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看来是顶重要的情报,让你都不愿做个忘记自己的假人了。”
彼时,盛年已洗净了自己的石头们。
他一颗颗地分类排列,又不满意地重排重列,毫不吝惜地消磨时光。
仿佛从前那个常将“时间就是生命”挂在嘴边的衣公子,已被他藏起来了。
“有个找死的人,我需离开一趟,”仍被自身“天魔迷心大法”所迷的玉罗刹这般道,“等我回来?”
“要等多久?”盛年左手支颐,用垂钓时看着池塘的眼神看他,“等得太久,我可是要娶妻的。”
玉罗刹被他的眼神钩住,一步步钩近了,站在他轮椅后,指尖划拉他肩颈处齿痕深浅层叠的肌肤。尽是先前缠绵之时自己抵不住而一口口咬下的,上一回的还没来得及愈合,下一回的又续上了,久久不见好。
玉罗刹抚摸着,只觉满心饱足,嘴上却伤心:“好你个坏兔子,你新买的发带还系在我身上呢,这就想着别人了?”
盛年真受不了他,肩膀退了退,耳尖红得快着了:“瞎污蔑我,那不是你自己留着的么?”
“是是是,是我自己愿意留着的,绝不是我揣摩你,为满足你的心思才留下的……”玉罗刹语音低了下去,将手覆上他的手背,五指指尖蜻蜓点水般在他的指甲上弹跳。
盛年不说话了。
因为两人相合的手背与手心间,正嵌着一抹蚕丝布。
深海般湛蓝的颜色,绣着开屏求偶的白孔雀,质感比云更柔。
正是盛年昨日的新发带,今日的旧发带。
那发带从摄提的手心生长,沿着他刃白的手腕一路向上攀爬,没进深而漆黑的衣袖中。
盛年急促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
玉罗刹噙着笑看他回头,也没说什么,撩开他的头发,俯身低头,在他红透了的左边耳垂上咬一口,留下一道深刻见血的齿痕。
盛年微蹙了蹙眉,任他去了,没躲。
“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若要我等到你给我的发,我不知要等到天荒地老呢……”玉罗刹以另一只手取了自己的三根发,在他的左耳耳洞上穿过,颇为耐心地打了个漆黑得发光的同心结做耳坠,“你都被我糟蹋成这样了,我看哪个还愿嫁你?啊呀,真可惜,至少在你身上这些牙印消去前,没人要你这只坏兔子了!”
“啊呀,”盛年不想同他说话了,推搡他,“快走快走。”
“等我,过几天就回来。”玉罗刹眸色深深,左绿右金的异色眼瞳与一绿一金的颈饰在阳光下互相辉映,含笑晏晏,烁烁粼光。
他顺着风消失了。
顺着风来的,是狄飞惊比西方魔教晚到一刻钟的情报。
“玉天宝和杨康人呢?”晚膳时分,盛年问道。
“不知去向,先前苏秉政派去给他们带信的信鸽有点笨,差点饿死在据点。”狄飞惊答。
“不必找人,给他们带信,就说玉摄提过去了,”盛年有点倦怠,感觉身边少了个合适的陪着用饭的人,“记得换个不会把自己饿死的鸽子。”
“是。”
此地是衣府隔壁,苏梦枕的住处。
苏梦枕不在,早晨得了辛阑珊越墙而入带来的请柬,上辛稼轩的门应约去了。
想来苏梦枕也想最后再施一次力,将这一员随时可以出登峰而入至臻的先生争取过来。
也是此刻,隔壁衣府门口的街道上,隐起喝道传呼之声。
有快马传报:“天使将至,公子衣接旨!”
“看来是宫九和苏我权矜事成了。”
盛年从小门回到衣府,坐上轮椅,又成了那个身有腿疾的衣公子。
衣府大门开启。
“俟诸事毕,即于九月九日,并行册封靖北王世子之礼及加冠之礼……”
宣旨的排场声势浩荡,浩荡到一队人呼啦啦地离去了,也不曾发现自衣公子的轮椅驶出衣府大门后,靖北王就一直站在衣公子的身后。
如影子,藏在风与光的缝隙中。
“你若不喜,我去同皇帝回绝了这旨意。”越覆潮道。
盛年把圣旨摊开看了看,道:“别这般,装模作样不合你的性情。你我都知道这圣旨究竟怎么来的……加冠礼,你想要这个?”
盛年可没叫宫九或苏我权矜提此事,怕是身后之人的触角在赵构那儿吹了耳旁风……依时间来看,也不知是后宫里的哪个娘娘。
或者哪几个。
“加冠礼,”越覆潮看着他轮椅上的背影,轻轻地道,“你若不喜,我便去……”
“可以。”盛年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迟到的加冠礼。
说这话时,盛年也辨不清心中的情绪。
十三年前那个坠崖而落的越归翼,望着澄净无霾的蔚蓝苍穹,一直扬手、一直扬手,呼喊着父亲的名字,却一直不见任何人从崖边探头,一直不被抓住、一直不被抓住����
唯有一直坠落、一直坠落。
而如今,这个坠落之人,终于被越覆潮从崖底深处伸出的一双手,从背后托住,停止了坠落。
他终于、终于,等到。
“不曾不喜。”盛年答。
而如今,这个坠落之人,已在经年的无望的坠落中,在峭壁间不曾间断的罡风剐肉和冰霜碎石加身中,银铠覆体、肋生双翼,振翅可决青天九万里。
才终于被越覆潮从崖底深处伸出的一双手,从背后托揽,停止了坠落。
他终于、终于,等到。
等到这迟到得太久、久到再无用处的拯救。
“不曾、不喜。”盛年缓慢地、重复道。
他这般说,却着实辨不清心中的情绪了。
“不曾不喜……”越覆潮看出他不似纯粹欢喜,从袖中取出藏了一路的花枝,将无措隐藏得极深:“我在来的路上,闻见了桂花香,便折了一枝,想让你也闻一闻。”
盛年点头道:“嗯。”
越覆潮伸手,为他理了理发丝,将清冷中裹着馥郁甜蜜的花枝插入他的鬓角。
恰好此时风来,纤小嫩黄的花瓣簌簌而落,散成青年人衣襟肩头的满地繁星,刹那恍若画中仙。
盛年捻起一粒花瓣,入口尝了尝:“闻着甜,尝起来却无味。”
“是吗?”越覆潮也捡起他发丝上的一叶花瓣,却尝到清淡的甜。
“是啊,”盛年望向了远方隐隐绰绰的山影,应道,“……就如你这个人。”
越覆潮一时沉默。
他本该在这无法继续对话的气氛中告辞,然而栈恋不离。
盛年道:“我一直不曾问,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越覆潮道:“‘破妄真眼’,一门武功,可看破虚象真妄。”
盛年道:“原来如此。”
盛年没有再问,当日待归城郊、战神殿外,那笼盖整个留马平原的天幕,他可曾看见。
外人猜不到天幕上那名为盛年的孩童是何人,越覆潮也不曾猜到么?
今日圣旨之来由,或是迹象之一。
越覆潮不说,盛年也不问。
就这样隐秘地朦胧。
不去戳破这层关于身份的窗户纸。
夏日的晚风微燥。
目送越覆潮远去的背影,盛年吩咐管家道:“闭门,谢客。”
而后对狄飞惊道:“待顾惜朝和李尚一抵达临安,该如何做,你与他们一同听从苏梦枕调令。我最晚五日后必归。”
狄飞惊道:“陛下欲往何处?”
盛年道:“左京,见向雨田。”
狄飞惊哑然。
盛年道:“见向雨田是顺便,朕本就欲回左京。顾李二苏都在或将到南宋地界,左京剩下的几个蒙古时就跟着朕的文臣偏于务实,镇不住那些从汴梁自请去的官场老狐狸。朕这两天腾出手来,正好借此风云前夕将不顺之人篦出去,也省得空耗朕的俸禄。”
狄飞惊道:“臣去为陛下备车马。”
盛年拒绝道:“不必,我同独孤求败一道,我早就想坐一坐他那快成精的雕了!”
从临安至大汇左京银川,日夜不休跑快马最快要十二日,乘雕两个时辰便至。
从临安至罗斯国王都基辅有两条线路,玉罗刹自然选择途经银川的那条脚程更短的西线,以轻功全力赶路。
当玉罗刹经过银川,正是第二日辰时刚过。
此时天光微亮,鸡鸣方兴,都城的大街小巷爬满了一串串话:“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千年前的魔仙向雨田出世,来寻陛下履行当年在战神殿前立下的承诺了!”
“活了快千年!什么承诺什么承诺?”
“决斗的承诺!当初在待归城外,天幕上都明明白白记录下来了!‘你得留着一条命,等着我来杀你!’”
“向雨田要杀陛下?!这老而不死的老匹夫!可恨!”
“嘿,你猜怎么着?据说今早那金銮大殿里,陛下如往常那般坐在龙椅上听朝臣奏对,那向雨田忽而赤着一双脚、披头散发地闯进来,直奔龙椅上的陛下,嘴里还嚷着什么‘今天我就杀了你这个替身……’之类的疯话,满朝文武和御前禁军跟麦子似的被向雨田一挥手倒一片,陛下也八风不动地端坐在龙椅上,连冠冕前的十二旒都纹丝不动,任凭那向雨田一步步登上御阶、野至御前����”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向雨田就被陛下用一招突发如雷霆万钧的‘潜龙勿用’击翻在地,再起不能!”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嘛,陛下理了理衣袖,对躺满了整座大殿的文武百官说:‘朝会继续。’”
“然后呢?”
“哪还有然后?自然是该爬起来的爬起来,该上奏的上奏,朝会继续喽!”
赶路的玉罗刹驻足。
脚踝扭转,脚尖朝向了宫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