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梦长安
“除非……��根本改不了。”
布鲁斯垂下眼，低声道：“他没有更改冥界规则的权力。”
提姆的瞳孔微微一缩，“……为什么是‘他’？”
侦探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用词。
想起辉火给出的暗示，布鲁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地狱里的诸多刑罚是真正的冥王对于人类的看法，他只能借用冥王之名代行神权，却未必有资格改写冥界本身立足的根基。”
提姆立刻就将圣斗士那边提供的情报串了起来，“你是说……那个被哈迪斯选作容器的少年，亚伦？”
“那天在��望塔和我们见面的其实是他？现在主导着这具身体、把全世界搅得一团糟的也是他自己的意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布鲁斯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为了给那些无论生死都在痛苦中煎熬的人一个可以获得永恒宁静、不再被任何人打扰的归处。”
“我不认为他在撒谎。”他低声道，“至少那确实是他的愿望之一。”
提姆一时哑口无言。
迪克皱起眉，只觉得越发难以理解。
“可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他问道，“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去掀起战争，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他怎么能确定那些人就一定想死呢？”
更何况，这不就等于是彻底放弃了希望而选择逃避现实吗？迪克知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们自身的不如意，就连他自己也至今无法忘怀双亲的离世，但那也不意味着他想要立刻去死啊？
杰森一直靠在一旁，低着头，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什么？”迪克惊讶地回过头，“杰森，你认真的？”
皮衣青年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烦躁地咂了下舌，抬手扯起兜帽遮住半张脸，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懒得和你说。”他说，“自己慢慢想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
不久前，亚马逊天堂岛。
火焰在燃烧。
乌云沉沉笼罩在天空之上，原本湛蓝的海洋卷起漆黑巨浪，深沉而危险。
随着神明的降临，这座曾经美丽的岛屿在顷刻间改换了模样。
原本属于亚马逊人的祥和土地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自礁石之间拔地而起的漆黑城堡。
亚伦站在岩石上，静静望着那座布满无情与威严的城。
狂躁的风掀起他的袖袍，长长地曳在身后。
“汝先前是在为那世界化身对吾的算计而愤怒吗？”
心底的冥神开口时语调依旧平淡，却难得带上了一丝好奇的意味。
亚伦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吧。”他轻声说。
“为什么？”
哈迪斯问：“吾原以为，汝一直深深憎恨着吾。”
冥府之主自然看得出来，亚伦对��怀有怎样刻骨的恨意。事实上，在这段共享身体的时日里，唯有这份恨意是少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东西。
亚伦对此也并不意外。
“这不冲突。”他回答说，“我为之愤怒的，是它利用异域神明对庇护之地的责任之心的同时以谎言粉饰自己的贪婪，连本该付出的代价都不肯承担的可耻行径。”
“这并不奇怪。”
哈迪斯平淡道：“世界意志同样有欲望，被卡俄斯掌控就意味着它会就此失去支配一切的资格。”
��顿了顿，仍有些不解。
“但汝的反应却出乎吾的意料。吾本以为，汝会遗憾它的算计未能得逞。”
“毕竟，借时间之神之手令吾与其两败俱伤，原本是汝最有可能获胜的方式。”
听到这里，亚伦的眼角微微弯了弯，“大概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灵吧，即便面对自己的仇敌也会共情。”
“看来您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足以洞察人心呢，哈迪斯大人，您猜得没错，我确实发自内心地憎恨着您。”
亚伦淡淡地说：“但我不会靠着引导时间之神与您两败俱伤来换取自己的胜利，很意外吗？”
“……”
冥王沉默了一瞬，坦率地承认道：“汝说得不错，人心确是吾唯一无法理解之物。”
黑发少年唇角因神明这少见的坦诚而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眼前满目焦土之上。
“因为人心本就是复杂的，远比神明更易摇摆也更多变化。”亚伦轻轻笑了笑，“而您恰恰相反。您太纯粹也太坚定了，所以才无法与人类共情。”
他的声音低了些。
“也许我恨的从来不是您，而是这个世界借由您向我展露出的那一切残酷的面貌吧。”
察觉到心底并不属于自己的铺天盖地的深沉悲伤，哈迪斯不由再次发问：“汝与她们素不相识，在冥府入口建立哈迪斯城是圣战必然的一环，便是吾，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既已默许艾亚哥斯放她们离去，汝又为何仍要在意？”
亚伦远远望着与自己隔空对视、眼中满是恨意的亚马逊人，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他苦笑，“可偏偏就是我这个与她们素不相识、从未谋面的人，为她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令不愿离开故土的人背井离乡，令醉心和平的人坠入战火。”
“对她们来说，如今的我和当初的您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这里，亚伦微微侧过头，反问道：“既然觉得人类的感受并不重要，那您又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我的答案？”
哈迪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汝自然与她们不同。”
【作者有话说】
哈迪斯大人啊，当你觉得一个人类与众不同的时候，你就要栽了
不过应该是早就动心了吧，毕竟是唯一能烤意志力将他强留在梦中的存在以至于哈迪斯自己都承认了人类亚伦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做梦做的也是十分沉浸了
第90章
“汝自然与她们不同。”
这样一句话出口后, 向来冷清冷情的神明自己也微微一顿。
“我也不过是人类中的一员。”
亚伦淡淡道：“对您而言，我本该与她们一样都是渺小而脆弱的存在，甚至还远远不如她们那般勇敢、强大, 又不畏牺牲。”
至少在面对即将吞没家园的洪水时，他甚至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最终是天马拼尽全力击碎巨石, 他们才得以幸存。
冥府之主一时没有再开口，仿佛也在为自己方才下意识流露出的态度而感到意外。
亚伦负手立于原地，静静望着远处在神奇女侠庇护下仓皇离去的人们。
海风掠过焦土, 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半晌，理清思绪的哈迪斯重新开口。
“汝, 与其他人类不同。”
这一次, ��的声音比先前更平静, 也更笃定。
“汝拥有大地上最为纯净的灵魂, 死后可以进入极乐净土的人类自神话时代以来也不过寥寥, 而汝便是其中之一。”
“汝的肉身的确孱弱, 却凭借执念将吾之神魂强留于体内, 人类能以这样微小的代价撑过圣战初期, 魔星心中至今仍留有火种, 也皆有汝的功劳。”
“无需妄自菲薄, 人类。”冥王平静道，“汝确实曾胜过神明一招。”
被战火覆盖的焦土之上，冷酷而淡漠的神明承认了他所做的一切，纵使心中仍怀着对于人类这个种族的不喜, ��的目光仍然无法从少年的身上移开。
亚伦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嘲弄, 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您也只会把这样的人类看在眼里。
是啊，足够纯净，足够坚韧，足够璀璨……唯有这样的灵魂才值得被冥王收入眼中。
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那些软弱的、动摇的、并不完美的灵魂，就活该永远沉沦在苦痛里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亚伦垂下眼，意识到这场对话也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样也好，现在还不是把一切都说破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好准备。
“天雄星迦楼罗的艾亚哥斯，参见哈迪斯大人。”
身着冥衣的天空之王单手抱着头盔，在少年身后单膝跪地。
心底的神明没有再开口。
亚伦也借着这片刻的沉默，将先前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随后回身看向来人。
“艾亚哥斯吗？”
他注视着对方，“做得不错，吾的迦楼罗之王。”
“属下愧不敢当。”
并未察觉异样的艾亚哥斯神色如常地低头答道：“潘多拉大人已经在城堡内恭候多时了，请您移驾。”
听到这个名字，黑衣少年微微顿了一下。
“潘多拉啊……”他轻声道，“这些时日倒是辛苦她了，也罢，吾也该去见见她的。”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
“继续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艾亚哥斯。”
……
城堡之外被火焰焚烧的焦土与失去至亲至爱的哀泣，丝毫没有影响到殿堂之内回荡着的温柔而诡谲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