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梦长安
第108章
与此同时, 冥界，朱迪迦神殿。
因着身为判官的米诺斯提议重修冥府用于审判亡灵罪行的法典，以至于在这场圣战最紧张的时候, 本该留守哈迪斯城、迎击不知何时会袭来圣斗士的拉达曼迪斯与艾亚哥斯竟都被召回了冥界。
只剩下身为冥王军统帅的潘多拉一人坐镇哈迪斯城，所幸还有法拉奥的天平作为城堡防御的一环，总算能让拉达曼迪斯稍微放下心来离开前线。
虽然他对那个家伙依旧很不爽就是了。
神殿之中, 冥王端坐于暗色薄纱的帷幕之后，只隐隐约约地逸出那冰冷的小宇宙气息以示其存在。
作为左右手的修普诺斯与塔纳托斯则一左一右侍立在帷幕的两侧，更衬得那高座之上的神明威仪森严, 不可直视。
拉达曼迪斯踏入大门时望见这熟悉得如同铭刻进灵魂的一幕，有些恍惚地怔愣了一瞬。
自神话时代起, 但凡关乎冥府大局的要事, 似乎总是这样的开场。那漫长的岁月中如同锚点一般永恒不变的景象, 令他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惆怅与感慨。
然而这不起眼地短短一顿却让走在他身后的艾亚哥斯挑起了眉, 在经过他身边时, 很是故意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作为三巨头之一的拉达曼迪斯自然不可能如一些人间的文学作品中那样弱不经风地被他一撞便站不稳, 以至于在神明面前失仪, 只是不满且疑惑地瞪了过去。
艾亚哥斯为同僚这副不善于转弯的直脑筋模样翻了个白眼, 朝神殿侧面的圆窗处努了努嘴。拉达曼迪斯顺着他的示意看去, 这才发现神殿中距离长阶最远的位置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此前一直以陛下的容器兼代行者的身份为他们所熟悉的少年仍穿着那身黑色的修道服, 如绸缎般柔软的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至腰间。
他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横在身前搭着另一侧手臂，宽大的袖口松垮垮地顺势滑落下来堆在臂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腕骨。
少年半倚在窗边，望着外头灰暗的天空与更晦沉的冥土出神, 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还不曾得知哈迪斯以本体出门走了一圈的拉达曼迪斯顿时睁大了眼，下意识朝高座望去。在看清侍立于两侧的双子神后又沉默地垂下眼，终究什么也没问, 只与艾亚哥斯一同抱着冥衣头盔半跪于殿中，朝王座恭敬行礼。
“属下天猛星拉达曼迪斯，见过哈迪斯大人。”
“属下天雄星艾亚哥斯，见过哈迪斯大人。”
帷幕左侧的修普诺斯眯起眼睛，朝两人微微一笑，却并不开口。
帷幕右侧的塔纳托斯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随意点了点头，同样没有说话。
至于高座之上的冥王更是始终端坐不动没有应答。
殿中沉寂的气氛令两人出于谨慎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就在拉达曼迪斯与艾亚哥斯因这三位神明反常的态度而心生不安时，最先打破安静的反倒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俩来得正好，快过来帮忙吧，”说话的人很是理直气壮，“有正事要做啦。”
“？？”
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还没来得及震惊同僚竟这般大着胆子在冥王殿前如此不顾尊卑地插话的举动，便先一步被米诺斯此刻的模样震住了。
就在殿门后侧的视觉死角里，他们那位天贵星的同僚正难得不顾形象地盘腿席地而坐，四周散落着各种厚重书籍，每一本都翻停在不同的页码上，而被架在他膝头的赫然正是那部常年摆在审判庭长桌上、供路尼随时翻查的法典。
而同样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天暴星辉火此刻正被满地纸张挤得无处落脚，只能站在角落里姿势别扭地靠着墙，面无表情地盯着窗边发呆的亚伦，时不时还会低头看看地上专注埋头的米诺斯，眼神里透着审视与探究。
拉达曼迪斯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又想起这里是冥府之主的殿前，于是下意识朝石阶上方望去，恰好对上了修普诺斯意味复杂的目光。
金发金眸的睡眠之神脸上自他们进门起就一直挂着意义不明的微笑，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张温和却空洞的假面，将所有真实情绪都遮掩了起来。
此时察觉到两人的窘迫，��微微侧过头等待了片刻，见高座之上的冥王没有开口的意思，睡神便朝拉达曼迪斯摊开了手，示意两人自便。
见那边气氛诡异谁都没有解释的打算，见过大场面的米诺斯镇定自若地越俎代庖替一个赛一个沉默的双子神说明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好啦，不用多礼了，两位双子神大人只是遇上了暂时想不透的难题，一时没心思理会我们而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完成陛下的命令，特意叫你们来也正是为了这个。”
塔纳托斯朝他投来冷冷地一瞥，又看了看身旁挂着虚假笑容的兄弟，并没有反驳。
见米诺斯的说法得到了死神的默认，艾亚哥斯顿时也不拘着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那堆书旁蹲下身，隔着一地狼藉冲明显正忙着的同僚问道：“难得见你这么认真工作啊，终于因为摸鱼被哈迪斯大人惩罚了？叫我们来是监督你干活的？”
“想得倒挺美。”
米诺斯轻哼一声，也懒得和他计较，把手里的法典摊开给两人看，“如你所见，是叫你们来和我一起加班的。”
拉达曼迪斯对审判庭的事务说不定比身为副官的路尼还更熟悉，于是此刻看着那本再熟悉不过的法典以及地上堆得到处都是的人间法学著作，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
“米诺斯，”他愕然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拉达曼迪斯？”
米诺斯平静道：“在哈迪斯大人的伟力之下，眼下冥府联通了两个世界，承载着远超以往的审判亡灵，引渡往生的职责。自神话时代起便象征永恒不变的亡者国度如今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为冥府的判官，为冥府编撰一部适用于当下与未来的法典，本就是我等应尽的职责����”
艾亚哥斯面无表情打断：“说人话。”
“哦，简单来说，”米诺斯从善如流地改口，“旧法典本就是为诸神仍行走于大地的黄金时代准备的，放到现在很多条文都过于严苛了，亡灵的罪责也总是从重追究，所以身为第一狱的判官，我向哈迪斯大人进言重修律法。”
他飞快地解释道，也很有情商地半句都没提别的缘由，只把这事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自己的提议。
然而他们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谁还不了解谁啊。
艾亚哥斯反正是半个字都不信，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道：“真令人意外啊，米诺斯。向来冷酷无情的审判官居然也会开始关心罪人的惩罚是否合理了？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拉达曼迪斯也拧起眉头。
碍于陛下此刻表现出的默许态度，他忍下了想要斥责米诺斯胡闹的冲动。可但他还是不理解对方的想法，在拉达曼迪斯看来，冥府的律法庄严神圣，千万年来未曾更改。
凡被严惩者也无不是犯下过错的罪人，无论有何种理由都不可能为自身所犯下过的罪孽开脱。
这样的法典怎么会需要重修？
更何况，他认为坐镇审判庭的米诺斯本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他想不明白对方这多此一举的想法的目的。
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们那位向来英明的君主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允许米诺斯这种玩笑般的进言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艾亚哥斯。”
米诺斯嘴上轻飘飘地说着，从地上站起身，随手将那部厚重的法典塞进拉达曼迪斯怀里，又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紧接着，他从容地越过地上成堆的书籍，双手扶住了自己那位可敬同僚的肩膀。
“眼下人间能找来的权威法律体系都在这里了。”
他朝满地书卷示意了一圈，手上略一用力，把拉达曼迪斯按坐了下去，“来吧，拉达曼迪斯。身为冥府判官，为哈迪斯大人尽忠职守是我们的职责！”
银发的判官微微一笑，语气再和善也难掩内容的恶劣，“请开始你的工作吧。”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米诺斯信誓旦旦地补充道：“我和艾亚哥斯义不容辞！”
他手臂向身旁不动声色地一碰。
刚刚见势不妙后退一步、非常自然地把拉达曼迪斯护在身前的艾亚哥斯立刻很有眼色地点头附和：“啊对对对，你千万别客气！这么重要的使命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的����尤其是你。”
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就已经连人带法典一起被安置坐下的天猛星目光空白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法典，又看了看满地摊开的法学著作，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最开始究竟想质疑什么。
沉默片刻后，拉达曼迪斯还是认命地翻开了法典。
“……算了，我先看看你做过标记的地方。”
他皱着眉提醒道：“不过你应该也清楚冥府终究是生死轮回之地，不同于人间国家。这里的很多东西最多只能参考，不能直接照搬的吧？”
米诺斯与艾亚哥斯乖巧点头。
【作者有话说】
大米提出了一个十分有用的项目，那么问题来了，谁来负责呢？
划重点，最熟悉审判庭法典的人是拉达曼迪斯和路尼，大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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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于是乎, 三巨头中唯一勤劳的拉达曼迪斯便这样不自觉地接手了全部的工作，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兢兢业业地整理起米诺斯提前标注出的、所有可能需要增补条文或更改判例的地方。
艾亚哥斯倒也十分‘善解人意’, 默契地把拉达曼迪斯需要的书一本本递到手边。
只是趁着对方埋头苦干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眯起双眼, 不动声色地扫了身后那三位存在感不容忽视的神明一眼，随后又把质询的目光投向了身旁因为终于把麻烦甩了出去而如释重负伸懒腰的米诺斯。
他可不是拉达曼迪斯那种会被人三言两语带着跑的耿直性子。
说到底，坐镇审判庭数千年、审判亡灵从不曾为任何人动摇过的大法官, 他们冥府最深不可测的天贵星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替人类伸冤的？
这可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对万事万物都兴致缺缺的米诺斯会说出来的话。
总不能是转世时也和他那位副官一样，不小心把脑子磕坏了吧。
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要整改整个冥府的法典。
艾亚哥斯眯起眼睛。
米诺斯的抽风暂且不提, 可这种胡来的进言居然会被采纳, 问题显然不在他一个人身上。陛下那边果然也出了什么变故, 而双子神此刻古怪的态度多半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那么, 根源会在哪里呢？
他掀起眼皮, 越过满殿神明与半神, 精准地看向了与此地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与他们如此相似的人类。
无论是明目张胆还是暗中窥探, 亚伦都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就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幕, 仿佛这满殿的冥界高层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艾亚哥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也就在方才那一瞥间, 他意外地发现双子神的注意力也同样牢牢系在亚伦身上，甚至比起自己的探究，��们的态度更近似于如临大敌。
这实在荒谬。
一向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双子神，此刻竟像凡人提防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那样, 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盯着一个已经失去冥王神力的人类。��们甚至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仿佛只要惊动了对方, 整座神殿就会在下一刻化为平地一般。
……简直就像是寻常的人类一样惶惶不安。
就在艾亚哥斯冷眼旁观、心底生出讥诮之意时，米诺斯似乎是终于欣赏够了拉达曼迪斯被典籍包围焦头烂额的热闹，优雅地走回殿中央，朝王座方向俯身行礼。
“哈迪斯大人，”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法典中所有已不适用于当今时代或仍存争议的条目，属下都已做出标注。接下来的整理工作，向来严谨细致的拉达曼迪斯自会继续负责的。”
说到这里时，他的唇角还微微勾了一下，由衷庆幸这等繁琐的工作不必落在自己头上。
“只是，修整法典终究不是一时之功，眼下对冥府而言更重要的还是当前的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