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忽然,有人来报,言是曹大公子的信送了过来。
柏柯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接过,可入手的沉甸甸触感让他有些意外和纳闷:这信封里装的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有分量?
他疑惑地拆开精美的皮质书囊,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出����除了厚厚的一叠家书外,居然还有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柏柯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枚刚刻好不久的私章。
他顺手把印章翻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瞧底部的篆刻,顿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方印章上面,赫然规规矩矩地刻着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一日思君十二时。
柏柯饶有兴致地把这句直白话在舌尖来回念了好几遍,半晌,他才放下印章,抽出那封厚厚的信笺,一字一句仔细阅读起来。
得知曹昂在洛阳一切平安、各项谋划也进展顺利,柏柯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随即吩咐侍从研墨铺纸,自己提笔也回了一封长信。
信的篇幅不长,但等远在洛阳的曹昂收到时,几乎是不消片刻就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只是……看着看着,他唇角的笑意便扩大了几分,修长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摩挲着信纸末尾处那个鲜红欲滴的印泥红印,那赫然就是他之前亲手为柏柯刻的那七个字。
旁边的董昭见曹昂看完信神情突变,有些疑惑,“大公子何故如此?”
夏侯��将自己夫人的信收好,见怪不怪道:“内子送信,合该如此。”
董昭笑道:“曹公子与令妻倒是琴瑟和鸣、情深意笃。”
夏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正对着信纸笑的曹昂,哼哼道:“可不嘛,一直都这样。”
闲谈没多长时间,一群人又将话头引向最关键的事。
目前,他们已经成功用源源不断的粮草物资作诱饵,成功把梁县的杨奉给彻底麻痹了,杨奉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只要曹操这群人肯源源不断给自己送钱送粮,就算答应把天子移驾到离自己更近的鲁阳,那小皇帝以后还不是得乖乖躺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然而,杨奉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曹昂等人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鲁阳,而在一条谁也想不到的险道上。
众人面前摆放着一张舆图,曹昂手指阳县此地,言:“阳县内有峡谷,只有一条道路能通过进入豫州,只要通过阳县,届时再多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夏侯��紧随其后:“阳县易守难攻,若从此离开,确实是个好地方。”
董昭虽不懂行军用兵之道,但阳县的重要性他还是能看出来的,他道:“诸位皆是能用兵如神之人,有诸位在,我就不需要再担心这些,既然如此,我愿为各位解决拖延杨奉、拦截董承之任。”
曹昂听罢,郑重地冲董昭长揖及地:“那就全仗先生在洛阳居中策应,助我等一臂之力了!”
董昭连忙还礼:“大公子客气,此乃昭分内之事。”
翌日清晨。
董承突然收到了董昭的求见,董承对董昭态度还是不错的,在洛阳这些时日,他没少被韩暹穿小鞋,还是董昭些时为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这才没被韩暹搞下,。现今喊曹操过来把局势搅混的计策,也是董昭为他出的,就凭这些关系,董昭求见,他当然是要见上一面的。
董昭一见面,便对董承拱手,“国舅。”
董承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公仁不必多礼。你此番前来,可是曹孟德那边有什么动向了吗?”董承坐在案前,眉宇间带上郁气,如今韩暹骄横跋邑,仗着自己手握兵权就横行宫内,天子处处受其掣肘,这才使得他迫不得已与曹操结盟。
董昭落座,态度依旧恭敬,“曹大公子曹子��如今带兵赶来,只待时机便可护驾天子移驾,只是杨奉将军朝令夕改,只怕还未动身,便又被拦住。”
提到杨奉,董承面露不满,“杨奉此人,心胸狭隘,贪恋权财,有他横亘在此,天子何日方能得安?”
“国舅所言极是。董昭颔首,话锋却又一转,“只是杨奉麾下兵卒精悍,若骤然与之撕破脸面,战火再起,天子又要遭受颠沛流离之苦,绝非上策。”
董承闻言沉默下来,他心中何尝不知,历经弘农大败之后,朝廷再也经不起一场内乱,可就这么任由杨奉把持朝局,他又实在不甘心。
“那依公仁之见,眼下究竟该当如何?”
董昭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曹公已有妥当安排,如今先请天子假移往鲁阳,派他长子护送,鲁阳粮草丰足,又远离梁县,可暂避杨奉兵锋,待到杨奉松懈,再迁往许县。”
董承眼神猛地一动,警惕之色瞬间涌上眼角眉梢:“那可是曹孟德的大本营!公仁,若是天子前脚刚出洛阳,后脚就一头扎进了许县,那岂不是等于亲手把陛下从一个狼窝,直接送进了曹操的掌心里吗?”
这一句话直击要害,董承虽想要借曹操压制韩暹、杨奉,心底却也对曹操怀有戒备,不愿天子就此完全受制于外臣。
董昭神色不变,“国舅多虑,曹公世代蒙受汉恩,一心勤王,所求不过是辅佐天子,平定四方祸乱,现下洛阳残破,宫室焚毁,粮草颗粒难寻,百官尚且饥寒交迫,陛下居于此地,日日都要仰仗诸军阀脸色,许县粮草充裕,城防坚固,陛下到那里,方能免受饥寒,远离刀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大公子曹子��如今尚在洛阳,曹公爱子身在此地,又怎敢生出异心?”
此话一出,恰好戳中了董承心中的权衡,曹昂在洛阳那里做牵制,纵使护驾也离不开自己的视线,这确确实实是曹操递出去的把柄,有这一层,短时间之内,曹操断然不敢肆意妄为。
董承思索,殿中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是韩暹尚在洛阳,此人骄狂,若是听闻天子要离开洛阳,必定拼死阻拦,还有杨奉,就算有曹公子在洛阳,此人贪利,若得不到足够好处,也绝不会点头放行。
“国舅所忧,正是我今日前来,要与你商议的第二件事。”董昭语气未变,“曹公已经备下大批粮米、布帛,珍宝器物,送往梁县馈赠杨奉,至于韩暹,此人勇而无谋,骄矜自满,我们不妨先以高官厚禄安抚,给他加封虚衔,哄得他志得意满,等到圣驾离开洛阳,他困于孤城,手中无天子可恃,便是猛虎失去爪牙,再不足为惧。”
董承闻言又陷入沉默。
“况且,”董昭似意有所指,“如今移向许县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按原计划只移往鲁阳,保不齐韩暹发现什么,或许他会和杨奉合作,到那时,结果可就不是移往许县所能比得了,您贵为国舅,曹公当然会对您以礼相待,纵使到了许县,您的地位也不会改变什么。”
余下的话董昭没有再说,点到为止,董承自己想出来的事可比他说得要可信得多。
果然,董承眼神一阵变幻,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击拍板:“好!此事就按公仁你说的办!”
两人又细细商定好上书的说辞、动身的大致时日,董昭才辞别董承,趁着夜色离开。
第二日,在董承的助力下,一切事情都开始按着董昭所设想的那般进行下去。
梁县的杨奉被曹昂送过去的如流水一般的礼物所麻痹,没过多久,就同意了天子移往鲁阳,然而,让杨奉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天子前脚刚踏出洛阳城门,后脚就来了个惊天大漂移,他们根本没有按原计划去鲁阳,而是直接调转车头,奔着阳县方向绝尘而去!哪里还管他杨奉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这一刻,后知后觉的杨奉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他气得七窍生烟,当即点齐兵马疯狂追击。
可惜,由曹昂、夏侯��等人苦心谋划数月、环环相扣的天衣无缝计划,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还没等杨奉的追兵赶到地方,曹昂一行人早就护送着天子御乘抢先一步抵达了阳县,甚至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直接全员穿过了阳县峡谷,一溜烟直奔许县而去。
与此同时,曹操老早就安排在阳县一带布防的精锐大军瞬间派上了大用场,他们死死钉在阳县这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上,任凭杨奉气急败坏地在阵前如何叫阵冲杀,硬是连半步都没让他跨过去,将追兵死死挡在了阳县防线之外。
至此,名震青史的“奉天子以令不臣”阳谋无解,伴随着滚滚烟尘正式落下了帷幕。
从当年董卓倒行逆施乱政开始,到如今建安元年这颗熟透的果子落地,大汉朝廷这张历经风雨,象征着天下大义的最高王牌,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入了曹操的掌心之中。
只是,此时有人却是不乐意了。
当消息传出时,远在北方冀州的袁绍看着地图,脸色黑得像锅底,纵使当初是他自己死要面子地把这块大饼往外推的,可如今亲眼看着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小老弟转头把献帝划进自己地盘,袁绍可咽不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嘿嘿,前天晚上出门散步捡了只小狗,今天从医院接回来,现在我有三条狗可以玩了
第64章 智障儿童欢乐多
柏柯看着手中这封不知何时出现在桌面上的信, 心下一沉,送信之人虽未署名,但只需稍加思索, 便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大概不是袁绍本人干的, 袁绍虽说时不时会发一下瘟,但大体上还算符合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基本操守, 若是袁绍亲自动手,估计早就派心腹谋士直接与他面谈, 或者先通过旁敲侧击试探一番,绝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段,而今这封信, 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 显然是袁绍阵营里某个急于求成的家伙, 自作聪明地跑来曹营挖墙脚。
柏柯三下五除二地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然而,有一事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 他在曹营之中行事向来低调, 既没有像郭嘉那样语惊四座, 也没有像荀��那般总揽全局, 怎么就入了袁绍那边的眼?
柏柯心下疑惑,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抹莫名的担忧,曹营之中比他有名的谋士谋臣不在少数,大多与他私交不错,若袁绍广撒网写了信,旁人若是收到了,以他们的脾性多半会拿出来当作笑谈或是互相调侃一番, 但看如今这般情形,似乎只有他一人收到了这份厚礼。
能知道曹营中大部分情况,却又只知表面����就比如,柏柯和曹昂的关系,其实到了现在,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若那人真知晓他和曹昂的关系,便绝不会送信给自己了。
身在曹营却又没真正深入核心,如今曹操迎天子一事大功告成,这人估计是收到了袁绍的什么风声,于是赶忙把柏柯的名字报了上去。
那人的心理活动在柏柯心里不断推演,柏柯猜测半天,最终却只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朱灵。
但这却又有些不对劲。如今朱灵被扔去种田,整个人放在曹操眼皮子底下日夜盯着,按理说应该搞不出什么大动静才对。可不是朱灵,又会是谁?
柏柯眉头微蹙,几番权衡思索过后,最终决定将此事原原本本地报给曹操,其中重点便将朱灵的名字提了上去。
曹操对袁本初把手伸进自己兜里的恶劣行径表示非常不满,当下雷厉风行地搜寻了一番。虽说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确凿证据,却也顺理成章地把朱灵给严加看管了起来。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可柏柯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当初许诏那句“归途有缺,慎之,慎之”的谶言又冷不丁浮现心头,他开始忍不住琢磨:自己眼下这挥之不去的心神不宁,难道真的应在了那句“归途有缺”上?
他疑神疑鬼了一段时间,直到曹昂即将回来,才暂时放下心头的不安。
*
朱灵从地里忙完,随手拿脖间的粗布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方才辛勤耕耘的成果。
就在这时,旁边忽有人喊道:“朱公,您快给俺瞅瞅,俺家那两亩薄田,麦苗怎么都发黄打蔫了?是不是水没浇透啊?”
朱灵转头看去,是平日里挺熟络的农夫刘二,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把连根拔起的枯黄麦苗,满脸的焦急之色。
朱灵蹲下身,接过那把麦苗,在手里捻了捻根部的泥土,又凑近闻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笃定:“不是缺水,是地力不够了,根都烧着了,你是不是刚开春的时候,把烧火的草木灰全撒进去了?”
刘二挠了挠头:“俺寻思着灰有肥力,就多撒了些……”
“这可不是能多撒的。”朱灵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的土垄,“灰多了地太燥,得赶紧浇一遍透水,把那股燥气冲下去,另外,明日你去弄些沤烂的杂草粪肥,浅浅翻进土里,这几天千万别再动锄头松土了。”
他说得极其仔细,言语间完全不见半点昔日行军打仗的将军架子,倒像是个实打实跟黄土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刘二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般千恩万谢地跑了。
还未等刘二跑出多远,田埂那头就又急匆匆赶来一人,问的依然是自家地里的棘手问题。
朱灵二话不说,依旧耐心上手帮忙查看,等到这个打发走了,不多时下一个又凑了上来,他就这么稳稳地站在田埂上,硬生生从清晨一直待到了日薄西山。
终于,眼看着残阳如血、天色将晚,四周再也没有人来请教了,朱灵这才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农具,准备打道回府。
可偏偏就在下一秒,身后竟又冷不丁响起了一个声音将他叫住。
朱灵只得耐着性子转过身去准备解决麻烦,对方问的却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田地杂务,朱灵三两下给出了精��解答,只是就在对方临走前的刹那间,那人却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几不可闻的气音飞快说道:“最近曹操那边查得紧、动作开始收紧了,将军让你先暂时把手头的事收一收,莫要轻举妄动。”
朱灵闻此神色不变,只道:“天色已晚,若还有什么问题,等明天来问吧。”
那人见状也不多话,往后退了两步,嘴里顺势抱怨了一句场面话:“唉,若是柏校尉还在田曹那边就好了……当初咱们跟着一路投奔来许县,本来就是冲着柏校尉的名头来的,结果现在倒好,反倒是寻常连个面都见不着了。”
朱灵道:“曹公最近可甚是看重柏校尉。”
那人摸了摸头,叹气道:“这倒也是,柏校尉对咱们这些流民屯田可是有着大恩大德的,若无他想法子,如今这许县周边又怎能长出这么多救命的粮食。”
说罢,他朝着朱灵拱了拱手算是告辞,随后便径直融入暮色中离开了。
朱灵也扛着锄头慢吞吞地往自己家中走去,步伐沉稳,就好像从来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隐匿在暗处,始终若即若离的窥探视线。
*
自迎奉天子移都许县后,曹操开始名正言顺地给手下一众文武加官进爵,柏柯自己也顺便混了个“侍中”当,虽说这官职在眼下乱世纯粹是个没实权的虚衔,却胜在品级极高,地位清贵,说出去也有面子。
不过,领了朝廷正经官职却有一个极其致命的坏处,柏柯的闲散假期彻底宣告阵亡。纵使不用起早贪黑地天天去点卯打卡,却也必须按照规矩每日轮流值班,自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柏柯倒是破天荒地头一次真正过上了规律的打工人生活。
不过习惯成自然,天天这么熬着值班,倒也渐渐习惯了,日子就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往前淌,不知不觉间,天空中竟飘飘扬扬地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头一场瑞雪降世,总算带了几分好兆头,天子龙颜大悦,大手一挥降下诏书,准许百官休沐几日以赏雪景。
恰逢吕布此时也带兵凯旋,难得一群人有时间能聚在一起,便由荀��带头办了一次私宴,也算是贺迎新雪了。
虽然受邀来的人数不少,但个个都是熟面孔,聚在一起自然毫无拘束,一群大老爷们吵吵闹闹,最后一致通过提议今儿个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古礼,全票通过决定吃火锅!
吕布一拍桌子,纠正道:“这分明叫锥斗!”
柏柯敷衍地嗯嗯两声,依旧该怎么叫还怎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