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我看得清，我也不需要看清。归一、归翼、衣公子……哈，管你是易容还是什么，我只晓得，能被堂堂靖北王越覆潮带来此地见我的，除了当年被他越覆潮一箭钉死在城头的越世子越归翼，不会有第二人！”
衣公子摇头道：“原庄主，你口中那已逝十年的越世子神算归一，也即刀魔无情雪骨，此人已于七日前留马平原一战化作灰飞烟灭去了。想必当时你也当在场，就勿再指望一个死人在你跟前说话。”
‘化作灰飞烟灭去。’
这句话，究竟是衣公子在同一点也不老眼昏花的原东园分辨，还是盛年在告诉身后的越覆潮：前尘灰飞、往仇烟灭，从此在我这里，名为“越归翼”之人死得彻彻底底，无从转圜？
越覆潮听明白了。
这个西湖底下的地牢里，所有听众都听明白了。
于是原东园笑：“好罢、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归都心知肚明的事，谁叫我的生杀大权正握在你手里？”
他这般说着，愈发笑开，嘲得痛快：“越覆潮啊越覆潮，死而复生的儿子连你予他的名字都不肯认，这滋味如何啊？”
“阿衣。”
越覆潮抬手，五指将将触及衣公子的发尾。
又停顿，在盛年平和逼视的目光下退缩，转而搭在铺了雪原熊毯的轮椅椅背上，垂首道：“你喜欢是谁，你便是谁。”
几分轻柔，几分顺从。
垂首的模样，如皮毛被雪的大兔子，低头垂下长长的耳朵，妄图用无形的耳尖蹭盛年的手心。
����你我之间，不论是父子，还是朋友、兄弟、仇敌或陌生人，都不妨碍。
����只要你在。只要你欢喜。
地牢的空气中，响起一道沉重的呼吸。
是衣公子极其明显地，深深吸一口气。
袖底，一截指节勾紧线头，一同绷紧了盛年那根怠于深思的心弦。
‘传闻中孤漠执傲的靖北王……’苏梦枕站在轮椅后方，将盛年欲蹙强捺的眉目纳入眼底，心生一分荒谬、两分酸涩，和九十七分叹息。
有时候，出人意料的步步后退，是否也是步步相逼？
又或者，与做什么无干，只与这个人相干！
地牢中，四人皆知的越归翼无有回应。
轮椅上，衣公子整理着衣袖，仿佛失聪了道：“王爷，可已审过原庄主？”
明暗中，越覆潮温吞地问：“阿衣，唤我的名可好？”而方才温吞地答：“审了些，一字不肯吐。”
衣公子望向牢中，又一次失聪：“怪了，原庄主对长生道主竟这般忠心不二？”
“因为你一定会来见我。”原东园笑，“因为我对他说，有些话，我只有见到越归翼才会说。”
“越世子为何非见你不可？”
“因为你费尽心思设局报仇，如今临了临了，怎能不亲眼看看仇人的下场！”
“什么仇？怪我孤陋寡闻，我竟不知，原庄主与越世子有什么仇。”
原东园明了。
越归翼要他自己说。
要他原东园把对他越归翼犯过的罪、结下的仇，在这里一字一句、全须全尾地交代！
他凭什么交代？就凭他原东园现在是他越归翼的阶下囚，就合该配合他的刑讯、满足他的羞辱么？哈，他原东园机关算尽恶事做尽，又何曾悔何曾惧？他原东园又岂是什么软骨头，做了便是做了，错了便是错了，那又如何呢？就算死到临头，也不屑低头忏悔！
“原庄主原东园啊！无争山庄之主，青龙会四管之祝融，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好父亲、伪君子，如今临了临死，却对你那儿子一字不提，”衣公子低头整理他那衣袖，“当真令我失望。”
凭什么？凭他原东园但凡不能让他越归翼泄尽了愤，越归翼就会父债子承，把怒火泄到他的爱子原随云身上，乃至让随云跟着下去陪他原东园，再叙父子情深？
原东园竖在地上的那颗头，瞳孔收缩一个刹那，宛如本能的笑声比思考更快一步：“随云那小蠢货，这么多年被我圈养在掌心，要问他现在？怕是还在伤心迷茫‘爹爹怎么转身之间就变了个模样’罢？哈……”
笑声戏谑，满是狎昵，充溢怜爱。
就凭这个被我当成玩意儿养的随云？越归翼啊越归翼，你莫非以为，我这种人也会在乎儿子，还真会有什么慈父之心？
衣公子真真叹息了：“原来为亲子的一双瞎眼奔波半生的原东园，只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作玩物，享用他为人子女对父亲的无知依恋么？”
原东园“哈”道：“越归翼，你怕是不懂的。随云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用力地睁着一双瞎眼，眼巴巴抬头地‘看’我，生怕我放弃他时，那小小的模样，那只能倒向我的无助啊！那时，我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嘴角勾起诡异而餍足的微笑，仿佛陷入了回味。
“随云啊随云，可怜的随云！”衣公子低着头，仍整理他那似乎永远都能整理得更完美的衣袖，“你说，原庄主这是肺腑之言么？还是权宜之计，只为教我与你同病相怜，免了父债子偿，好放你一命？”
‘同、病、相、怜。’
越覆潮搭在椅背上的五指，猝然绞死。
与此同时，有人厉斥而来：“我不信！”
“铮。铮。铮。”
环佩叮当，凑成一曲端庄的君子之乐。
原随云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子，从廊道踱来，渐行渐近，步履缓而不慢。
“……随云？”是愕然的原东园：“你怎在此？”
“我要知道真相。”是原随云。他一字一顿，明彻的目光落到牢中狼狈得不成人形的原东园身上：“我要问问你，我到底哪里教你不满意，让你在我不足岁时����就毒瞎了我的眼！？”
原东园撑开双眼，眼珠用力上转，目光贪婪地描摹这玉树临风、眸光神湛的青年。
描摹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寂然无言。
原东园在心中颓然失笑。
对。
对、对。
就凭我儿随云的性命。
就凭我儿随云的性命在他越归翼的一念之间！
“我也不信����”衣公子双掌相击一下，打破这寂然，“我不信身为奸淫掳掠毒赌屠拐诸祸罪魁无恶不作的青龙会祝融，一手将自己的儿子养成一位才高行洁的大雅君子，心中却无半点父子之情！”
义正辞严，正义铿锵。
这故作夸张之姿态，任谁都看得出他假惺惺之下的恫吓：“就如……”
“住嘴！”原东园第一个也唯一一个，迫不及待地受衣公子的恫吓！
“继续说！”原随云捧着那红漆木盒子，冷冽扯起两边嘴角！
衣公子从善如流道：“随云，回想当日，我等共探蝠牲宫，楚留香谈起蝠牲宫从名字到殿内装潢再到蝙蝠币等等关节机心，都与那座隐匿海外的蝙蝠岛如此相像，让人不得不作出‘二者本一家’的猜测。”
原随云对越归翼要说的有了预感：“不错。”
衣公子道：“可随云，别人不管，你定是晓得的，蝙蝠公子怎会是蝠牲宫的主人？有的只是一个躲躲藏藏数十年依旧不肯让世人知晓其存在的青龙会祝融，欲把蝠牲宫这盆脏水泼到蝙蝠公子头上！
“待到哪一日朝廷江湖欲除蝠牲宫之主而后快，有蝙蝠公子这位替罪羊在前面顶着，你原东园这位蝠牲宫之主自然可以衣带不沾地金蝉脱壳����是也不是，原庄主？”
原东园闭目冷笑，一副不屑解释的态度。
衣公子赞道：“真是好阴谋、好算计！原庄主，你这一招能骗过天下人，唯独骗不过的只有身在局中被你当作替死鬼的蝙蝠公子！此人怕是跟在楚留香身后踏进蝠牲宫的第一步，就已然对一切了然于心����你说是也不是，随云？”
“能得你一眼高看，我的荣幸。”原随云冷冷地答。
便这么顺着对方的话，从容认下了他蝙蝠公子的身份。
蝙蝠公子深深地注视地面上的蝠牲宫之主：“我只有一句想问……”
原东园的回答比问题先到：“我当然在定计嫁祸前就知道，蝙蝠公子的面具之下����是你。”
“……我没有要问的了。”原随云道。
“我不信。”但原随云还有话说。
“我不信，你要我做你的替死鬼！”他竟是不信这个！
“随云……”原东园地上的那颗头好似动容，紧接着咧开狞笑，下一句便要吐露嘲讽。
“我也不信！”衣公子随之追问，“原庄主，我要听你的实话，随云也在等你的实话！你若不肯满足随云今日下这地牢的心愿，你若果真将那过去二十多年的父子情深抛作一场戏弄，那想来你也不介意我明天就把‘原少庄主乃蝙蝠公子’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传得世人皆知罢？哈，说不准人家听了，还要竖起大拇指，赞你原庄主‘家教有方，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敢����！”原东园那颗头上的一双眼睛如鱼目暴突，眸中左右各一道凶光径直杀向衣公子，直欲杀之灭口！
“原东园！你肆无忌惮口出恶言伤随云的心，苦心孤诣要他对你生仇生恨对你杀之而后快，你既决意设计自己的儿子背上弑父之罪，又何必还在此惺惺作态，维护他本就不清白的虚伪名声！”衣公子疾风骤雨地厉呵！
“我……”原东园如一只被掐死了脖子的老鸡。
“你说。”原随云出奇冷静地催促。
“随云，你不能……”这老鸡宁可被掐断脖子，也只肯吐这几个字！
“随云，你不能步我的后尘。”
原氏父子齐齐转头，目光射向替原东园补完后半句的衣公子。
始终默然旁观的越覆潮和苏梦枕，从未将目光自衣公子身上挪开，此时眼底心底，思绪更繁。
衣公子只与原东园灼灼对视！
“哈。”原东园颓然，“事已至此，我再吞吞吐吐、妄图做什么指鹿为马的蠢事，在你眼中也不过小丑行径����”
“不错，随云。你绝不要步我的后尘。”他如此重复，不再掩饰。
青龙会盘踞中原江湖百多年，龙身在四海百川投下至今擦拭难去的阴影，多少江湖英杰顶尖高手武林大派名门世家世代受其操纵为其效力，当真个个都心甘情愿、以此为荣么？
无争山庄是前者之一。
原东园正是后者之一。
或者说，当了父亲之后，原东园便成了机关算计即便毁身毁名也要将这掌控了他一生还要将这可悲命运延续到他幼子头上的青龙会肢解分离乃至不惜与其同归于尽的后者之一！
随云长了多少岁，这念头便在原东园的心中酝酿了多少年。
原东园从未与人言。
此时，他仰头环顾地牢四周，接收到越归翼的目光，方惊觉他的心思，竟早已被其全然洞悉！
原东园心中苦涩不已。
世间有一人，无需言语，无需剖白，他的眼睛便能跨越千山万水，穿透一切蝇营狗苟污名秽利，直晓你无人可诉的衷心。
此等稀世知己，如何叫人不感此生无憾？
此等稀世之敌，直教原东园如临刀锋逼睫之危，震栗胆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