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内容并不长，只寥寥数语，却教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传信说得很明白，西岐大军须缓行，陈塘关不可速破，教他务必设法将西岐拖在此处不得。信中虽未言明缘由，可姜子牙是什么人，略一思量便明白了三分。
自家老师什么脾性他最是清楚，若当真要助周灭商，怎么会在西岐连战连捷之际忽然下令“拖”？
姜子牙将信收好，出了营帐。西岐军中上下皆士气高涨，姬昌这老儿一日三次派人来问何时攻关，伯邑考伤势未愈留守后方，姬发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明日便打进陈塘关去。
姜子牙看着那营中飘动的旗子，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他本就盼着西岐败了，只是碍于师命不得不站在这里。如今老师亲口命他“拖”，那便是再合他心意不过了。他只需做得小心些，尽量不露痕迹，既不能教西岐生疑，也不让殷商那边真败了去。
自此，姜子牙便将“缓行”贯彻到了极致。西岐军中若有人请战，他便说陈塘关易守难攻，须得先断其粮道；待几日过去，又有将领说粮道已探明，只要截断便可破关，他便又摇头说李靖定有防备，不可轻动。总之桩桩件件，皆有说法。
他做得太过自然，以至于西岐上下无一人起疑，只道是姜丞相老成持重，谋定后动。
而陈塘关内，李靖也确实是日夜焦灼。
西岐大军压境，他一面将关上守军分作三班，昼夜轮换，一面又将城中粮草清点了一遍，命人将靠近城墙的民房拆了，取其木石滚料以备守城之用。殷夫人亲自上了城楼，给守军送水送饭，又在城头对下方喊了几回话，只盼着自己那三个儿子能听了母亲的话，迷途知返。可哪吒兄弟三个虽不出手，却也绝不回应。每回殷夫人在城头喊得嗓子都哑了，那西岐营中依旧静悄悄的，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李靖气得脸都青了，只恨不能亲下城去将那三个逆子捉回来押回朝歌请罪。
就在这当口，闻仲和黄飞虎到了。
闻仲领兵星夜兼程，一路从朝歌赶到陈塘关。他性子急，等不得大军缓缓推进，命大军在后缓缓跟进，自己与黄飞虎先领了八千精骑兼程赶来。陈塘关守军见关下烟尘滚滚，一支人马直抵关前，早有人报到李靖耳中。李靖急忙登上城楼，见那猎猎风尘中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面一个大大的“闻”字，后面还跟着一杆“黄”字旗，当即大喜，连忙传令开城相迎。
闻仲进得关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直登城楼，将陈塘关内外的布防细细看了一遍。李靖跟在旁边，将军情一一说了。闻仲听着李靖禀报西岐军情，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命黄飞虎领一支人马出关叫阵。
黄飞虎得令，披挂上马，领了三千铁骑，开关杀出。西岐营中闻得商军出关，姜子牙正要命人迎战，却听帐外马嘶人喊，黄飞虎已冲到营前，指名道姓要见黄天化。
黄天化听人报说商营来将自称姓黄，指名要见他，心中便是一个咯噔。他磨蹭了片刻，终究还是提了双锤上了马。
两军阵前，父子相见。
黄飞虎勒马横枪，指着黄天化骂道：“小畜生！为父送你上山学艺，是教你学会了本事回来帮那乱臣贼子的么？你父亲为商臣子，你倒好，反过来帮着西岐打你老子！”
黄天化被骂得满脸通红，握着双锤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身旁哪吒看不过去，挺枪就要上前，却被杨戬一把拉住。黄天化咬了咬牙，低声道：“父亲，西伯侯仁德，天命在周，儿子不过是顺天应人......”
“放你的狗屁！”黄飞虎怒极，拍马挺枪直刺黄天化。黄天化哪敢真与父亲动手，只将双锤架住，左右躲闪着就是不还手。黄飞虎见儿子不肯接招，更是怒从心头起，一连攻了二十余合，枪枪都往他锤上招呼。黄天化被逼得连连后退，肩上、臂上挨了几下，虽不曾伤及要害，却也疼痛难当。
就在此时，黄飞虎猛地一声暴喝：“给老子滚过来！”枪杆横扫，黄天化愣了一瞬，再要闪躲已是来不及，被那枪杆正扫在腰眼上，整个人从坐骑上跌了下来。早有准备的黄飞虎当即拍马上前，跟拎起小鸡崽一样，扯着黄天化的衣领将其扔上马背，顺手捆了个结实，拖回了阵后。
黄飞虎擒了黄天化，也不恋战，鸣金收兵，回了陈塘关。进了关，他将黄天化往地上一扔，也不看儿子的狼狈模样，只对闻仲抱拳道：“太师，这逆子我先押回朝歌，交予王上发落。若太师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便是了，我绝不插手！”
闻仲看了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黄天化一眼，摆了摆手：“你自家的事，你自己处置。只一点，他如今是西岐的将军，知道的恐怕不少，走之前，总要吐些出来。”
黄飞虎应了，拎着黄天化便往偏院去。不多时，偏院中便隐隐传出了黄飞虎的厉声喝问与黄天化断断续续的应答声。再后来，那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黄飞虎的训斥声。
城外，西岐军中因黄天化被擒生起一阵骚动。姜子牙却只淡淡吩咐众将各守营寨，不得轻动。姬发急得不行，亲自来见姜子牙，说黄天化乃西岐大将，若被押回朝歌，西岐颜面何在？姜子牙却只摇头道：“那黄飞虎乃是黄天化的亲父，他要教训儿子，咱们出面反而不好。再说，黄天化虽是我西岐之将，可他父亲毕竟是商臣，若逼急了，陈塘关中的守将把他往城头上一推，咱们投鼠忌器，如何是好？”
姬发总觉得哪里不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悻悻退下。
闻仲试探一番心里也有了底，他也不再叫阵，只命黄飞虎每日在关前操练兵马，将陈塘关守得铁桶也似。西岐攻不进来，他们也暂不出关，两军隔着数里之地遥遥对峙，陷入了僵持。
姜子牙乐见其成，整日只在帐中悠闲翻看兵书，偶尔出帐望望风，只等元始天尊下一步的指示。
如此又过了半月，忽有一道流光自西而来，落在陈塘关城头，化作一道修长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正是孔宣。
孔宣本在金鸡岭按兵不动，西岐大军绕过了金鸡岭北上陈塘关时，他便已得了消息，只未接到朝歌调令，便仍旧停在原地。不久前，他只觉心神微动，似有什么要事正在发生，又收到洛衍从白玉京传去的讯息，便决定先转道陈塘关见闻仲一面，若是战事无虞，便回一趟白玉京。
见孔宣亲至，闻仲忙将他迎入城中，二人寻了僻静处，将战局简略说了一遍。
孔宣听罢，只道：“如今这阵仗，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岐那姜尚，依我看，也未必真想攻下陈塘关。”
闻仲看着他，缓缓点头：“孔将军看得透。我只怕朝歌那边等得急，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孔宣笑道：“朝中有王上坐镇，太师只管安心守关便是。我此行是来向太师辞行的，有太师在，西岐恐怕也蹦��不了多久，我离开些许时日应当也不妨事。”
闻仲微怔：“这当口，将军要走？”
孔宣只颔首道：“实在是家中有急事。”
闻仲虽觉突然，却也不多问，他只郑重道：“将军自放心去罢，陈塘关有我闻仲在一日，便不教西岐踏过一步。”
孔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出了陈塘关，他找了个无人处，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华，直冲云霄。他这一去，所过之处，下方云层翻涌，隐有孔雀展翅之影，却转瞬即逝，无人可看清他的身影。
孔宣一路未停，径直回了西昆仑。他落下来时，白玉京外护山大阵已开，一层极淡的禁制将整座仙山与外界隔绝开来。
孔宣抬手触上那层禁制，只觉指尖所触温润如无物，身形便被自然地放了进去。他匆匆往里走，遇着的鹤童皆退到路旁行礼，他也没心思理会，只大步往正殿去。
殿内只有洛衍一人，见孔宣风尘仆仆，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行伍之气，不由一笑：“回来得倒是快。”
孔宣上回见到洛衍时洛衍还是殷商大祭司的身份，此时见到神魂归位的洛衍，一时感慨万分，上前两步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父亲。”
“这么生疏是做什么？”洛衍笑着拉他起来，将他按在一旁的桌椅旁，往他怀中丢了个卷轴，“打开看看。”
孔宣打开卷轴扫了一眼，愣了愣，抬头看向洛衍：“父亲，这阵法......”
这么复杂，要对付的不会是......
天道吧？
与他们白玉京、或者说与自家老父亲洛衍结仇又需要如此耗费精力去对付的......也只有天道了。
洛衍看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只笑道：“知道就好，这卷轴便留给你，早日参悟，我还有事，若有不明白的便来问我。”
说罢，拍拍孔宣的肩膀，便施施然离开了。
独留孔宣一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开始研究那阵法。
*
紧锣密鼓地准备之下，那看似极难凑齐的三十五人竟也渐渐凑得七七八八；而凡间，闻仲逐渐不满于与西岐僵持，待黄飞虎自朝歌归来后便试探着主动出击。
姜子牙无奈，碍于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只得迎战。
两方再次战在一处，时间久了，那高悬于天的封神榜中人名日渐增多。
就在那名单将满未满之时......
劫气翻涌间，九天之上，似有什么庞然大物睁开了眼睛。
洛衍与赶来的鸿钧站在一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喝道：“起阵！”
刹那间，自他二人起，周围光华大盛，冲霄的灵光宛如一道利剑划破被灰暗的劫气笼罩着的天空。
三十五道气机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拧成一股，只一瞬，便已与那九天之上垂落的漠然威压撞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撸起袖子猛猛写，不一定写得完反正先发一章再说哎嘿
第138章 决战（一）
洛衍与鸿钧分镇阵眼, 二人同时结印，道道清光自掌心涌出，化作道道繁复纹路, 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那纹路越散越开, 如蛛网般铺展开去, 转瞬便已覆盖了万里虚空。
每一道纹路所至之处, 便有一道气机与之呼应，自洪荒各处亮起。
东王公与西王母分列两仪之位, 一东一西遥遥相对，阴阳二气自二人身周升腾而起, 如两条游龙交缠盘旋, 首尾相衔。
三清则各于三垣各踞一位, 老子居太微、元始镇紫微、通天立天市。三兄弟虽平素吵闹不休, 此刻却极默契，三人气息相连, 自下而上层层递进, 正合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理。
孟章带着明光等现出法相真身, 分镇四方，孟章盘踞东极，明光在极南张开双翅, 监兵伏踞西陲发出阵阵低吼声，执明坐于北冥，腾蛇缠绕于玄龟之上, 昂首而立。
四象方定，就见五行又起, 句芒居东主木，凤垣镇南主火, 平心立中央主土，金灵圣母守西主金，敖璋据北主水，五色光华冲霄而起，将整座阵法映得通明。
九天之上，那漠然的威压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所惊，云层翻涌间，一张由无量光辉凝聚而成的巨脸在翻涌的劫气中若隐若现。那面孔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几分鸿钧的模样，只是通体上下散发着一种冰冷至极的漠然，令人觉得无比威严，与一身青衣的一��截然不同。
“尔等......”那模糊的面容缓缓开口，声音如无数道音波重叠，震得人耳膜生疼，“当真要行此大逆之举？”
众人不语，洛衍与鸿钧对视一眼，微一点头，手中法印再变，随着二人的引导，就见烛九阴腾身而上镇守天穹，镇元子沉身下压定住地脉，与四方神兽呼应，上下四方霎时连成一体。
紧接着，七星渐次点亮，金灵、女娲、帝俊、伏羲、神农、轩辕、太一各自排开，星光如北斗垂照，各自对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之位。八卦八门在七星之外再列一层，扬眉镇乾、后土守坤、句芒居震、红云入巽、敖璋据坎、凤垣立离、孔宣封艮、白泽锁兑。八门轮转，气机流转间隐隐有雷霆之声。最外一层九宫之位次第亮起，计蒙、玄冥、霜霁、麟琅、燃灯、扬眉、无当、多宝、英招、金翅大鹏雕等分列九宫，镇守各处宫位。
至此，大阵已成。
一时间，整座大阵纵横万里，层层叠叠，光怪陆离，将洪荒之上的整片天穹尽数笼罩其中。平日里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们此刻尽皆现身，各据其位，气机相连，汇成一股磅礴伟力，如一张弥天大网，向着九天之上缓缓收拢。
“天道”那张模糊的面目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影。乍看之下，那人与鸿钧有七八分相似，只那双眼睛不同。那双眼睛中没有半点感情，如同一对冰冷的黑玉，俯视众生如视刍狗。��站在虚空之中，下方大阵的声势惊天动地，却不能令��的神色有半分波动。
����正是诸圣在鸿钧合道之后最常见到的模样。
见“天道”现身，被算计了至少一个量劫的众人齐齐暗了神色，目光冷厉。
“鸿钧，”‘天道’借着那具躯壳开口，唇边竟扯出了一个僵硬冰冷的弧度，“汝合道于吾，汝即吾，吾即汝。今日汝竟伙同这些蝼蚁，逆吾、抗吾、叛吾？！”
这一声“鸿钧”如一记重锤砸在鸿钧身上，被针对的鸿钧身形一晃，面色微白，旋即又稳稳站定。他仰头望向天穹之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冷笑开口：“吾所合之道，乃洪荒运转之至理，非尔这等生出私心的意志。尔非道，便该散！”
下一瞬，鸿钧仰起头，双手猛地向上一掀，整座大阵随之运转，三十五道气机同时催动，层层力量自下而上，只见自鸿钧起，一��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演五行，五行转六合，六合化七星，七星列八卦，八卦归九宫，九宫之力倒灌回阵眼，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一瞬，天地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只有那无形的力量在无声地攀升，如潮水般向上涌去。
“天道”被这股力量迎头撞上，整个身形竟如虚影般微微扭曲了一瞬。那张与鸿钧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上，漠然的眸光中却第一次现出了嘲讽。
“不自量力。”��说。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骤然降下万丈雷光，每一道都粗如山岳，色作紫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大阵悍然落下。众人同时色变，手中印诀翻飞，将各自的真元不要命地灌入阵中。阵法最外层的九宫八卦猛地亮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同时洞开，将那雷光尽数吞入，再借九宫轮转之力将其化入五行四象之中。
洛衍与鸿钧同时催动法力，将被大阵化解的力量自阵眼处反向推出，化为几用，原本黑紫的雷光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直直轰向天道。
那光柱去势极快，“天道”避无可避，被正正轰在眉心。只听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天道”所化的巨大身影自眉心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不断蔓延，竟隐隐有着有溃散之势！
“天道”漠然的表情寸寸碎裂，��发出一声怒喝，然而还不待��有所动作，大阵已被再度催发，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踵而至，控制着阵法的鸿钧对着自己昔日的肉身毫不留情，一连三击，将那具肉身彻底轰碎。
天穹之上，无数光点如落雪般纷纷坠落，那似是“天道”化身的碎片，脱离了肉身，那些碎片便迅速消散，归于虚无。
下方众人见状，皆是精神大振。
红云在巽位之上朗声大笑：“天道，也不过如此！”
扬眉冷哼一声，他站在乾位，手中印诀不停，将乾卦之力运转得更快了几分。
气氛松弛了不少。
洛衍却没有笑。他望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九天之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一切都太顺利了，从阵法成型到击碎天道的显化，前后不过片刻之间。可那毕竟是执掌洪荒亿万载的天道，何至于如此轻易便被击退？他心念电转，目光扫过整座大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各点位上的众人皆在全力运转阵法，气机流转顺畅，并无滞涩之处。
鸿钧亦有所感，微微垂眸，低声道：“莫要松懈。”
洛衍微微颔首，二人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用力地催动阵法。层层力量往复流转，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磨盘，一点点向着九天之上碾去。那里才是“天道”真正的核心所在，方才那个身影不过是��借着鸿钧的躯壳投射在外的一道意志。
若能以阵法之力将那核心绞碎，“天道”意识便会失去依托，不得不散归天地。
阵法推进得确实顺利。随着众人的全力输入，阵法运转之间一点点逼近天道核心，所过之处，“天道”降下的万般手段皆被阵法吞噬、瓦解，“天道”仿佛一个被缚于网中的困兽，挣扎不休却又无能为力。
九天之上雷光不断，却已不如最初那般密集，反而愈发稀疏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