狩上弦垂下头,低声道:“他想要代替我。”
诸伏高明抱着从刚才开始就神色恍惚的恋人,又看了看剖开内心后也快要支撑不住的真狩上弦,他收紧了手臂,随即他高声道:
“上弦先生,我还有疑问,如果那个让你们'受伤'的对象����众人口中的目击目标:混血儿、绿眼睛、头戴针织帽的男人是你提前安排好的,那么他又是什么人?他又为什么会听从你的指令对你开枪?如果盈亏先生会知道你的这个计划,那他又是从哪得知的?会是对方告诉他的吗?”
真狩上弦沉默了两秒,捂住了鼻子,垂眸遮掩着眸中的水汽,声音沉闷地回答道:“也算是机缘巧合,那个人目前也在我调查的组织中卧底。”
诸伏高明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卧底?“
真狩上弦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了头,“我曾经赴美到FBI做过交流,在那里遇到了同为FBI的他。”
眼圈通红的他从胸口处取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了的照片,又将那张照片推到了两人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高大的混血男人,背着琴箱,黑色长发,深绿色眼睛,下巴线条锋利。
真狩朔的瞳孔缩了一下,“是他?”
其实他早有预感,只是一直没有实证,而现在有了照片的佐证,他立刻确定了。
原来众人口中的那个带着针织帽、绿眼睛的混血男人,指的就是早川真央家门口,那个自称“诸星大”的男人。
“他叫赤井秀一,是FBI派进组织中的卧底。”
真狩上弦说:“我本来以为这一点只有我一人知晓,但看来盈亏哥也知道这个消息,只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情报。”
诸伏高明想了想,问道:“可组织并没有要迫害你的理由。既然如此,那他在组织中的卧底身份不也会同样暴露吗?”
真狩上弦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一个FBI而已。”他的语气平静,“在我国内不需要他们来维护公平正义,暴露了正好滚。”
诸伏高明顿时明白了。
这位上弦警视怕是用了一些不算温和的手段去威胁了对方。
例如,如果你不对我开枪,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捅进组织,让你彻底暴露。
但如果真的开枪了,你的身份虽然会暴露,但起码会在日本公安的维护下顺利撤离。
但对方也不是好忽悠的,而是去找了真狩盈亏。
显然对方不是傻子,在樱岛境内枪杀一名岛国公安,即使是处于半退役状态的这也算得上是顶风作案。
“等一下。”
真狩朔哑声问:“上弦哥,你是什么时候和那个赤井秀一商量的?他的枪法很好吗?”
真狩上弦愣了一下,沉吟道:“大概是十五天前,他转述说他大概要到京都执行任务。他是个狙击手,我本以为他是来此负责狙击任务,没想到������”
真狩上弦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在之后知道了真正被派过来执行狙击任务的其实是诸伏景光。
是啊,诸伏景光不是来执行狙击任务的吗?可是现在交流会都快要结束了……
难不成对九条龙司的这一枪是诸伏景光开的?
可是为什么?九条龙司对于组织来说是重要桥梁,对我方来说又是重要证人,不说组织不会派“苏格兰”动手,就算是诸伏景光上报,盈亏哥不会也是同意这项行动的。
真狩上弦的眼神闪动,然后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警备部!
盈亏哥从一开始不就说过吗?诸伏景光是被警备部调走了,也就是说,诸伏景光本人现在是由老妈负责的。
所以说,这一枪是经由母亲批准,甚至主动命令的吗?
年轻警视的脸色变得莫测难辨。
可这是为什么?
而这边真狩上弦还没思索完,只听真狩朔道:“一周之前,双子绑架案结案后,盈亏哥来探望过我,给了我一顶黑色的针织帽。”
真狩上弦抬眼,抿了抿唇,“针织帽?”
他的语气有些游移,目光在照片上逡巡,“其实盈亏哥他本来就……”
真狩朔的语气也有些犹豫,摇了摇头,“他说是发现我嫌弃贴纱布,所以可以带上遮挡纱布用的,而在发现我戴上偏大后,他也立刻表示会送一顶新的过来。结果第二天我回了长野,很快就收到了他寄来的帽子。”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我能感受到盈亏哥他一定很会照顾人。”真狩朔的语气有点干涩。
“但是高明你还记得吗?”绿眼青年转头道:“来到会议中心的那晚,在车上,盈亏先生特地检查了了我的伤口,还说‘这几天京都降温了,注意保暖。’”
诸伏高明也看向真狩朔,顿有所感,“没错,当时我也以为盈亏先生只是关心则乱,明明我们是从更冷的长野来的,他却说出了这种不合理的话,完全不像是盈亏先生往日那种缜密的风格。”
绿眼青年颔首,“没错,结合上他检查伤口的举动来看,我理所当然地就会在他的这种暗示下带好那顶他送来的帽子。”
诸伏高明补充道:“还有,他每次与我见面时几乎都会必然提起的话题,‘照顾好朔君’。”
“只要是他主动提到这一点,再结合上这些天海岸边的大风天气,我就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要让朔君戴好盈亏先生送来的帽子。”
“没错,盈亏先生一直在暗示我们‘那顶针织帽是线索’。”诸伏高明肯定道。
真狩朔的眼中终于彻底燃起了希冀,“那,也就是说盈亏哥也一定是有意安排了那个赤井秀一,既然他也是狙击手,枪法一定很准,他是一定不会让盈亏哥死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