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参商
明明是让他尝遍短生与长生的痛苦的诅咒才对。
千秋，千秋，缟夜，缟夜。
天才的龙尊，不落的异客。
你难道不会因此感到遗憾和痛苦？
“或者相遇和离别总有阵痛，但其实我并不觉得遗憾、也并不因为我现在的存在模式而感到痛苦。”
千秋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深埋的那个疑问，他的声音也像是在安抚他，
“丹枫他总是说我太急了，没必要像个短生种一样，总是觉得时间不够����他没有说错，也不是什么长生种对短生种的歧视，
我知道我的本能在提示我，生命的尺度确实会带来巨大的差异，我不该这样、到现在都是用错误的方式在活着����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应星，你难道就会因为自己短生种的身份而感到不满、就会觉得自己如果是长生种就好了、觉得自己如果不要出生就好了么？”
“……不会。”应星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还是沉声道，“不会。”
他接受他的生命、他与生俱来的一切，包括他璀璨辉煌的天赋与他乍然一瞬的寿命。
能够出生、能够活到现在，本来就已经是一场奇迹。他要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给这个世界放一场烟花。
生命就像烟火，哪怕再短暂，可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绽放，也就已经足够。
他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是对自己生命本身产生的。
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是一个奇迹，无论何时都应该对应生命保有谦卑之心。
“是的，应星，你不会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拒绝来到这个世界、放弃一切的开始，我也一样。”
千秋笑着，他好像总是在笑，并没有什么沮丧的时候，离别时也会这样吗？应星忍不住想。或者只是因为想不到什么神情是更合适的，所以选择了去笑。
“我的出生本来就已经是一场恩典，我自然应该感谢我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离别纵然痛苦，但至少有过相遇，清醒的时间纵然短暂，但毕竟我来过这个世界����我不会因为终将到来的别离而拒绝相遇，也不会因为终将要睡去而选择从开始就不醒来。”
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说法，人生的剧本你早就在天堂看过了，你选择这个剧本，是因为你觉得这一生有你认为值得的地方*。
即使是真正的千秋烬，他也是这样想的����无论他这一生经历了多少的苦难，走过了多么漫长的路，他都不曾后悔过来到这个世界上。
“……你只是选择了坦然接受已经有的一切，但这从来不代表你不会想要改变自己的现状。你不后悔选择了开始，并不代表你不会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而感受到痛苦。”
应星甚至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惊讶，言语想要将心剖开，“那么多的离别，你难道没有一次想过如果可以留下来就好了？那么多不得已的沉睡，你难道没有想过一次如果可以再清醒一会儿就好了？”
接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难从来不代表对一切逆来顺受。
那不是坦然。那是无能为力。
“是的，当然是这样。”千秋看着应星的眼睛，百年之后，那双血色的眼瞳也曾照映出自己的模样，可都不一样，
“我已经在尝试了，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可用的方法。”
“是吗……”应星的声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语，他同样看进那双隐隐暗淡的金色眼瞳里面����
其实他所见时，千秋的眼睛似乎总是黯淡的、瞳孔总是圆润的，抬起望向自己时总是过分柔和也过分灼热，像是炉中火。
他不像是龙尊，像是平平无奇的，和他一样的短生种，偶尔带着点戏谑玩笑之意、近乎轻佻，看起来不紧不慢的，却总是把自己逼得很紧。
要如何说呢？自己很担心他。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
他们其实也只是一期一会的关系。
……是一样过分短暂的生命，过分短暂的旅途。
“应星，不必为我担心，继续走在你的路上吧，就像我也一直走在我的路上而已一样。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也会记住他。”
应星，应如天上星����千秋烬像是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他如此说。
“我期待着千百年后，当我再一次在某个角落醒来时，能够在史书上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留下的痕迹����那便是真正的不朽了。”
千秋烬拂过他桌上凌乱的稿纸，目光落到这房间里面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燃烧的烈火上����于是那双灿金的眼瞳中也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灼烧，
“你能做到的吧？����真正让灵魂闪闪发光的，从来都不是时间的堆砌，而是意志和智慧。”
而应星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缟夜君，缟夜君，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了足以照亮黑夜的光辉����
然后心中的纷繁思绪、坠在心头久久放不下的巨石终于被全部扫清，他在千秋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目光中，肆意狂狷地大笑起来：
“好啊，当然！宁如飞萤赴火，不作樗木长春！*我当然会做到！”
哪怕是短生种又怎么样！我当然会成为你那个千千万万年后依旧会想起的人！
哪怕只是飞鸟与鱼一期一会后再无重逢又如何？我会是隔着万千光年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而千秋唇角含笑，安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可其实啊……我只是站在故事的结尾，望见你一路的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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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再见了啊，应星。
要说再见了啊，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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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随时都要离开这件事千秋也很快告诉了丹枫。
知道这条时间线的虚幻的他其实并不准备留下什么特殊的东西、让自己的离开变得拖泥带水，但毕竟之前已经在应星面前说了出来，所以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只是生离而已，又不是死别。
……虽然只是生离，就已经充满了遗憾。
“……这么快么？”丹枫沉默了许久，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句他自己也知道无甚意义的叹息，
但对于长生种来说，离别或者是一件早就应该被习惯的事情，只是他重要的人实在太少，以至于连离别都优柔寡断。
不愿在其实经历过更多离别的人面前露出失落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他勉强打起点精神来，“所以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要我帮忙？”
“那倒也不至于……”千秋不理解丹枫到底是哪里来的奇怪印象，“对我来说，这一次能够遇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什么……一定要得到其他人随便什么人的帮助才能做到的事情。
或者说，其实也不希望其他人因为自己而怀着某种希望。
“……如果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的话，就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丹枫再次有了那么微妙的无力感，“你这样的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仙舟的含蓄半点不管，不管是不是应该说出口的话，反正都只随着自己的心意取用。
……感觉对方一身情债也是理所应当。
千秋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有点微妙的眼熟，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情说了：“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呢？”
“那反倒是件好事了。”丹枫只是意味不明道，“……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想说你快要离开。”
“是的，”千秋点了点头，“即使我离开了，但你还是会记得我，所以你会收下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丹枫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你过去不是还说，既然终究有别离，倒不如不相识？”
云上五骁已经初步成型，千秋却始终没有去见过那些丹枫的朋友����唯一一个应星还是因为特殊的需求。
千秋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对方想听的话：“但你知道你一直都是特殊的那个。”
丹枫停顿了一下：“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可千秋才不会这样放过他：“不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反倒不说话，你倒是给我一点反应啊。”
“……你还想要我给出什么样的反应？这种时候就不要戏弄我了……我也没办法在得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依旧不觉得心情沉郁。”
丹枫看着他的眼神过分专注，此刻竟然也显示一点属于龙类的侵略性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必要藏，太迟了，太迟了，
“对于我们来说，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千秋笑了一下，还是放过了他：“嗯……只是一对发饰而已，我看你的头发上面似乎都没有装饰。”
丹枫垂了垂眼，旋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平铺直叙：“你自己的头发都是我替你梳的。”
别看丹枫平时的头发都是半披着的，这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头发。
可千秋的头发，那就真的只是披落了，完全是靠着天生丽质所以才让人看着不觉得乱。
说真的是走出去会被龙师指指点点的那种类型。
……不能说千秋避开龙师走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而从把人从应星那里拉回来之后，丹枫就开始给他梳头发了。
就算千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喜欢头发都被紧紧束缚起来的感觉，但起码也得理顺、绑一部分，就算是黑色的头发也不能任由它被火��啊。
“但是我在配饰这方面还是很熟练的。”千秋烬表示自己的审美是真的相当值得信赖，“一对发扣，你会带上吗？”
“你的礼物我怎么可能不用。”丹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你给应星也送了吗？”
“他也有礼物，不过不是发扣。”千秋坦然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挺适合兰花元素的。”
说到这里，还多少有点遗憾的意味。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不太合适，他是真的会送对于方活体的兰花。
丹枫：。
丹枫觉得自己就不该开口问。
算了算了，他也没追究对方到底给应星送了什么样的礼物。
龙尊大人熟练地安抚好了自己。
“那么，我就收下了。”他看着盒中那一对饰以枫叶元素、熠熠生辉的蓝色宝石，手指轻轻抚过时有奇异如流水般的质感，但此刻的丹枫并不在意其中的奥妙，
“你来替我戴上吧。”
他没用问句。
“哦？”千秋歪了歪头，不管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话、面对着什么样的情景，他似乎总是能够保持着这样简直令人心中暗恼的轻松，“好，但是不要嫌弃我的技术很差哦。”
他几乎没有动过这个手��。
于是摸到了丹枫常用的梳子。
青年有些迟疑：“……前几天你给我梳头发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把梳子。”
坐在镜子前的龙尊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更没有解释。
“好吧好吧。”千秋看着手中的长发滑落，“我给你梳头发……就像你也给我梳过一样。”
……没必要加上后半句。
明明不是铜镜，他居然也感觉背后的人影有些模糊了。明明没有移开视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