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饶是玉罗刹,也忍不住对此人生出怜悯:‘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他象征性地关心道:“令兄身体可还好?”
暮紫扯了扯嘴角,还不及回答,玉罗刹便感到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声音虚弱却如玉温润:“自然是要比我差些的。大哥若当真关心,不如去寻些始皇帝遗留下的长生种来治人?用不着阿紫,我便可为舅兄求了。”
玉罗刹转首,慕容琮青面獠牙的面具几乎吻上他的喉管。
“你、你……”暮紫失手打翻茶盏,青水溅了满裙,纤手胡乱扯下覆眼紫绸,死死盯着慕容珏身后的面具青年,眼眶缀满了泪,“你好啦?”
慕容琮按着玉罗刹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肩胛捏碎,笑意却是春风拂面:“托了大哥的福,勉强能站在人前。”
玉罗刹扣住慕容琮的手。
历时数月,朝暮相处,玉罗刹第二次看见暮姑娘的眼。
那是柔美的柳叶,哀伤又喜悦,期盼又小心翼翼,带着不敢接近的珍视。
叫玉罗刹心中杀意丛生,真想将掌中的这只手、连带着慕容琮整个人,一、起、捏、碎!
但他只是笑,以指腹碾磨慕容琮掌心的茧子:“轻点,手脚没轻没重的。”
慕容琮收回手,站直了腰,道:“这些日子,我因军中事务忽略了阿紫,多亏大哥帮我从早到晚陪着人,阿紫才不至于孤单。可惜我身体欠佳,独木难支,接下来还是先委屈阿紫,我得借大哥一用了。”
“夫君请便。”
这一声“请便”,便将玉罗刹“便”到了丰年军的营帐。
正如内外窥视的众人没想到,当众昏迷、眼看要同病床久久缠绵的慕容琮,竟仅隔两个时辰,便整齐衣冠、咳嗽着踏步而出。
仍是那般虚弱,甚至比先前更奄奄一息。
好似孤注一掷的独狼,透支了仅剩不多的生命烛火。
却真真切切坐回了帅令主位。
内外窥视的众人亦没料到,归来的丰年军主上,竟在先前的游刃有余上,更多出一分果决、两分狠厉、三分料敌先机,和九十五分的摧枯拉朽!
无须商讨,无须犹豫。
一道道命令自桌案而出,或利箭出弦、或前后呼应、或摸不着首尾,皆化作一根根丝线,编织成远方战场上的一张遮天渔网,将一切沙场战阵谋略、一切敌我人心向背和一切胜后利益考量,尽皆网在其中!
这战争不是战争,是他胸中手手分明、早有结局的一盘棋。
他不是在下棋,而是棋盘边上百无聊赖的胜者,一颗颗、一粒粒地,将黑子白子收回棋篓。
蜷缩的猛兽终于不耐匍匐,撕裂他伪装已久的假面,肆无忌惮地,暴露他那属于狩猎者的猩红獠牙!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代王勃《滕王阁序》。
第132章 慕容琮的橘子
若说与先前的慕容琮为敌,还能叫人有片刻喘息、看得到胜利微光;现在的慕容琮,却只教人感到绝望。
眼睁睁看着自身被一刀刀凌迟,却无处可逃、无从求饶的绝望!
叶家军之主来降时,眼眸灰败,笑得万念俱灰:“想不到啊想不到!慕容礼之,我等联手步步相逼,竟逼出了你这样一个怪物!”
慕容琮道:“归我麾下,忠心于我,此后便可不再与我为敌。”
叶白云笑得眼泪掉了下来:“给我一个不再与你为敌的机会?哈哈哈哈哈哈,慕容礼之啊慕容礼之,天下间哪有你这样劝降的?你怕是忘了,你已活不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慕容琮亦笑,笑得不屑、笑得洒脱,尽显狂放不羁之奇态,“待我死后,管你如何!”
“好!”叶白云双膝弯曲,匍匐拜倒,“但凡你活着一天,我叶氏子弟,唯命是从!”
待众人退去后,房中只剩下慕容兄弟二人。
玉罗刹在慕容琮身后幽幽道:“我观叶白云此人面相,大奸似忠,落魄时可与人同苦,顺意时却是个反骨狼。”
“能者御人,不能者御于人,而我?”慕容琮轻咳两声,揽过桌案上的姜糖水,在面具下笑得浑不在意,“吾任天下之智力,以吾道御之,无所、不可。”
玉罗刹自然读过《三国志》,一听便晓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弟增了哪个字,不由得眯眼,嗤笑道:“好大的口气。但也����”
思及先前旁观的那一战,他不得不赞道:“好大的气魄。”
闻言,慕容琮于面具之下笑眼弯弯。
玉罗刹透过面具的眼眶,看见那两枚亮晶晶的月牙,不得不承认道:“如你这般俊杰,但凡换了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是无可挑剔的良配。”
“哈,大哥还真是敢说,”慕容琮挑眉道,“怎么,唯有阿紫不可?”
玉罗刹道:“唯有她,你配不上。配不上一丝一毫!”
慕容琮气笑了:“怎么,我配不上,你便配得上么?”
“我心悦她,你有什么?”玉罗刹问道,“是你这沉疴病躯,还是这除了丰年军和慕容家‘大业’,便无从他顾的一颗心?”
慕容琮惊奇道:“你又何处能叫她欢喜?是这身为妻兄却罔顾兄弟亲情和人伦大妨也要得到她的所谓‘心悦’,还是那些在她新婚之夜给她夫君下的毒、和暗中教我拖成这副重病使的手段?
“是,我承认,我与阿紫是联姻,我是为了子嗣才娶她,那你又如何?凭你这所谓的、丝毫不顾及阿紫意愿的‘爱’么?
“可笑可笑!慕容摄提啊慕容摄提,我阅人无数,头一回见到你这般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之徒!你以为,就算我顾及兄弟亲情不计较这些,阿紫便也不计较么?”
玉罗刹眉目不动,眉心却结了霜。
慕容琮笑了:“何来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你不过见了一只美丽的鸟儿,恰巧这鸟儿还有些趣味,便起了心思,想要征服她、占有她。
“哈,这世间哪有什么所谓的爱?世人拿来骗人的罢了。大哥啊大哥,既然出自男人都懂的欲望,就别自诩深情,拿来骗我家天真的阿紫!”
玉罗刹眼神冷漠。
他想要的是阎罗刀暮紫吗?
他想要的,从来是暮紫皮囊之下,那个名为“归一”的灵魂。
是那个月下塔顶舞剑的天上仙。
那个双手旧伤复发、连带发热时,朦胧着意识,乖乖巧巧将额头埋进他手掌的神算。
以及。那个不论清醒与否、有意与否,都敏锐得可怕,三言两语便勾得他心绪起伏的,可恶可恼又可恨的天青色大兔子。
至于征服如何?
占有如何?
爱,又如何?
情若这般简单明了,这世间便不会多出那么多痴男怨女、阋墙血亲。
情,于他玉罗刹而言,却又果真简单明了!
欢喜了,想要了,便去得到。
何须解释?
又何须辨个分明?
等不得,亦不想等。
自十年前的那一夜后,玉罗刹便记死了这个道理。
这世间的生命,乃至一切美丽,是那么脆弱、易逝。
譬如朝露,譬如那滚滚黄河。
看见的第一眼若不抓住,回首再来,便已失却。
有时也真矛盾。
且不论武功,归一分明是个仅靠言语交锋,就能轻易将他压制的男人,强硬得很。
玉罗刹却常觉得他脆弱。
也怕他脆弱。
若让西方魔教之主的下属知晓,他们冷血无情、最不屑弱者入他眼的教主,竟将目光落在一个“脆弱之人”的身上,甚至还生出怜爱之心……唉,那些年战战兢兢的日子,终究是错付了!
窗外的火烧云浓烈欲滴,一股脑儿向慕容琮的肩头倾倒。
玉罗刹一生行事从不向任何人解释,更不必向眼前这所谓的弟弟解释。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面对这青面獠牙面具之下的慕容琮,面对他好似旁观客般、自以为真理在胸的声声质问,玉罗刹心弦微动,竟开了口。
他说:“我想要。”
他说:“我见不得他离开我。”
他说:“这便是我的情。”
孤独至今、亦享受孤独至今的人,头一次想要摆脱孤独。
如人饮水,如鱼得水。谁人有权置喙?
慕容琮看着他,将杯中姜糖水一饮而尽,缓了缓道:“我寿数难长久,待我身故后,还请大哥接手丰年军。”
玉罗刹道:“我早已脱离慕容家,你却还在做梦。”
慕容琮于主座端坐,取来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剥,一下一下地摇头:“大哥,归家数月,你却对慕容琮没有一点了解啊。慕容家的复国大业可以是慕容琮的使命,慕容琮的理想,却绝非慕容家所能承载!”
玉罗刹挑眉道:“说来听听。”
慕容琮望向窗外热烈的火烧云,发出一声复杂无尽、意味难尽的感叹,好似转述他人的剖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人人相亲。”
“与我何干。”玉罗刹道。
慕容琮道:“待我身故后,阿紫身为丰年军之主的正妻,在我那些敌人眼中,就是击溃丰年军最大的战利品之一。届时阿紫会遭遇什么,还需我为你描述么?
“别说什么你会保护阿紫,若你当真了解阿紫,便该知晓,她宁死、也不肯依赖你所谓的‘保护’!”
玉罗刹眯眼,眸底冷焰燃起:“你拿自己的妻子作筹码威胁我?”
身为丈夫,拿自己的妻子作筹码,要挟对他的妻子又觊觎之心的兄长?
慕容琮摇头笑道:“若你情真,你要我跪下来求你也可;若你只想找个乐子,我把刀架在阿紫脖子上威胁你,也无济于事。”
玉罗刹道:“真该叫外人看看你的嘴脸,这便是丰年军之主,他们心中如切如磋的‘君子’。”
慕容琮叹道:“凡事皆有取舍……”
玉罗刹打断道:“别为你的无能找借口!”
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