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方应看诚挚地、谨慎地笑了笑。
废话，当事人就在眼前，以后说不定还是他要巴结讨好的上司，他方应看敢继续吗？
赵��接了：“赵��本该当场毙命，若非靖北王越覆潮正好赶到！”
赵��怀着感恩、庆幸的心情道：“我本该死在两岁时宫变的那个夜晚，但靖北王救了我。他以全身道家内息护住我的心脉，为我梳理气息，不眠不休整整五天五夜，才将我的命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看着赵��的表情，盛年忽然感到疲惫。
虫豸般蔓延的嫉妒，密密麻麻啃噬他的心脏。
����那颗被箭支洞穿的心脏。
人就是这样。
他幼年时，总是骄傲又庆幸。
他骄傲啊，是他父王把赵��救了回来。
他庆幸啊，幸好他父王把赵��救了回来！
但如今的他，再也不能如幼时一般，纯粹快乐地回忆这一切。
盛年再次感到疲惫。
虫豸般蔓延的嫉妒，日日夜夜啃噬他的心脏。
����那颗被洞穿后，伤疤丑陋的心脏。
“唉呀，”衣公子叹道，“人人都道靖北王该造反、应造反、为什么还不造反。靖北王偏偏就十年如一日，一次异动也无，就是不造反！”
赵��笑道：“靖北王为国为民、为人臣子的忠贞之心，日月可鉴。这一点，诸葛先生与靖北王交好，再清楚不过。”
衣公子疑道：“当真日月可鉴？”
赵��道：“衣公子有何高见？”
衣公子道：“我只是在想，想赵公子心心念念、妄想着那人没死的靖北王世子。”
赵��道：“怎么？”
衣公子道：“若当年被完颜宗弼用来威胁靖北王城下退兵的人质，不是那位靖北王世子、他越覆潮的儿子，而是赵公子你、这位南宋储君����”
赵��脸色缓缓凝重。
衣公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为他的脸色停留：“靖北王是退呢，还是照样放箭？”
衣公子好奇地、欢快地问：“靖北王的为国为民，可以用一个儿子的尸骨成就；那一位储君的命，可不可以为他的‘为国为民’让路？”
【作者有话说】
*①华山论剑，《射雕》中为二十五年一次，本文四十年一次为私设。
*②“踢到金炉的声响使赵��受惊毙命”，历史原型中发生在三岁，这里私设为两岁。
【本文评论区中，对剧情的分析预测，除非作者盖章，大家理智阅览吼】
第42章 汇帝的法
赵��：“…………”
赵��久久沉默。
因为赵��不知道。
赵��甚至都来不及去想靖北王会有的选择，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问自己。
����如果他是取代归翼的那个人质，他希望靖北王射箭吗？
赵��眼神虚焦，十年前的那一景慢慢实化，从遥远的过去拉到眼前。
耳边响起战鼓的幻音，完颜宗弼的高声威胁。
他身躯变小，被绑在绞刑架上。
身前的城墙下，旌旗飘扬，大军压境。为首的，便是他的叔祖父靖北王。
小小的赵��仿佛看到，靖北王支起了弓。
‘不。’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我要活下来。’
‘我是南宋太子！’
恐惧弥漫，赵��心中狂呐。
那个想象中的靖北王，真的听到他的心音，放下了弓。
甚至开始传令，打算退兵。
随着对方手臂的垂落，赵��心中骤然酸楚。
‘不。’
‘不要！’
赵��心中再次狂呐。
‘不要这样做，靖北王！’
‘你不要对不起归翼！我也不要对不起归翼！’
‘你能牺牲亲子，就也该能牺牲我！’
‘就算我是南宋太子，在你这里，也不该比亲子更重要！’
‘否则……你让死在你箭下归翼……如何自处？’
‘我、我不要对不起归翼……’
“赵公子？”衣公子喊了他一声。
赵��惊醒，茫然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道：“若当年我代替归翼成了人质，若当年靖北王杀掉身为人质的储君，等战事了结，靖北王班师回朝的第一件事，就该是谋朝篡位……”
衣公子明知故问道：“为何？”
赵��道：“因为一个杀了储君的靖北王，朝廷、或者说南宋帝，他问罪靖北王的理由，已经不能再足够！”
“等等，”赵��忽然想到，“若当年，靖北王选择放弃城池、保住归翼，从而退兵，那朝廷也照样有了足够的问罪靖北王的理由！”
亲子，造反，百姓。
有些事情仿佛一目了然、确凿无疑。
就如天下人包括他和他父皇在内，都相信靖北王、他的叔祖父，明明有能力造反甚至半朝文武都在等着他造反，他却迟迟不造反，那必然是他忧国奉公、忠贯日月无疑。
甚至身为权势熏天的皇亲国戚、军功封王的一国王侯，以及一位父亲����当他的亲子被敌人拿作人质来要挟他退兵时，靖北王完全可以退兵。
除了他父皇赵构，没人会指责靖北王的因私废公，毕竟父子天性、情有可原。
也没人敢指责靖北王的因私废公。因为他是靖北王，军权在握、声名赫奕，即使曾以行动向天下人宣示了他无造反篡位之心，也依旧被南宋帝日夜忌惮的靖北王！
但“箭神”靖北王再次以毫不犹豫的穿心一箭，向城内困于敌军刀枪剑戟之下、亟待他拯救的十万百姓，向天下人，宣示了他忠君为民的原则！
但有些事，它也只是，仿佛确凿无疑。
如果一件事让人深信不疑，那一定不是它足够可信，而是可以让人动摇的局面还没到来！
‘如果当年的那个人质，不是归翼，而是他这个南宋储君，靖北王的那一箭还会射下去吗？’
赵��在心中自问。
赵��不知道。
忠君为民，忠君为民，此时也有了两个选择。
靖北王到底是忠君，还是为民？
他是退兵保储君，还是为民杀储君？
靖北王、靖北王，君王和百姓，你忠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赵��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靖北王、他的叔祖父，当年天时地利人和，却不选择造反篡位的原因！
……真的是因为，他靖北王愚忠至此么？
赵��自己都不敢相信！
赵��曾从靖北王学习政法兵要，听他以冷淡语气评点有史以来的天下君主，不卑不亢，不吝褒贬，不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赵��曾旁观靖北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一对狭长丹凤眼沉静深邃、水波不兴，不见跋扈，但也不见对皇权的谦卑。
他的父皇，一个皇帝，在越覆潮这个靖北王面前，总显得心虚气短，强自支撑。
靖北王却从不挂碍。
静水流深，谁能摹暗流之真貌？
但如果靖北王当真一心为民。
衣公子先前旧事重提的谣言，天下人个个不解的疑问，在如今公认靖北王一等一忠君为民的当下，又一次响在赵��的耳边。
‘靖北王为什么不造反？’
‘他为什么不造反？’
皇帝忌惮之中，属下站队之下，他本就已是进退维谷，不得不做选择。
但靖北王，却选择了什么也不做。
如果靖北王当真一心为民，他若造反当皇帝，不是能更好地为民谋福祉？
如果靖北王不是真的一心为民，他又为何能为了城中十万百姓，连亲子归翼，都果断决然地一箭穿心！
“我不懂。”赵��突然叹道。
“你不懂什么？”衣公子道。
赵��不懂：靖北王越覆潮，他人可以骂他的不为人父，但就算是他的敌人，谁能不叹一声靖北王是个再称职不过的好王爷、好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