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梦长安
辉火茫然地怔了一下：“……什么？”
亚伦刚要开口，就感觉到扣在他颈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似是在无声警告他闭嘴，可那力道终究克制地停在那里，没有直接施力截断所有他赖以呼吸的空隙，令他无法出声。
亚伦心情复杂地垂了垂眼，还是低咳了一声，轻声道：“……辉火，你来得正好……把生死簿交给米诺斯吧。身为冥府判官，他会做出最公正的判断的。”
在那股强烈不安里，辉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眼前的局势。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将自审判庭取出后一直随身携带的生死簿拿了出来，却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米诺斯，迟迟没有递过去。
因为身为判官，一旦接过生死簿，依律做出的裁决便只有一种����
“！”
米诺斯睁大了眼睛，称得上惊恐地看了看无力地被冥王亲手悬在火炎地狱上方却又好似莫名掌控了全局的人类少年与面无表情警告般瞥向自己的哈迪斯大人。
冥府判官只觉得眼前一黑。
万万没想到这样要命的殊荣竟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这……属下何德何能……而且这位如今也并非死灵啊……”
米诺斯几乎要被这份厚爱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他像鸵鸟一般将头埋得更低，死活不去看辉火手中那本催命的黑色册子，半点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没有，完全不敢动。
“看来天贵星并不愿接过这项职责。”哈迪斯淡淡道，“真是遗憾。”
悬于烈火之上的少年抬起眼来，那双湛蓝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下方翻腾的火光，直视着君临死国的王，带着玉石俱焚的执拗低低发出了质问：
“难道冥府千万年来引以为傲的庄严法度，竟会因为冥王的一念之私而偏移吗？那些令无数亡灵在地狱中日夜哀嚎的刑罚，原来也不过是如此冠冕堂皇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
“……”
冥神沉默不语。
米诺斯也低着头迟迟没有出声。
其实冥王若要裁定一个人类的罪行，哪里需要借助生死簿这样的外物。那册子本就是哈迪斯赐予判官，用以代行审判权柄的凭证之一。
如今连陛下自己都不愿亲手为这位��所选定的代行者降下裁决，他又哪来的胆量越俎代庖，去审判这样一个令冥王都哑口无言的可怕人类？
可是……亚伦偏偏抓住了最为关键的一点。
若是冥府的罪罚真的能因为冥王的喜怒而偏移，那么冥府千万年来赖以维系的庄严法度便再不值得任何亡灵敬畏。
身为执掌审判庭的判官，唯独在此事上米诺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妥协。
“哈迪斯大人……”
他低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属下恳请您……”
冥王沉沉看了眼聪明得可恨的人类，终究还是没有再为难自己恪守职责的属下。
“辉火，将生死簿交予米诺斯罢。”
在亚伦的坚持之下，辉火不情不愿地将那本记录着他主君一生的生死簿递了过去。
哈迪斯抿了抿唇，不愿让这个人类就这样称心如意，提醒道：“汝倒是一心想替自己求罚，却连自己部下的处境也不顾了吗？”
“别忘了，若汝果真有罪，那么作为知情者与共犯的天暴星也同样该受审判。”
亲手递出生死簿的辉火沉默地跪在原地，没有为自己辩驳半句，仿佛无论最终落下怎样的裁决，他都愿意一并承受。
亚伦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会那样做的。”
他望着哈迪斯，笃定地说道：“天暴星作为战士，并未犯下需要承受如此重罚的罪责。既然如此，身为冥王的你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将怒意迁加于他。”
“你从来都是足够公正严明的君主，真正会辜负轻慢这些战士忠诚的人，反而是作为人类的我才对。”
“赋予他们漫长的岁月、不死的特权，接受他们放弃人世一切羁绊也要追随的忠诚，那是身为冥王的你所给予的威严与仁慈。”
在诸神主宰世界的那个时代，哈迪斯或许是少有的、唯一的愿意为渺小如尘的人类提供一份平等裁决的神明。
哪怕��的要求严苛，哪怕��的刑罚冷酷可怖，可��也确实给予了人类一条脱离轮回、于极乐净土获得永恒安宁的道路。
可与这份严苛的仁慈相比，真正残酷的反而是作为人类的自己。
他算计圣斗士的性命去封印双子神，为了掩盖自身尚未觉醒的秘密，亲手杀死圣域的长老，利用拜奥雷特的尸身试图扼杀艾亚哥斯的性命，又将潘多拉与拉达曼迪斯的忠诚反复嘲弄，逼得他们一步步走向绝境。
这些种种甚至都不是神明高高在上降下的灾祸，就只是名为亚伦的人类，为了成全自己心中所谓的救赎，擅自替他人做出的牺牲。
不，那甚至称不上牺牲这样高洁的修饰，只能算是单纯的杀戮而已。
米诺斯翻开那本即便到了此刻内容也仍在不断增加的生死簿，垂眸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从中看见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少年被神明推入残酷命运之中，又反过来如棋子般操纵神明的一生。
越往后看越令人心惊，那场他自己因过早退场而未能得见全貌的圣战在这本簿册上铺展开来。
米诺斯被细碎的银白发丝遮住的额前渐渐沁出冷汗，待看到对方连神明都敢算计的冷酷计划时，更是觉得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米诺斯心想：这种罪行还需要他来裁断吗？
除了寒冰地狱之外，冥府之中哪里还会有第二处地方敢接纳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类？
只怕这生死簿上随意翻出的一页都足以令许多以渎神为傲的圣斗士们相形见绌吧。
如今这样纠结，怕是因为哈迪斯大人舍不得将自己欣赏的容器就这样流放到那样连灵魂都会冻结的专门用来惩罚敢于对神明挥拳之人的雪原吧。
他原本已经替陛下想好了最妥帖的处置办法。
在做出裁决之后大可以用此人阳寿未尽、生平尚未终结，生死簿所载罪行仍在增加为由，请求冥王暂缓执行刑罚。
如此一来，既不损冥府法度之威，也足以顾全陛下的心意。
至于此世终了之后的事……
百余年的时间对神明而言不过转瞬，届时陛下或许早已再度沉睡，等待下一次圣战苏醒，那时依旧会有新的容器诞生。纵然如今再如何另眼相待，也未必会将一个人类长久记挂两百多年吧？
更何况，哪怕陛下当真舍不得这个人类，身为冥王的��若要赋予自己的容器不老不死、不受凡寿拘束的权柄也同样并不违背冥府法度。
事实上除去最开始那几页还有细看的必要，从被潘多拉找上觉醒开始对方的罪行就已经除了第八狱不做任何考量了，虽然将冥王的容器和雅典娜的圣斗士们判到一起有种地狱笑话般的荒谬感，但总的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复杂的案件。
至少在翻到最后一页之前，米诺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以思慕之意诱动冥王，致使神明生爱欲之心；复以自身安危相挟，借神明偏私达成所图。其行欺瞒，其意蒙蔽，其心不择手段……】
“啪����”
米诺斯猛地合上了手中的生死簿，甚至失态得在冥王面前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这就有点太复杂了。
在辉火古怪疑惑的注视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僵着手指将那一页重新翻开，反反复复地重复了数遍。
这下就连沉默地与亚伦对峙、寸步不让的哈迪斯都投来了讶然的一瞥。
唯有亚伦微微睁大了眼，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生死簿的记载竟会细致到这种地步：“等等，米诺斯……！”
银发的判官抬起头，视线落在冥王扣住亚伦脖颈的手上。以高阶冥斗士的眼力，他轻而易举便看清了那苍白指腹下的皮肤����别说青紫的伤痕，连一圈像样的红印都浅得几乎看不清。
米诺斯：“……”
“何事令汝如此踌躇？”
哈迪斯被他那一眼看得微微一顿，本能地将亚伦往自己身侧带回了些许，方才淡淡开口询问。
感觉自己被骗进来杀的米诺斯面无表情地低头答道：“其余罪状属下皆可依律裁断，唯独这最后一项……眼下仍在不断增生的渎神之罪，属下既无权也无资格擅作审断。”
“还请陛下亲自过目。”
他双手将那本生死簿呈了上去。
哈迪斯沉默了一瞬，先是看了眼自方才那句阻止脱口而出后便一直偏开视线、再不肯与��对视的亚伦，这才抬手接过了生死簿，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亚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爱欲之心。”
哈迪斯垂眸望着那几行短短的字句。
原来这便是那些��始终未能辨明的情绪的名字，让��在面对这个人类时一再失衡，让��在明知无用的情况下仍做出那般幼稚的威胁之举，让��因对方的利用而生出沉闷涩然、被辜负般的不快。
那竟是爱欲，是��素来看不起、并认定为诱使人类犯下罪愆的根源。
向来威严冷肃的死国之主平生第一次生出将私情闹到部下面前的惭愧感，��忍住望向亚伦方向的冲动看向米诺斯，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即便知晓了这些又能如何？
最根本的矛盾依旧没有解开。
火炎地狱之中一时静得只余下业火翻涌与亡灵哀号之声。
看着定定地僵直在那里，却难得给人手足无措之感的冥神，米诺斯忽然开口：“属下斗胆。”
银发的判官垂着眼，语气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谨慎。
“关于亚伦大人先前所言，属下以为……未必全无可取之处。”
哈迪斯看向他，亚伦也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米诺斯这才继续道：“属下此世曾在人间研读人类的法理。人间的法律与冥府律法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它们受制于时代、国度、文明延续与群体利益，因而常有偏狭与不周。”
“可即便如此，也并非全无值得借鉴之处。”
他刻意停顿片刻，见冥王并未喝止，才又道：“亚伦大人真正不满的并非是不该惩罚恶行，而是冥府旧律在衡量罪责时从不顾念人类于生存、乱世逼迫之下的不得已，只一概以最严苛的尺度加以裁断。”
米诺斯看向亚伦确认道：“您所求的并不是放纵恶人肆意妄为，使其不必为自身的欲望与恶行付出代价吧？”
见亚伦也沉默不语，执掌着第一狱的冥府判官抬眼望向哈迪斯，平静请命：“冥府的律法自神话时代起便未曾更改，可如今的时代早已不是诸神行走于大地的旧时，而今时的人类也早已不同于往昔。”
“故而，属下斗胆����恳请陛下审视旧律，并为此世的人类重新修订冥府的法典。”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家没有大米吃枣药丸，都给我对靠谱的大米说谢谢！
陛下像气呼呼的大缅因一般叼着金渐层的后颈一顿咬，结果连根毛都不舍得薅掉，架势起得很大实际上毫无威慑力呢
我们大米关键时刻那还是很靠谱的，不要总想着迫害他呀【指指点点.jpg
虽然感觉上自己实在写感情线，但亚伦大人就是这样比起爱情更看重事业的人，更何况对象是他一直抗拒的冥王
虽然察觉到自己也同样产生了真心，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连这份珍贵的真心一同利用来强迫哈迪斯直面冥府律法的弊端与自身的私心所以我之前才说亚伦大人是个很可怕的人，但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吧
辉火真的要急哭了，不要总压力小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