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可是,可是……
她为什么能通过电话,听到真狩朔心碎的声音。
早川真央死死地捂住嘴,只要一闭上眼,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对不起……真狩。
至少这件事情,要等到当面,让我亲自对你说才行。
通话还没有挂断。
真狩朔握着手机,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仿佛即刻又要下雨了。
“叮咚����”
檐下的风铎忽然响了,清脆得刺耳,听在浑身紧绷的真狩朔的耳中,让他浑身一颤。
在这一刻,双方都没有再说话。
两人的呼吸声分别从各自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渐渐急促,一个拼命压抑,混合着失衡的心跳声,让真狩朔感到一阵眩晕。
大脑又在不受控制地推理,一个答案浮现后又被真狩朔立即推翻。
荒谬……
怎么可能?
于是在挥斥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结论后,他什么都拼凑不了了。
真狩朔的脑子里,此刻此刻一片空白。
但空白的尽头一个他不敢触碰的名字。
一阵呕意又从胃底涌出,真狩朔捂住胃部弯下了腰。
“朔君。”
一双手从身后立即扶住了真狩朔,对方的称呼让他一阵恍惚。
可是转头看去,倒映在眼中的只有那双深浅不一的绿色异瞳。
真狩朔眼眶在一瞬间变地通红,他用力甩开了对方,转身用双手握紧了手机。
“……早川。”真狩朔声音低哑颤抖得不像他自己,“我听说,高明他,他在京都又……不,他在长野的案子结束了……他……”
真狩朔的身体率先反应了过来,开始颤抖,本就迟钝的右脑已经无法合理地组织语言。
他将手指插入发丝间,双臂紧紧地挤压着自己的身体紧贴着立柱,好像这样就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让他推理出的结论不复存在一般。
绿眼青年再次颤抖着问:“高明他,是不是也在京都?”
对面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真狩朔闭了闭眼,他想起了自己发出的那些短信,拨出的那些电话。
诸伏高明从不这样,即使再忙,他都会在深夜回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一个“好”字。
那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是那起案子。”
这一次,真狩朔没有用疑问句,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带着轻飘飘的尾音,颤抖得几乎要听不清。
“长野的案子转移到了京都,所以京都府警介入了。他遇到了什么事情……表彰……表彰是给������”
“真狩!”早川真央的声音在一瞬间猛地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手机听筒。
真狩朔停住了。
他站在廊下,冬日的冷风从庭院深处灌进来,穿透他的外套、衬衫、皮肤,一直冷到他的骨缝里。
真狩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发抖。不,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真狩朔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大脑。
它还在运转。
在他整个人都已经快要分崩离析的时候,它还在冷静地、残忍地、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地运转着。它把早川真央异常温柔的语调、真狩盈亏意味深长的措辞、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和无人接听的电话����把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不愿意正视的结论。
“真狩,你听我说����”早川真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已经有了明显的慌乱和不安。
“早川。”真狩朔再一次打断了她。
冷风灌进肺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绿眼青年闭上眼又睁开,盯着廊柱上那道被岁月侵蚀的木纹,强迫自己把声音稳住。
“告诉我真相。我很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早川。”真狩朔又喊了一声,声音轻了下去,“你不用瞒我。你怎么能瞒得住我呢?”
“……我知道。”早川真央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瞒不住你。可是真狩,我����”
她没有说下去。
真狩朔忍受着后脑随着心跳一起鼓动的剧痛,一言不发地等着。
廊道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真狩上弦在跟谁交代什么,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遥远得不真实。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仿佛只有他的世界停在了原地。
真狩盈亏看着眼前几乎要无力站立的弟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音,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我能见见他吗?”
这位他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弟弟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情绪。
像是一种近乎溺毙的哀恸被压抑在喉间,最后……
发现那居然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早川真央没有回答。
真狩朔能听见好友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偶尔夹杂着一丝极轻的、被压抑住的鼻音。
她在哭。
可她在研究所那些年,再棘手的实验、再难缠的甲方、再崩溃的数据,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真狩朔清楚地知道,早川真央她不是爱哭的人。
就像早川真央一样清楚,真狩朔从来不是会乞怜的人一样。
真狩朔能想象得到,那位聪明到可怕的好友此刻一定在拼命地想找一个既能安抚他又不违背事实的说法,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找不到。
早川真央又沉默了。
是啊,沉默本来就是一种回答。
但真狩朔依旧表情空洞地等着对方的回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真狩朔不清楚是因为具体的哪个原因,或许是真如降谷零所说的一样,脑子真的被摔坏了也不一定。
但在这一刻,真狩朔觉得自己就算是立刻猝死也不是什么不行的事。
“你不要动。”早川真央终于说话了,声音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我过来接你。你告诉我地址,我����”
“不必了。”
一只手从真狩朔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那手骨节分明,温暖又干燥,力道却恰到好处。
真狩朔转过头,再次望向了那双深浅不一的绿色眼眸里。
真狩盈亏走到了他身后。异瞳青年的表情依旧平静温和,他没有看真狩朔,而是微微低头,对着手机听筒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早川小姐,我是真狩盈亏。朔君的兄长。”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早川真央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真狩、盈亏先生?”
“是的。”真狩盈亏的语气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般镇定,“我送他过去,你把地址告诉我就可以。”
真狩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真狩盈亏轻轻握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短暂,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像是在说:交给我。
“……好。”
早川真央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我会把地址发到这个号码上。麻烦您了,盈亏先生。”
“不必客气。”真狩盈亏说完,将手机递还给真狩朔。
真狩朔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早已结束的通话,沉默了片刻。
“我自己可以……”
真狩盈亏用手指轻轻拢了一下真狩朔受伤的后脑,“真的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与他高大的身形相互违和又格外契合,温和得让真狩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京都的路你也不熟,所以就让我送你吧,好不好?”真狩盈亏察觉到了弟弟的不自在,将手放在了真狩朔僵硬的肩膀上。
真狩朔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二哥。
他忽然发现真狩盈亏的眼睛和自己很像,或者说,真狩家的人眼睛都长得十分相似。
他们都拥有长长的睫毛,眨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温柔多情,都是带有绿色调的瞳色。只不过是自己两只眼睛颜色相同,而对方的颜色一深一浅而已。
此刻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可从小就失去亲情的真狩朔难以判断对方的眼神是在可怜作为受害人家属的真狩朔,还是他在作为一名兄长正在怜惜弟弟。
风铎又响了。
这一次,真狩朔没有被吓到。他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真狩盈亏微微颔首,转身朝廊道尽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等他。
真狩朔跟了上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胃里的恶心感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过那些被暮色浸透的纸门和立柱,走过庭院里那棵枝干虬曲的老松。
身后,道场里传来真狩上弦懒洋洋的声音:“岁星,你那个脚步是踩棉花吗����”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寒风吞没。
真狩朔没有回头。
“你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