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夫妻相、夫妻相。
究竟是慕容琮情在心口难开,还是暮姑娘爱惨了慕容琮,乃至明明是身无挂碍的阎罗刀,却甘愿遵从一纸父辈留下的婚书,嫁予他的亲弟?
夫妻相、夫妻相。
暮与琮,究竟为何有如此之多、多到以假乱真的相像习惯?
究竟是慕容琮学了暮姑娘,还是暮姑娘……像了他的亲弟?
玉罗刹在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心绞难捱中,扪心自问。
在暮姑娘和慕容琮之间选一个,谁才是武林皇帝?
唯有慕容琮。
在暮姑娘和慕容琮之间选一个,谁才是归一?
唯有、慕容琮!
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慕容琮。
曾被他下药毒害、更损生机的慕容琮。
曾被他一次次“找麻烦”,硬生生被拖得耗光精力、更加短寿无望的慕容琮!
他慕容珏的,弟弟。
这一场梦。
是他玉罗刹的梦,却是归一真真切切的曾经。
这不是梦。
是历史。
是归一沉埋的过往。
连玉罗刹也不知,他究竟是真忘记了归一曾自陈“武林皇帝”的身份,被过于“归一”的暮姑娘所迷惑;还是他在某日已想了起来,却始终在回避这个事实:曾经的归一,是他的亲弟。
哈。
哈、哈。
都以为他慕容珏窥视弟妹,践踏伦理、罔顾纲常,实乃天下狂悖放肆第一人。
可是。
弟妹和亲弟,终究还是不同的。
没有血缘和一母同胞,到底还是……
天、差、地、别。
“是啊,”玉罗刹苍白着唇,在火红的花海中淡笑,回答慕容琮、他的亲弟的惊疑,“我心情深……我的心中,实在过念我那弟妹。”
哈。
难道要叫他言:吾弟,我见了你便疼痛难耐么?
难道……非要叫他如莫诺马赫一般,做个让亲弟失望的兄长么?!
【作者有话说】
*①情花,金庸先生在《射雕英雄传》的发明,堪称“爱情试金石”,建议现代人结婚前人手一朵。前文“情花谷位于太山中”一节,编的。
第139章 我是归一(3合1)
“你不难受?”慕容琮问。
“痛得很。”慕容珏笑。
“解药在此,为何不用?”慕容琮再问。
“因为我正品味。”慕容珏道。
他品味这痛楚,如品味他这不可见光的隐晦情愫。
一如品味这荒诞不羁的现实。
山谷火红,柔美凶猛。
映在慕容珏异眸眼底,燃作一溪流淌不尽的红河。
千古苍凉天水碧,一生缱绻夕阳红。
为谁粉碎到虚空。*①
慕容珏扶住慕容琮的臂膀,似因疼痛,缓慢依偎进他怀中。
慕容琮疑要推拒,慕容珏����玉罗刹却不准,伤心道:“吾弟,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大哥一把么?”
慕容琮不语,在面具下寡淡地注视他。
他的冷漠,是雪山亘久伫立,给予过路人执拗不化的疏离,叫人刺痛。
玉罗刹却迷恋这刺痛,揽住了雪山的腰。
夜,深了。
慕容琮这个人的怀抱,比夜更寒凉。
然这般人。
爱妻深切、误戮其妻,终自刎而死。
“吾弟……”
慕容珏的手掌覆上慕容琮的手背。
五指与五指交叉、缠绕。
肌肤紧密依偎。
玉摄提扣住了归一的手。
“前辈。”
“唤我何事?”归一应道。
“若无从前往事,可还能成就如今的你?”玉摄提问道。
“我终是我。”归一答。
“哈……”玉罗刹竟毫不意外,“该当如此。”
因着归一这四个字,玉罗刹打消了再藏起圆月弯刀的念头。
他在波涛明灭的天下大势中,旁观慕容琮纵横捭阖、挫危机于指尖,时而在对方虚弱难当之际,协助其处理些琐事。
短短数月,玉罗刹便活得越来越像“慕容珏”这个名字原本该有的模样,越来越像一个爱护亲弟、礼节弟妹的好大哥。
但玉罗刹却也越来越沉默、疏离。
因为,慕容琮手执圆月弯刀的时间越来越长。
慕容琮不像慕容琮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见着这样一个慕容琮,玉罗刹心中思念的时间,更是一同、越来越长!
长到玉罗刹终于再难忍耐,服下了情花毒的解药。
有时玉罗刹也觉恍惚。
一个不甚了解的男人而已,他心中竟真能这般情深、深到心痛,痛到甘愿一忍再忍、一品再品?
实在太不像他。
实在太不像那个历经沧桑的玉罗刹!
叫玉罗刹一度怀疑,玉摄提其实从未离开隐居之地。
碰见神算归一后发生的一切,不过他在那方城郊小院中打坐时走火入魔,发的一场黄粱梦。
窗外已非烟尘道路,一片蔚蓝无际湿润。
目极远眺,一线漆黑原野跳出海面。
降帆了。
“待归城已至����”
“待归城改名已有十年哩!”驾车的当地车夫向众人絮叨,驾着众人进城。
“十年前啊,女真人占了城,拿我大宋战神靖北王的世子和这城中十万百姓的性命,要挟王爷退兵。
“啊呀,王爷是好人哪!那个时候,他带兵站在这堵城墙下面,对、就这个地方,女真的金兀术就站在那个上面,抓着王爷那个还只有十岁的儿子,十几斤的大刀就那么戳在小娃儿的颈子上,血哗哗地流!
“别人都劝王爷退了吧,跟金兀术谈判;我们这些城里的老百姓,好些也都以为王爷要退了。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车夫抹了把眼睛,皱起树皮样的眼角,额头刀痕嶙峋:“后来的事儿,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众人皆不言。
东方不败指向城墙上方:“老丈,城墙上插着的箭,就是靖北王当年射的那支?”
箭矢入墙九分,仅一个被风吹雨打得光秃圆润的尾巴露出墙面几寸,在风中微微颤抖。箭支钉入墙壁的接口处,深得发黑的丁点血迹与墙石融为一体,是死去的小世子留给人间的最后痕迹。
东方不败望着那箭支,仿佛看见十年之前,被亲父牺牲的小世子倦怠着眼,在箭矢与城墙间,尽最后的挣扎。
车夫望着那箭矢,眼中的泪水蓦地就止不住了。
即便他退役后一直在当车夫,当了快十年,每到了待归城城祭的时候,就和旅人讲这往事,他的泪却没一次止得住。
车夫摸着眼睛叹道:“唉,那个时候,女真人那帮狗娘养的,占一城就要烧杀抢掠,当完强盗了,把女娃儿玷污完了,再一个个人头杀过去……
“嗨!这样的事情,皇帝就是个泥菩萨,那些个软泡将军也没一个管用的。
“一直到王爷领了兵,能打胜仗了,抓到女真人的活口就血呲呼啦地用刑,把那些狗娘养的一个个弄死了,人头割下来筑成京观,没了头的身子全扔到女真人的营地里去……三回四回的,总算把女真人吓怕了、也打怕了,晓得做回个人、学我大宋的礼仪,屠城的事也再没有了。”
玉罗刹不愿听这故事,甚至本不愿来这城。
可他到底来了。
此刻也强迫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