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第149章 缠于指端的生命(承)18
“型号和成濑论当晚驾驶的车辆一致, 轮胎磨损程度也能对上。左前轮有一处三厘米长的纵向裂口,边缘残留的橡胶碎屑与桥面剐蹭痕迹也基本吻合。”
藤井辅助站在被吊车悬在半空的车架旁,手里的记录板压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 他翻过其中一页, 用笔尖点了点车架尾部的车牌位置。
然后对着真狩盈亏道:“车牌号确认无误,是成濑论在东京登记使用的。基本可以认定这就是前天晚上坠海的那辆丰田皇冠, 只是我们尚未发现成濑论踪迹。”
真狩盈亏上前了一步,视线从记录板移动到了车架上。
最直接了当也是最容易伪造的,是它车顶上的那振贯穿了副驾驶顶部的长刀。
只不过对于真狩盈亏这种用刀高手来说,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振刀就是前天真狩朔使用过的那把。
刀身从车顶贯入, 刀柄卡在外面,清亮的刀身上一道极细的光带顺着刀身中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
车头朝右偏转的方向与护栏撞击的角度一致, 左侧翼子板向内凹陷, 海水的侵蚀让那些断裂的纤维边缘变得毛糙。
驾驶座的安全带卡扣是解开的状态,搭扣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泥沙,泥沙干燥后的颜色分层显示它被解开的时间早于浸水的时间。
左侧的副驾驶位置车窗玻璃是由真狩朔从外向内提膝撞碎的,而此时驾驶位旁的车窗玻璃也破开了一个完整的洞口。
真狩盈亏站在车架另一侧,视线顺着由车架带上岸的那道沥出盐迹的水痕, 延伸到船库内侧的排水沟边缘。
“成濑论掉下去的位置,距离舞鹤港的第四码头不到一公里。”他的声音在金属架之间传开。
藤井彼方回过头的时候, 真狩盈亏已经走到了车架侧方,伸出一只手指尖搭在刀身中段,轻轻拨了一下。
伸手触碰刀身时, 指腹沿着刀面滑动的触感像是触到一层冰。
真狩盈亏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刀剑, 清亮的刀身反射出了一只绿色的眼睛。他一寸寸地抚摸着刀身,语调中有些漫不经心,似乎思路已经随着抚摸的动作飞向了别处。
“京都在十二天后要举办国际交流会, 届时会有大量商户货品从舞鹤港登岸,港口管理方联合京都公安在一周前就增加了岸线的巡逻和人员审查,每个闸口都配了人脸识别系统。所有进入作业区域的人员都必须通过至少三次核验。”
真狩盈亏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刀身的余震还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尾音贴着墙壁飘散。
“而我们在汽车坠落后的第一时间就通过洋流划定了搜索和警戒范围,在布控至目前的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只找到了落在预计区域的车辆,却没有发现尸体,港口的监控范围也没有发现任何符合他特征的人。”
异瞳课长突然笑了一下,慢悠悠地问:“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藤井彼方垂下的目光波动了一下,悄悄落在了真狩盈亏的侧脸上,他谨慎地回答道:“以成濑论坠海时的体力状态和受的伤,如果他没有死的话,躲入舞鹤港是板上钉钉的事,并且在此等条件下,他也不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藤井彼方:“也就是说,他现在一定还藏身于舞鹤港港口内。”
“你的前提是在他依旧活着,并且安保措施不会让外人随意出入的情况下。”真狩盈亏将手探入了怀中。
他微微侧过身,打量了一眼船坞外。
围观人群沿隔离带站成松散的人墙,大多是港口工作人员和杂役,穿着深蓝色工装或灰扑扑的夹克,有的伸脖子朝车架看,有的靠在护栏上交谈,没察觉自己的处境已经微妙起来。
风从海面上灌进来,吹动着警示带的边缘。
真狩盈亏的身高在这座港口的老建筑里显得突出,他整个人都比周围的人高出了一截。几乎所有人在与他初次对视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那双奇特的眼睛和寻常人完全不同,两种颜色在光源下交替反射着光,像两片相邻但质地不同的水面。
“如果成濑论当时只是昏迷,那么他足足有三次清醒的机会。第一次是车辆坠落时的失重感,第二次是落入海中的冲击,第三次则是海水灌入车辆的瞬间。”
藤井彼方有些不知所措,他快步上前,似乎在急于解释,“如果对方依旧活着,我们在舞鹤港的所有出入口都进行了布控……”
话说到一半,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真狩盈亏在他说话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右臂,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柄黑色的枪。
毫无预兆地,他就这么忽然举起手臂对着上方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船库内部炸开,沿着墙面和水面反弹了两次才消散。
藤井彼方甚至条件反射地抬头去看屋顶,试图在那道横梁上找到成濑论。
“你的布控还不够严密,但他不会走。”真狩盈亏的声音传来。
藤井辅助立刻回神低头,只见上司已经慢悠悠地收了枪,然后神色冷淡地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人群。
藤井彼方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立刻拿起了对讲机,“第四码头人员注意,所有人保持在岗位置,港口作业区域封闭,禁止人员进出。”
真狩盈亏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混乱的人群,开口道:“成濑论在东京鉴识科待了七年,他了解警方的布控逻辑和搜捕半径,清楚在落水后四十八小时内会被划定在哪个范围内,也明白在港口封控状态下唯一能避开排查的方式就是留在港口里。”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藤井彼方的肩头落在那道正在快速松散的人墙上,“他需要确认自己有没有被锁定。要确认这个,就得混在能看见我们行动的地方。”
人群已经陷入了混乱,开始向着四周涌动。
刺耳的枪声让围观者从最初的愣怔中反应过来,有人弯腰低头快步朝出口方向移动,有人拉着同伴往货柜遮挡的方向退,像被惊动的鱼群向四周散开。警示带的边缘被一个人踩住了,拖在地上拖行了几步。
真狩盈亏完全没有前去制止的意思,反而对着藤井辅助问道:“我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藤井彼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收回了已经向着人群的方向迈出的脚,“呃……新晴化工和黑山制药之间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联系。”
“呵,在有交叉领域的情况下,完全没有联系才是异常。”真狩盈亏冷笑,“银行方面呢?”
“新晴化工和黑山制药一直有固定的合作银行,虽然并不相同,但是黑川制药的前任行长突然在一个月前转职到了另一家商业银行,而那家银行正是新晴化工的合作银行。”
“据调查发现,这位新行长与新晴化工的第二任董事长小鸟游先生走得很近,在富田先生遭到了一亿日元的勒索后,也是小鸟游先生出面与那位行长沟通,让行长及时送来了赎金。”
真狩盈亏面无表情,目光在眼前的人群中游移,也不知道他的重点到底落在了眼前还是对话上。
“东京公安查到哪一步了?”
“降谷先生在与景光先生沟通后已经将九条议员与组织联系了起来,只不过他们似乎还没能察觉到此次案件中的异常。”
真狩盈亏沉默了一下,又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那振清冷如月华的长刀。
而真狩上弦的声音就在这时从人群的间隙里响了起来。
“他们是在找你吧,先生?”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说话时又带上了和真狩朔初次见面时像蛇一样阴冷的尾音。
真狩上弦站在一个正在侧身快步朝货柜方向移动的人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对方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肩膀缩着,看起来比周围几个杂役都矮小不少。
同样身形不算高大,甚至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青年一只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来,对着那人的后领口方向虚虚地勾了勾手指,笑着问:“你要去哪儿啊?”
那人的脚步顿住了。
被钉在原地半秒后,他猛地朝左侧折去,肩膀撞开一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工人,脚尖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冲着货柜区方向窜了出去。
藤井彼方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句什么,转身追了过去。
真狩上弦侧过身,不紧不慢地跟了几步,他穿的是平底鞋,几乎没有一点脚步声,但他的移动的路线始终在那人的侧前方。
成濑论连续变了数次方向,可每一次变向都被藤井彼方和真狩上弦的移动轨迹堵住了出口。
他的目光开始在四周快速扫动,偏转的下颌顺势露出了脖颈上几道横向的青紫痕迹。
一抹反光掠过他的眼底,车架上那截反光的长刀刀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刀刃没有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他立刻朝那辆被吊在半空的车辆冲过去,脚尖蹬过地面的积水时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水花。
藤井彼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而真狩上弦却停下了脚步,站在货柜区的边缘,没有再追。
忽然,吊车的钢缆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被悬挂在半空的车架晃动了一下。
真狩朔从上方落了下来,他的脚尖仅仅在车顶上点了一下,动作轻盈又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落下时该有的动静,当然也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昏迷了三十六个小时的人该有的动静。
下一刻,长刀随着他脚后跟后勾的动作,已经贴着金属开口抽出来,一声细响跟着他的动作拉过整截刀身。
他的身形似乎停顿了半拍,但随即压下去的膝盖又弹了起来,一落即走!
刀尖在身后扫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发出清越的刀鸣,比真狩朔本人更快一步跃入半空,然后随着他一同落下,真狩朔在空中接住长刀。
明明是那么怕痛的一个人,他此时却完全不顾骨裂处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嚣张的痛意,他抬起双眼,停滞在空中的身形利落地挽了个刀花,下一秒直切成濑论的门面!
刀光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切成两段,一段落在成濑论前方的地面上,另一段落在了另一人的眼中。
藤井彼方突然从侧方扑了过来,他的肩膀直接横切进两人之间的空档,试图用身体挡住那道刀锋的去路。
真狩朔轻轻皱了一下眉,在空中侧转了一下腰,刀刃就这么擦着藤井的腋下滑过去,刀尖在错开的同时重新刺向成濑论的胸前。
成濑论完全没有来得及反应,但脚步却再也没能抬起来。
因为有人替他反应了。
枪声比刀锋来得更快。
藤井彼方只觉得耳膜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一道灼热的火线从他耳边蹭过去,皮肤表面传来一阵被烫过的刺痛。他整个人朝旁边踉跄了半步,耳中嗡鸣不止的同时又被真狩朔一脚扫到了一边。
但与此同时,真狩朔的刀也在成濑论胸口上方停住了。
另一柄刀从成濑论的身后斜切进来,刀刃贴着他的刀背刮过去,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真狩上弦从脱力的成濑论身后抬起头,他的手在成濑论的后肩位置抽出,拔出了钉在对方肩头的匕首后又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成濑论的身体这时候才彻底卸力,膝盖一弯朝下跪倒,肩头撞在地面上,子弹穿胸而过,鲜血散落一地,人也再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完全被榨干了存稿……
高明出场倒计时中……
第150章 缠于指端的生命(承)19
真狩朔的目光落在真狩上弦身上, 对方转了一下手中的武器,绿眼青年这时才发现他手上的压根不是什么刀,只是一根钢筋而已。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太刀, 见刀剑没有损伤这才放心。
而真狩上弦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下弦,想要在身为公安的哥哥面前杀人, 不太好吧?”
真狩朔没有说话,转过去看向车架方向。
真狩盈亏已经收回了枪,手臂垂落在大衣侧面,显而易见的,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真狩朔站在原地率先移开了目光,他的脸颊侧方留了下一道子弹近距离灼烧过的血口, 此时血液凝固在脸上看起来十分惨烈。
真狩上弦把手里那截钢筋随意丢在地上, 金属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船库里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看了真狩盈亏一眼,又看了真狩朔一眼,就是没看脚边那具被捅了一刀、又中了一枪似乎还在喘气的“尸体”,留着半长发的青年语气松快了些, 打着圆场道:“哎呀,盈亏哥, 你该不会治我个毁坏尸体罪吧。”
真狩盈亏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依旧神魂未定的藤井彼方招了招手,对真狩上弦的话权当放屁。
而真狩上弦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真狩朔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握着的那柄刀上,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话说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刀挥舞的样子。没想到第一次出鞘你就把它丢海里了,跟着你可是遭老罪了,下弦酱,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真狩朔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强烈恨意以及密密麻麻的疼痛往下压了压,至少他不想对着眼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但确实是在为他着想的人发脾气。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廓被撑得生疼,两眼发晕像是低血糖犯了,可绿眼青年实在没力气去琢磨真狩上弦这句话里更深的那层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