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降谷零面色一变,再次关闭电源,俯身查看。
掀开主机板的那一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团衣物中,一张有着诡异笑容的面具滑了出来。
面具有着三个弯月形的孔洞。最上面的一对平行,弯口向下,形成眼睛。下面的一个居中偏下,开口向上,形成嘴巴。
惨白的底色上有着暗红色的纹路,仔细看来居然是干涸的血迹。
降谷零拢起了沾满了乌黑发硬血迹的紫色衣袍,又看了看已经被破坏的电脑主板,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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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下咽地吃完了晚餐,降谷零带着刚刚调整好情绪的高桥管家进入森林,保护现场去了。
唯一的犯罪嫌疑人被降谷零带走,整栋别馆里就剩下了真狩朔、诸伏景光以及女佣三人。
刚刚洗完澡的绿眼青年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倒在了床上。
同样一身水汽的诸伏景光擦着头发,走到了真狩朔身边。他拍了拍真狩朔的肩膀,用手将他压在了床上。
“趴好,给我检查一下伤口有没有沾到水。”
真狩朔抱着枕头歪倒在床上,任由他动作。身上刚刚沐浴过的暖意混合着香气,萦绕在诸伏景光的鼻间。
猫眼青年坐在了床沿,动作轻柔地拆开了纱布。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了发丝的遮挡,露出了真狩朔后脑处那道大约长一厘米的伤口。
“还好,看起来没有感染的迹象。”诸伏景光道。
“放心啦,我心里有数。”真狩朔被温柔地摆弄着,声音听起来昏昏欲睡。
诸伏景光手上为他换了一块新纱布,口中却不满道:“你连伤口都看不到,怎么有数,嗯?”
真狩朔被诸伏景光一语点破自己的敷衍了事,沉默着没说话,只将那张大半都陷在枕头中,露出款款眉眼的脸转过来,颤动着长睫毛看着他。
他的睫毛并不如何卷翘浓密,只是特别的长,带着自然的弧度,在眼尾投下一小片清浅的投影,映衬着他那双极浅的瞳色,看人时有种剔透的深情。
诸伏景光试图维持板着脸的样子,他僵硬地移开了目光,半响后这才叹气道:
“算了……是我不好。”
真狩朔将身体支了起来,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道:“你就是太想保护我了。”
诸伏景光终于板不住脸了,他放缓了声音道:“这是我该做的。”
真狩朔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自己还没与诸伏高明确定关系时,对方似乎也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在景光口中,是以公安的身份说的……
还是,在以别的什么身份说出的呢?
如果这次案件更早发生,更早遇到他的社友们,他能更早地被大家提醒的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真狩朔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了一个个惨死在自己眼前的脸,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不道德的想法,发生了如此惨案,我却还在用他们去纠结着自己的感情问题。
真狩朔羞愧地捂住了脸。
其实在真狩朔主动上前挡住□□后,诸伏景光当然能懂发生了什么。但是在看到绿眼青年就这么无力地倒下后,他还是下意识地冲上前,选择去接住对方。
如果诸伏景光没有选择去接住真狩朔的话,或许凶手在那时就已经被制服了也不一定。
但真狩朔或许也会摔得更惨。
诸伏景光想到了密道中密密麻麻的陡峭台阶,不禁皱眉。
真狩朔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才会说出:“你就是太想保护我了”这种话。
但诸伏景光仍不满足。现在这样,倒不如说是他被小朔保护了才对。
“对不起,每次你见到我时,都会伴随着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诸伏景光自责道。
猫眼青年的声音轻柔,眉目低垂。
这是他第几次让小朔卷入这种危险又狼狈的境地了?为什么他们的每一次重逢都如此曲折。
真狩朔的动作一滞,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嗯?你怎么会这么说?”
真狩朔的声音比诸伏景光预想的更近。
猫眼青年抬起头,发现真狩朔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不足半臂的距离,诸伏景光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清对方眼底的一切。
小朔还是那样,眼睛澄澈又明亮,什么坏事都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诸伏景光又想起了真狩朔对自己的形容:真诚、善良、勇敢、正义。
猫眼公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之握紧了拳。
其实他才不像小朔想的那么好,他瞒了小朔很多事情。
从小时候偷偷支走找小朔表白的同学,到后来成为公安卧底手染鲜血。小朔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起一种只会让人以为是疼痛的酸涩。
他想要诉说心中的痛楚与思念。
可话到嘴边又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又从他已经下意识调整好了的正常语调中问了出来: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这句疑问实在是太过温驯无害,就连他那种藏了太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也完全被他不露声色地掩饰住了。
诸伏景光的伪装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滚烫的河。只需要真狩朔的一个不道德的许可,甚至只是暗示,就可以随时融化。
但偏偏真狩朔的眼神一如从前,专注又认真,完全看不出有别的意思,清亮到让诸伏景光都不敢细看。
真狩朔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居然有些漫长。
诸伏景光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回流的声音,漫长到诸伏景光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难道,不开心吗?
其实诸伏景光没有设想过会得到“不开心”的回答。
猫眼青年有些慌张和懊恼,他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小朔?从自己的想法来看,或许自己才是被小朔宠坏了。
“你啊。”真狩朔忽然叹了口气。
猫眼青年一愣。
真狩朔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映照出了诸伏景光狼狈的、来不及掩饰的脸。
真狩朔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撕咬着下唇。
这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诸伏景光对此熟悉无比。多年前,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时,真狩朔也是这样皱眉思考的。
“景光,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些。”真狩朔说,语速很慢,像怕说错什么。
“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遇到危险时我第一反应不是‘又出事了’,而是‘景光没事吧’。”
诸伏景光没说话,眸底的热潮汹涌。
“开心这种事……”真狩朔顿了顿,垂眸微笑了一下,只一瞬,绿眼青年又将目光回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没主动去想过开不开心。或者说有你在我身边,开心已经成了无需思考就很自然的事。”
“小景,不要因为你的职责而去责备自己,我喜欢为理想而努力的你们。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的也是如何能把案件尽快解决好,这样才能让你我的相处时间更长一点,让你能更轻松一些。”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如此短暂,让我没空去思考快乐与否。所以当分离来临,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不舍。”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诸伏景光胸口发疼。
真狩朔认真道:“对我来说,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
“小朔……”
猫眼青年攥紧的指尖颤抖。
其实诸伏景光都知道,只是小朔从没对他说过这些。
小朔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的事。
小朔做什么都好看,笑起来好看,皱眉好看,连生气骂人的样子都好看。
从小诸伏景光就觉得,有真狩朔在的地方,连空气都能变得干净,像闷热的夏天忽然吹过一阵风,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
我从小就觉得,你是我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媚梦境。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想。
从前他也会幻想,卧底任务结束后他就会和小朔在一起,哪怕不是以情侣的身份,就像以前一样,每天都能见面,分享彼此的生活和喜怒哀乐,这样就很好。
当然,他在梦里也会贪心地想得到更多,只是梦醒后靠在床头傻笑时……
他就会忽然想起,小朔已经有了心上人。
真狩朔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哥哥。
真狩朔和诸伏高明在一起了。
他笑着笑着,心中却越来越酸涩。
因为那是真的,小朔真的就成了他最明媚的梦境。
因为明媚的梦境,终究也只是梦境而已。
在他们分开后,真狩朔已经成为了只有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风景。可他站在梦的外面看了那么多年。
一直看到对方与自己的哥哥坠入爱河,他还是舍不得挪开目光。
他到底还要在黑暗之中徘徊多久,才能重新回到阳光下,重新回到小朔的身边?
强烈的信念感和挫败感交织,充斥在诸伏景光的心中。
他的心中闪过一句非常可耻的话。
……再这样下去,
我岂不是连当第三者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真狩朔还没来得及回过神的时候,诸伏景光一把揽住了真狩朔。
他将绿眼青年牢牢按在怀里,而真狩朔只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已经变得十分宽阔的肩膀,正在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