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参商
千秋其实没怎么喝过酒。
“你这个状态，稍微小酌一下是没什么影响的。”丹枫给他斟酒，“喝一点试试？”
龙尊饮月君摸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酒水，别说伤身了，对身体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疗养的效果����
虽然对千秋的情况似乎不怎么起效，但是起码可以让他体验一下喝酒的感觉且不用担心饮酒伤身。
今晚的月色不错，映入杯中酒，正正好好的一轮圆满。
而千秋看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有点好奇地小小啜饮一口，咂摸了一下，给出客观评价：
“……有点辣，也有点甜，回甘？嗯……很奇怪的、似乎醇厚的感觉。我倒是喝不出什么好坏。”
他之前学过品酒的课程，但是那个时候自己味觉不太好（主要是因为厌食），所以主要只是学习了一下红酒的历史、用其他简单的方法判断酒水品质。
按照太宰的说法呢，就是没必要，实际上太宰活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给他安排任何有关于食物的鉴赏课程。红酒也只是因为后来中原中也的关系稍微学习了一点而已。
确实没有必要，后来的他身为首领本来就没有那个深研判断酒水品质的必要，有需要的情况下包括中原中也在内的所有属下都会为他效力，不想喝就干脆不喝好了。
作为港口Mafia的首领，整个霓虹黑-道的无冕之王，他要整个晚会上只有果汁汽水没有酒水都没人能阻止他，更不要说只是自己不想喝酒了。
他当时学的只是红酒，现在这个就……
丹枫当然不会笑他不会品酒，他只是问：“这个味道是讨厌还是喜欢？”
“还可以？”千秋客观评价，“不讨厌也不喜欢吧。”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还是又小小喝了一口，“嗯……还是感觉很奇怪。”
除了品酒和社交场合以外，他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喝过酒，有的时候会为了氛围感（？）喝一点，但也真的只是一点而已，两口意思一下，度数上基本和小甜水没什么区别。
“让你喝一点稍微放松一下。”
丹枫自己也喝，他看着天上的明月，看着地上的水光，看着面前的千秋，只是两口而已，居然也像是有点微醺了，
“和友人小酌两杯，怎么不算是件乐事呢？”
“那我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千秋烬便笑道，“与饮月君饮月。”
“那缟夜君可缟夜？”饮月随意道，“此番洞天之中，明月流水皆是虚幻，唯你我与杯中酒为真实。”
千秋偏偏在这个时候对答如流：“可眼前月便是天上月，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丹枫为自己斟酒的手一抖，酒水便洒到了手上����这对手稳得不像话的饮月君来说已经是不知道有多久违的事情了。
他掀起眼皮剌面前对熟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的青年一眼，又垂眼一点点擦干净自己手上的酒渍，这般姿态，言语出口也像漫不经心：
“我看你倒是酒量太差，连话说都不明白了。”
“毕竟应景嘛。”千秋也不反驳，只是笑着又喝了一口杯中酒，“龙尊大人怎么不算是皎皎明月呢？”
“要说明月，反倒是缟夜君更合适些。”丹枫回击。
“要说起来，我们两个的名号倒是颇为合衬，”千秋慢吞吞地说，“一个是夜，一个是月。”
“也是。”
而千秋突然想起：“说到这个……应星的名字里面也有星呢。”
星也是在黑夜出现的……甚至理论上，只要不是日照中天月亮都有可能在天空上出现，只有星星是只会在黑夜出现的。
丹枫指尖不自觉地敲了敲桌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见应星？”
暴露身份什么的……虽然他当时确实是实在担心千秋的身体。
“过两天？”千秋烬歪头做思考状，很快看着丹枫笑起来，“毕竟你担心我的身体嘛。”
他感觉有点晕晕乎乎的，但身体并没有失去控制，脑子里的想法不受限制地到处乱飞，说出来的似乎有点太多。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偶尔放纵一下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说的也不能总是没有人听到。
“……”虽然总感觉自己已经看透他了，但丹枫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怎么能完全理解他背后的想法，
“你只要注意不太过伤身伤神就可以了……我毕竟没办法一直盯着你。”
说的是现在，也是未来。
缟夜总有一天会再次陷入沉睡，离开他身边的。
他无尽时空中居无定所的流星，永远无法真正落下的无脚鸟，饮月无法随他离开……谁都是高高在上，谁都是身不由己。
“嗯……我知道。”说着味道一般，但千秋烬还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我们都只是陪着彼此走过一段路而已……不过，我会记住你的。”
这算是承诺吗？可我做不到。
即使如此，此刻的丹枫还是说了：“那么，丹枫也会记住你的。”
在丹枫的结局到来之前……你的名字不会在我的记忆中消湮。
“……不要喝得那么急，很容易醉的。”
千秋停顿一下：“嗯……我的身体应该不至于？”
他看丹枫，脸上依旧带着笑，“而且不是你要说喝酒的么，总不可能我喝醉了就扔下我不管了。”
前者不说，后者却是无法反驳，丹枫有些无言，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但千秋确实是很快就醉了。
喝醉之后的样子倒是很乖，拄着头就慢吞吞地闭上了眼睛。丹枫一开始甚至还以为他只是想要小憩一下，没想到呼吸就这样均匀了起来。
“明明是龙尊，怎么会这么快就醉了啊。”丹枫简直想要叹气，“虽然度数是高，可我起码也要喝两壶呢……”
不能说他拿出这坛醉梦千秋来没怀着点把千秋灌醉的心思����名字实在取得太巧了，感觉正适合给千秋喝。
反正千秋醒着的时候脑子里总转着点乱七八糟的事情徒耗他的心力，倒不如直接把他灌醉了放下心中挂念着的一切，好好睡个痛快。
但酒量差是否也和他手指上总是愈合缓慢的伤口一样，是他作为龙尊的力量一直在衰退的象征呢？
思路一旦走到这里就也再也回不去，便和自己的情绪一样。丹枫抬手给千秋把脉，总算意料之中的并没有伤到身体，只是单纯的昏睡而已。
酒水……对他的身体多少也算有些好处。
黑发的龙尊垂眸，瞳中映出青年过分精致细腻的容颜。
缟夜原本颜色就太过��丽，面容精致到了某种明明干净却恍惚浓艳的程度，若非有清冷沉静的气质压住绝对会有不少风流债，现在昏睡过去，酒气上涌让青年白皙到近乎苍白的皮肤染上一点红，偏偏只是红了眼尾，反倒越发诱人。
……这样的人，真有一身情债也不奇怪。
丹枫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缟夜说的那些“过去”……好像知道他有过那样的体验之后，他曾和自己说过的那些游历的故事都变了样子，丹枫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里面是不是有谁就是缟夜的爱人。
可能真的有，只是缟夜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呢？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吗？
但就算真的有，那些人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龙尊万世如一，缟夜从来只是路过他们的人生，炫昼缟夜的辉光转瞬即逝，一生可见历历可数，千秋难逢，见一面少一面。
他脱身奔赴下一场旅途时是留恋也好是洒脱也罢，可都确实注定了只是一期一会，哪里比得上他同为龙尊，还有着无尽的未来，还有无尽的未来可以用来重逢。
……可那也只是饮月君，而不是他了。
千秋却是缟夜，一直是缟夜，缟夜也一直都是千秋。
龙尊万世如一……什么才算万世如一？哪怕容颜不改，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和雨别是同一个人，就像过去那个和缟夜相识的饮月君，也不会愿意自己后面那个饮月代替自己认识缟夜一样。
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不可能是一样的。
可他们或者也终究有那么一点相似的地方。
他是无法真正在哪个地方落下的异客，而他们是扎根在了罗浮的不变者。
丹枫没有再想下去，半醉半睡的人艰难地睁开了眼，握住他还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有点含混地喊他：“……丹……丹枫？”
你看到这张脸时，是不是会想起一个其他的名字？
有个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发芽，久久不愿意散去，但是到底问不出口。
“嗯，你喝醉了。”他扶了一把听到他声音便觉得安心、直直往他身上倒的千秋，有些无奈有些嘲讽地叹，
“居然是个两杯倒的酒量……不过醉了倒是比醒着的时候乖巧。”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虽然意识已经模模糊糊地半梦半醒了，但倒也还是能敏锐地听懂丹枫的语气。
他谴责对方，“坏心眼。”
“……你这样骂人，反倒像是在撒娇。”
那些晦暗难言的心思都在对方醒来的那一瞬被全数压下，丹枫觉得自己的情绪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稳定，仿佛已经到了时候就要作祟的龙狂也安详不少，
“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这么敏锐？……我不是笑你。”
可对酒实在没什么抗性的千秋能勉强醒过来说那么两句话都是回光返照、意志力太强，没有听见他的回复就已经沉沉睡了下去了����
这下是真的睡着了，会有一场难得的好梦也说不定。
他希望是好梦，不是难得。
丹枫一点点替千秋理顺了散在鬓边的碎发，指尖却勾着一缕长发总不愿意放开。
他的瞳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尖锐的棱角，是龙类的样子，兽性、神性，贪婪、渴望。
可千秋烬没有睁开眼。
他已经睡着了，不会看到丹枫眼中的神情，丹枫自己也看不到。
月上中天，他只是注视。
初见时会觉得乖巧听话沉静，其实都是装出来的，本质上任性得不得了，像是只装乖的猫，试探过人之后就会暴露本性，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底线来回，堪称有恃无恐。
又怎么能不让他变得有恃无恐。
所以他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呢？丹枫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摸他眼尾那一点浅淡的红，忍不住对方夸赞自己容颜自己时说的话。
这么脆弱，又这么自我。
他真的可以在外面好好活下去吗？过分熟悉的焦虑感又从心底涌了上来，这种感情不像是在知道对方病情的那一刻产生的，像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萌芽。
……可想再多又有什么用，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没办法治愈缟夜的暗伤，令他真正万世如一、日月恒常地活下去。
他也没办法让自己的记忆延续下去，让缟夜永远有一个安心的归处。
游离的风筝不曾拥有过锚点。
他无法落下。他也不在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