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参商
“……九十分之后，同化就会完全停滞了？”拉曼查有点微妙艰难地问。
而且，到底为什么还能信任我的意志力啊……
“不会，污染不可逆，我之前也只是推动了同化的加快，不是真的能控制速度����不过那个时候我也不在这里了，污染源不在的话，也可以用一些其他手段将其停滞。”
千秋沉默了一下，又补充，“当然，最后能够将它停滞的，肯定还是你本人的意志力、本人的极端抗拒。”
虽然污染源头其实是已经成为拉曼查一部分的模因吧（贪饕因子出大力），但是推动同化加速的重要因素也确实是千秋。
如果说未来的拉曼查身边不再存在千秋这个影响因素、又被千秋锁死了进一步上升的渠道的话，叠加自体意志，完全停滞也确实是可能的。
应该说这才是在千秋计划之内必然发生的未来。
“我其实是真的很想知道其他手段指的到底是什么，但看你这个说法，你是不愿意直接告诉我了吧？”
拉曼查再次消化了一下千秋这次给出的也算不上爆炸的信息量，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略显艰难说����然后果不其然得到了千秋烬一个微笑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这个方法会不会损害其他人、尤其是无辜者以及巡海游侠，又或者会对我产生什么其他的负面影响吗？”
“按照我的估算的话，最多就是你的食欲会在另一种层面上得到抑制……然后，心理状态可能不太好？”千秋歪头思考，
“不过按照你现在的状态对比估计也是大差不差，应该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我实在是很难相信你的分寸。这个说法也确实是有点不太妙。”
男人思考了两秒，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既然只霍霍我一个，那就先这样吧。”
应该，最多也就是类似贪饕这样的情况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
……反正千秋这么费心总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把自己生啃了。
至于自己，辛苦一点就辛苦一点吧。
……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千秋说的办法，会是这样的。
“吃下去啊，拉曼查。”
几乎是一片尸山血海之中，金色的血液吞没了一切，躺在他怀里中的人依旧是含笑看着他����青年尖锐的指甲在他面前展露时甚至不曾伤害过他，却在此刻剖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血肉，递到了他的唇边，
“完成最后一步的同化，阻止后面可能跌落的所有����现在，你的被污染反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因为被污染……才能成为这一切的希望。
“你早就想到、你早就看到这一幕了对不对！”拉曼查以为自己可以冷静的，但他的尾音全是嘶哑，透明的泪水沾满了他一整张瑰丽的面庞，又一滴滴落到怀中人脸上����
像是千秋也一起在落泪，所见的一切应该都被泪水模糊，可那张面容却如此清晰，清晰到他永生永世无法忘记����
而那块血肉，那块散发着令他凭空生出食欲、那块他一直都在妄想着的血肉，依旧在他唇边、令他猩红的唇也染上金红。
他理解了一切。
关于同化，关于污染，关于苦难一般的、扭曲的救赎。
拉曼查从来没有如此感到到令人作呕的食欲，那一瞬间渴望与恶心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和苦痛与愤恨一起扭曲成难以忍耐的模样����
无论他的身体他的本能甚至他的灵魂再如何发声、再如何呐喊，可这一刻，他无比笃定，自己再也不会想要“吃”了。
几乎荒诞的结论浮现，这一片狼藉之中，他连最后拥有的东西也无法留住。
“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劫难、这是我们的劫难！”
翁瓦克与原始博士一战，无法确定是否是原始博士本体的存在被巡海游侠以及暗中潜伏的千秋合力击杀，他们成功阻止了翁瓦克被原始博士的退化狂潮所污染����
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几乎所有参与了此战的巡海游侠都被给退化狂潮淹没、退化为睡蕉小猴。
而在这个时候，千秋烬站了出来。
龙尾的青年剖开了自己的心脏，金红色的血液无止境一般从中流淌而出����
没有人知道这具渺小的的身体里面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海洋一般磅礴天空一般无边的血液，足以淹没半个世界，淹没所有逐渐失去人类的形体人类的知性的巡海游侠。
温热的血液如同生命最原初的羊水、又或者万物初始的海水，将所有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逐渐向着香蕉又或者猴子的方向转变、也看着千秋亲手破开自己的心脏的巡海游侠温柔地抱入怀中，难以抗拒地陷入了宛如生命之初般漫长的沉眠。
千秋在自己血液流淌而成的海洋中巡游，一个个看着他们睡去，身上猴子又或者香蕉的特征被金红色的血液洗去，无色的鳞片在体表各处缓缓生长����
当所有人身上非人也非人的特征褪去后，他们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抱起自己，在血水所结的卵中开始重生的蜕变。
这是……结卵转生。
你对我说的、血液的同化，居然是应在了这样的地方。
而千秋终于倒在拉曼查的怀中……向他递出了那一块意味着最后的转化的血肉。
����我早就说了，我也被污染，我的血液本身也已经被转化成了一种模因污染，甚至以层级评定，古兽之龙的存在才是原始博士真正希望达成的目标。
����所以，以我血液为媒介进行的繁育污染，自然也能压制、侵吞睡蕉小猴的模因。
����从此以后，他们向着持明的方向转化，不再被除我同脉龙种外的存在影响����结卵重生之后，与我同脉，意识如一。
����而我离开……你就是代领龙尊之位、抚育他们再一次成长起来的那个存在。
拉曼查在那一瞬间明白����他早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天所会发生的一切。
然后，自顾自地选择了为此死去。
你不是一直都不在意的吗？
你不是……说好了要离开吗？
����这难道就是你选择的历劫方式……？
“不，我本来就是要死的。在翁瓦克死去，起码还算有些价值����好了，忘记那些东西吧，只是一块而已，吃下去，拉曼查。”
可千秋还是那样平静地、温和地看着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吃下去，你不能被同化，而我离开之后，还需要另一位龙、另一位父亲来为那些孩子负责。”
“我怎么可能����！？”
“吃下去。”握着那块血肉的指尖已经开始逐渐透明，有无数明丽的光点从他身上逸散开来，融入这片血海又或者散入这一片天地，青年精致的脸此刻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可他的声音如此决绝……因为，这就是最后了。
“我是龙，我不会真正死去、只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归来……而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延续。”
拉曼查徒劳无功地想要抓住他、想要抓住那些无可逆转的离散的光点，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那一点腥甜的余味在这一刻渗入他的皮肉骨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身体每一寸灵魂都在呻吟，因为口中的血肉，因为飞速的成长与转化。
这就是转化，这才是转化����可他想要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圆满”？
他的本能叫嚣着幸福与满足。
他的灵魂叫嚣着痛苦与绝望。
他吞咽着，无法咀嚼不该品味，可是实在太甘美太苦涩，因为贪饕侵蚀而笑容的味觉在这一刻不合时宜过分鲜活地复苏、被另一种基因唤醒重构，于是他也过分清晰地品味到了那个人的味道、无法自控把自己的灵魂把自己的所有都一起咽下����贪婪的，痛苦的，悲哀的。
无法抵抗的、如同宿命一般汹涌将他吞没的绝望像是一把直接从眼窝捅进大脑的冰锥，把他眼前的脑中的心里的一切搅得粉碎。
他不想要看到自己的星星再坠落了，不想一次一次地重蹈覆辙����但坠落的难道不是星星就是月亮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就真的如此残忍、一定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才能将我放过？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的生命夺走、反正本来也一文不名，只要我的死亡不会带来灾厄、我可以付出所有去换取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
天弓啊！难道是我的憎恨还不够多、我的约束还不够无望吗？这个破烂的世界倒不如直接将我毁灭好了，为什么要一次次的从我身边夺走那些甚至从来都不属于我的存在？和我的相识难道真的会是他的过错吗？那为什么不直接我的所有夺走算了����他明明从来都不属于我、和我从来都只是路过啊！
还是我实在起错了名字……我起错了名字。
是的，我知道错了，我应该听老白的话的，ash不是一个好名字，我怎么以为那是一个好名字，
最后看到你这样化作焚烧殆尽的灰烬才后知后觉，原来是我的错，是我忘了避箴，于是就一样一语成谶����这一切的一切，居然都是我的错，只是我的错。
“为、……呜……”
眼前的混沌脑中的眩晕，他不知道自己吐露出来的声音是何等的嘶哑何等的扭曲，像是整个人都已经被揉皱成了一团又勉强展开、用灵魂用过往人甚至舍不得回忆的一切做燃料才勉强从喉间挤出一点简短的音节，依旧听不分明。
或者他根本没有在说话，只是像一头失去了伙伴失去了伴侣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自己一切一切的孤狼一般在嚎叫，
问天问地问此世之间或者为他的苦难为他的憎恨垂眸也同样无能为力的神明����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问他明明早就已经放下的妄想。
又或者，只是哭泣。
流不出泪，也流不出血。
而那只冰冷的、几乎无实感的手费力地抬起，轻拂过他的眼角。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混沌的□□与撕裂的痛苦搅合在一起无法分清，映出他的面容时相似的瞳色里面竟然也渗出了血色。
“抱歉，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你也是希望他们活下来的，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声带鼓动传出，而是无数呼啸的风声穿过他的身体发生的鸣叫，青年把自己尚且暂留在世间的一切当成乐器拨动，要给拉曼查留下最后一句话����可到底，也不是落在拉曼查的身上，
最后一刻，看着离群的孤狼发出那样无望的嚎叫，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瞬的怜悯����近乎悲怜，也像是共情����过去的自己，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呢？
时空的缝隙之间，截然不同的灵魂的倒影也有一瞬重合。
我在你的怀中死去……这样的结局，可能从一开始你打碎那个培养皿时就已经注定了。
命中注定。
“……只要你愿意，我们总是会再相见的。”他最后一点声音，最后一次轻触，居然也像是一个依稀温存的吻。“拉曼查，你知道……我们也只是，过客而已。”
属于那个人的稀薄的、似是而非的温柔。
无法为你流泪，无法为你流血。
到最后，只是像我给你起的那个名字一样，看着你化作尘烬。
如果真的只当我一段路的旅伴，为什么还要说“我们”。
难道只是因为……最开始，是我打碎了你的培养皿吗？
……当千秋消散天地间的时候，他连一点光屑都没能留下。
但这一地的金血，唇齿间永远也无法忘记的腥甜����那个存在，似乎只是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你喝下我的血液时，难道也尝到了和我一样的味道吗？
终于有什么声音撕裂他的身躯撕裂他的灵魂一般爆发而出。
“……啊����”
这金红的血海之中。
天地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