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第122章 交锋（二）
洛衍自觉这话说得随意, 听在准提耳中却颇有一种嘲讽之感。洛衍不提还好，一提当年之事，准提便觉得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面上的慈悲有些挂不住, 声音阴沉下去。
“当年是当年, 今日是今日。”他不再维持那副悲悯的假面, 眼中杀意毕露, “如此看来，前辈竟是还保有记忆？抑或是......也才找回记忆不久罢？前辈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之躯, 修为更不曾恢复，也不知前辈......拿什么来挡贫道！”
话音未落, 准提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七宝妙树已然高高扬起。他根本不等洛衍回答, 七彩光华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直直朝着洛衍刷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 杀意更是毫不遮掩����早就撕破了面皮，如今既在洛衍面前暴露, 又动了手, 便再无转圜余地,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速战速决。
洛衍仍站在原地，神色无甚变化, 甚至嘴角扬起了一个有些玩味的弧度。
他当然不可能以凡人之躯硬抗圣人的攻击，但就在七宝妙树刷下来的瞬间，一道清冽至极的凤鸣声骤然在殿中响起。
那声音穿金裂石, 七彩光华在这一声凤鸣之下被生生震散，化作漫天流光碎片。一道赤红的身影从虚无中踏出, 挡在洛衍身前。那人一袭红衣猎猎如火，掌中南明离火凝成一柄长剑, 剑尖斜指，赤金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流转不休。
洛衍的声音这时才姗姗来迟：“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
他嘲讽一笑：“当真以为我什么准备都不做么？”
看到来人，准提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他认得。
当年龙凤大劫，三族打得天崩地裂，始麒麟陨落，祖龙与元凤分别被囚禁在东海海眼和南明火山。他还记得数个元会前引起天地同悲的气机，那时洪荒中人皆以为元凤早已陨落其中。这些年来，从未有人见过元凤现世，更是令众人对元凤早已陨落这件事深信不疑。毕竟......就连连凤族残部都销声匿迹，隐于南明火山，再不复昔日盛况。
可今日，这个本该陨落在龙凤大劫中的凤族之主，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而且......
准提目光不断扫视这姿态亲密粘在一起的两个人，一时有些梗住：这二人......分明关系匪浅！
他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洛衍，便已难缠至极，早他数年成圣的人物，下界历劫又保有记忆，谁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后手，如今再加上一个本该陨落的凤族之主......
准提的目光落在凤垣身上，凝神细看。这凤族之主周身气机深沉如渊，那股子威压分明不在他之下，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深不可测。南明离火在他手中收放自如，凝成的那柄长剑一看就战力非凡。
若当真动起手来......
准提握紧七宝妙树，心中飞快盘算。这元凤乃洪荒初代霸主，与祖龙、始麒麟齐名，修为深不可测。方才出现的那一瞬便轻易震散他的攻击，便可见其实力。若当真动起手来，他或许能占上风，但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二人。
而圣人之战的动静何其之大，一旦全力施为，必然惊动三清和女娲。到那时，他偷偷潜入东方欲在背后暗下黑手的意图便会暴露无遗。若真到了那一步，他杀不了洛衍，倒是有可能将整个西方教拖入泥潭。
得不偿失。
倒不如......趁着此二人尚未回转，消息还没传出去之前，他先行回返周旋遮掩一二，还能拖上些许时间。
准提面上阴晴不定，掌中凝聚的法力却渐渐散了去。
凤垣见他收了手，却并未放松警惕。他手中的长剑依旧横在身前，南明离火吞吐不定，一双凤眸冷冷地盯着准提，分毫不曾移开。
”准提，”凤垣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若想打，本座便奉陪到底。”
“只要你当真想清楚了。”
洛衍微微一笑，悠哉游哉地看着面色不好的准提。
准提面色变幻片刻，终是将七宝妙树缓缓收回。他深深看了凤垣一眼，又看了眼洛衍，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悲悯笑意，只是那笑意僵硬得几乎挂不住。
“原是贫道唐突了。”他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温和无害的调子，“今日多有叨扰，还望二位......前辈勿怪。”
说罢，不再多留，身形一淡，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凤垣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南明离火所化的长剑犹未散去，冷冷哼了一声。直到确认那股圣人气机彻底远离，他才散了长剑，转过身来看向洛衍。金红色的凤眸中方才的锋锐尚未完全褪尽，便覆上了一层担忧：“如何？我可有来迟？”
洛衍对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如今你下界历劫之事可藏不住了。”凤垣眉头蹙起，“你......修为如何了？是时候该回去了罢？”
洛衍轻叹口气，道：“虽不甚完美......但此时回去倒也无妨。”
他看向凤垣，安抚道：“不必担心，带我安排妥当，便与你一同回去。”
凤垣并不因为洛衍的安抚而轻松半分：“你当我不知？你周身气息未变，道韵流转却与从前完全不同。待你回去，必然还有一关要过，你本体原本的法力，若是与如今的道途相冲......”
后果不堪设想。
迎上凤垣满含担忧和怀疑的视线，洛衍微笑道：“若我有至少七成把握没什么问题呢？”
他朝凤垣伸出手：“走吧，我们先回朝歌，这商王，也是时候换一个了。”
*
且说子寿在女娲宫壁上题下那首亵渎神明的淫诗之时，远在三十三重天之外的娲皇宫中，女娲便已感应到了。
她本是受了人族数百年的香火供奉，对这供奉之地的气息格外敏感。那首诗一经落笔，一股污浊之气便顺着香火愿力直冲而上，惊动了正在闭目打坐的女娲。
她猛地睁开眼，将神识投映到下界神像上。
朝歌城外的女娲宫中，商王子寿正将笔掷于地上，退后两步，欣赏着壁上那首不堪入目的淫诗。他嘴角挂着挑衅的笑，眼中尽是狷狂与不敬。周围宫人侍从皆不在殿中，无人看见这一幕，可女娲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尽是对她的亵渎与侮辱。
女娲的面色骤然阴沉下去，周身法力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一掌拍在身侧的玉案上，那玉案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殿中侍立的彩凤仙子与碧霞童子从未见过娘娘发这般大的火，吓得跪伏于地，大气也不敢出。
女娲怒气上涌，陡然站起身，云袖一拂，便要降下神罚。
然而她脚步刚动，便又硬生生顿住了。她乃上古正神、人族之母，不能亲自出手惩治凡间君王。若她以圣人之尊出手惩戒一介凡人，莫说天道不许，便是说出去也不好听。
但若就此罢休，那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
女娲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厉如刀。她抬手掐指一算，便知殷商气数已然显出积分颓势，那商王子寿身上的气运黯淡无光，玄鸟气运之象黯淡无光，振翅乏力。
商王都是如此，那么......
成汤江山已是日薄西山。
再细细一看，殷商西侧，周国的气运正有冉冉升起之象。
既如此......女娲眸色冰寒，她便推上一手，让这殷商早些终了罢。
她微一抬手，身前便出现了一柄宝幡，此幡高达四五丈，通体光分五彩，瑞映千条，霞光万道。
正是招妖幡。
自巫妖大战后，这柄能统帅天下群妖的招妖幡便落入了女娲手中。
只见女娲轻轻摇动招妖幡，悲风飒飒，阴云四合，不多时，娲皇宫外便飞来三道妖气。
那妖气来势极快，落在殿前化作三个女子，一人身着缟素，一人身着青衣，一人身着粉衣。
三妖齐齐跪倒，向殿中叩首。
“轩辕坟三妖，拜见女娲娘娘，娘娘圣寿无疆。”
女娲端坐云床之上，目光在三妖身上扫过。
为首那女子生得妖冶妩媚，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正是轩辕坟三妖之首����九尾狐狸精。她身侧那九头雉鸡精与玉石琵琶精亦是各有姿色，浑身妖气浓郁，修为不俗。
女娲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殷商气数将尽，当失天下。西岐当有新主，周室将兴。你三人可下界入宫，以声色惑商王，乱其朝政，助周伐商。”
三妖闻言，皆是心中一震。
又听女娲娘娘继续说道：“切记切记，尔等下界，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后，若尔等并无无辜之人的血债，可成正果。”
三妖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与她们这等小妖而言，成汤江山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她们身在轩辕坟修炼，虽在深山却也听闻过殷商和人族共主的威名。
如今女娲娘娘竟要她们去惑乱那殷商君王？
可这差事虽听着凶险，可回报却是实打实的，圣人亲口许诺助她们未来能够修成正果，这可是多少小妖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九尾狐狸精最先回过神来，拜伏于地，声音娇软却掷地有声：“小妖谨遵娘娘法旨。”
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齐齐叩首领命。
女娲微微颔首，又嘱咐了几句，便挥手示意三妖退下。
三妖退出娲皇宫，在半空中对望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玉石琵琶精生性谨慎，迟疑着开口道：“姐姐，那殷商虽气数将尽，却终究是数百年王朝，底蕴深厚。你我三人在轩辕坟修炼多年，虽有些道行，可要混入那商王宫闱之中，怕也不是易事。”
九头雉鸡精也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担忧。
九尾狐狸精却是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成竹在胸：“怕什么？有娘娘在上头照应着，咱们见机行事便是。先去那朝歌城看看，再做计较。”
三妖计议已定，便驾起妖风，往那殷商都城朝歌的方向而去。
行至半路，九尾狐狸精忽然心头一跳。一股奇异的悸动自血脉深处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遥呼唤着她。
那呼唤无声无息，却无比强烈，让她浑身妖血都开始微微沸腾。
九尾狐狸精猛地停住，悬在半空中，一手捂住胸口，面色变幻不定。
“姐姐？怎么了？”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九尾狐狸精没有回答。那股召唤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像是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着她，引着她往某个方向去。她的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敬畏、亲近、臣服、甚至是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泪。
仅仅修行千年的小妖并不明白这是什么，但她下意识地调整了方向，顺着那股牵引之力飞了过去。
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上。
三妖掠过山峦与河流，最终在一片密林上空停了下来。那股牵引之力在这里变得最为强烈，强烈到九尾狐狸精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定了定神，低头向下望去。
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正立着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衣袍，身形修长，乌发如墨，随意披散在肩头。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正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三分冷意。
九尾狐狸精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浑身一震，双腿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虽未感受到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却也被这人的威压压得跪倒在地。
九尾狐狸精只觉一道威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眼便将自己从内到外完全看透了。只听那人声音清冷，淡淡开口道：“千年小妖？九尾狐？”
“你......来自青丘哪支？”
==========作者有话说:==========
洛衍短暂地吃了口软饭，今天是需要被老婆保护的一天，但没想到准提吓跑了，哎
越到快要大结局的时候就越艰难。。。能说吗我是为了大结局决战的那碟饺子醋包的饺子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