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帘，动。
烛，骤舞。
不存于此地的唢呐刀剑，峥嵘强鸣！
此时此刻，此间此地，若有第二人在场，心跳都要擂出胸膛！
这玉摄提，他分明半躺在那里，好一尊圣洁的邪恶的神魔法相，整个人的存在感强烈得空气都在哀鸣逃离；他却又分明不在那里，一缕烟、一朵花、一抹鬼，整个房间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找不见这个人的半分踪迹！
而此时，还偏偏、真有第二人在场！
隐蔽之处，暗中窥视的钱督妄被牵引气机，气血比寒冰更冷，心跳擂泵之声几欲震破耳膜，思绪节奏全被贵妃榻上之人的吐息击碎得不成体统：‘这玉摄提、这……新结交的人，修炼的究竟是何等魔功？这哪里是什么隐居已久的海商私生子！分明是人之敌、魔上魔！神人见了也要煞！’
钱督妄全身内息聒噪若沸，惊魂不定神思不属，强打精神思索道：‘玉摄提此等人，跟在……身边，定然所图甚大！
‘啊，若非我还需完成……交代的任务，查清这蝠牲宫二层的宾客名单和人手布局、不！我需立马向回……、呃、向若……、不、向归……、对！向大人！向大人禀报！向他警示玉摄提这一隐患！’
“呵。”
一声谩笑。
‘太可怜了，给自己放假还要被抓苦力哇呜呜呜！
‘先前在一层时那些宾客的信息也是我收集后秘密交予大人的，好在我在进蝠牲宫前就提前掌握了大量不为人知的绝密情报，否则，不能及时满足大人的要求，肯定要被他狠狠羞辱！
‘哼，这可是我当多重谍子的基本素养！才不会给那个惯爱压榨下属的魔鬼骂我是废物然后做掉我的任何机会！
‘……呜呜呜可恶！太偷懒了！神算的金字招牌上，淌的都是我辛勤劳作的汗水啊！’
“还有什么？接着说。”
一道兴味之声钻入钱督妄的耳朵，比天籁神音更为动听，比情人的热吻更加撩人。疯狂的喜悦如火燎原，在钱督妄心底轰然涌动！
就在此时。
蜷伏的无形铡刀陡然苏醒，铮然咬合，铡断了操纵钱督妄的傀儡线！
“呃����啊！”
钱督妄痛嚎！
眼前斑斓色彩漩涡般融化，钱督妄迟疑地动动眼皮，一阵天旋地转，瘫倒在地面上。浑身虚脱，四肢抽搐着，冰冷汗水刺入眼球。
色彩闪烁变幻的衣角映入钱督妄的眼底。
他竟早中了对方的迷心类功法，一一应答，吐露情报和心声，还一无所觉！
“好生精妙，是归一上的禁口令罢？竟连我这个专研此道的行家，一时半会儿也破解不得。”
地面潮冷，冻得脸颊生疼。
钱督妄强睁双眼，抬脸，自下而上望去。
“至臻……你不是登峰境么？怎能在吐息之间毫无滞碍地破境！”他哑声惊骇，“不、不对，内息外放……”
哪里是银白的缎面无端染了黑！
竟是这玉摄提满而自溢的内息铺满全身，每一缕道意相异的内息彼此激烈厮杀、争夺领土，却在极动之中，玄之又玄地形成一种妙不可言的平衡，以致在一个呼吸间折射过数千种斑斓色彩，混合在一起，才叫他先前错看成了黑色！
“嗯咳！”
钱督妄道行太浅，承不住道意冲击，蓦地闭上眼睛，嘴角渗出一丝鲜血，眼中也留下泪来。
好一件内息外放、常人不可直视的外袍！
好奇心驱使下，钱督妄顾不得内伤，又一次迫不及待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试图看清玉摄提身上那些呼吸般搏动的、彷佛有生命的红字����
刚一触目，立时闭上了眼！
不再看、不敢看！
多看一眼，就要走火入魔！
那外放的内息。
顺着玉摄提衣服上不知名红字流动的内息。
不争不抢、乖乖巧巧好似小姑娘排队的内息。
竟饱含着高深晦涩的魔道武学奥义！
“怎么可能……”
钱督妄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一个人，能同时修魔又修道！古往今来，所有试图这么做的天才蠢才，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前人早已证明，魔道同修与天才与否无关、与悟性高低无关，魔与道，就是水与火、矛与盾的关系，不得共存！
境界越高、学得越多、悟得越通，就越明悉这个道理！
钱督妄喃喃问道：“玉公子，道魔同修，你还没有疯么？”
与在归一先生面前全然变了个人的玉公子问他：“你还不走么？”
钱督妄当即听话。
门扉合拢。
这一回，是真只剩下玉罗刹一人。
清去了房内垃圾，玉罗刹随手拣起书案上的一册书，兀自整理思绪。
‘归一果然另有姓名，藏得这么紧……’玉罗刹疑道，‘在无人记得武林皇帝的今天，武林皇帝的本名，还有这么不可告人么？’
红与黑交织，内息勃勃鼓动，一滴透色液体从指尖逼出。
这不知名姓的迷幻.药物弥漫在整个蝠牲宫内，于呼吸间无孔不入，无形间诱变人的心性，使人贪婪、纵欲、纵恶、纵情、肆无忌惮，想平日之不敢想，为平时之不敢为。
然而，对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要压制它的部分药性并非难事。
此事玉罗刹知道，玉罗刹知道归一也知道。
‘别人是借酒吐真言，我倒成了借毒……纵情？’
此时终于将浑身毒性全数逼出，玉罗刹之梳理先前归一反应之余，也自我反省出些微的懊恼。
‘但愿归一别太把我那些行径放心上。’
‘不、归一怎么好不放心上？！’
又对方才的懊恼生出懊恼。
黑的赤的“衣”，在玉罗刹身周随心情鼓动席卷。
凌乱如麻。
翻开书册，想到那谍子方才的问题。
‘道魔同修？呵，用这四个字来概括本座的武道，实在浅薄已极。’
此时独处，玉罗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桎梏他十年来武功境界不得寸进的瓶颈。
“至于上策嘛，”小孩托住胖胖下巴，故作高深地单眨右眼道，“道魔一体，人神两面。就如罗刹传说中，有吃人恶鬼，也有守护神王！”
当年的小小孩童，如果还活着……如果看到他赠给自己的八个字，如今被自己演化到这个地步，会说些什么？
“吾道何孤……”
玉罗刹兀自叹了句，却一个僵滞，看向手中那书册，面具下的脸色骤冷还冰。
他早该想到。
能出现在这么个牌匾名作“训诂风月”的房间，书册封面越高雅、行文用字越文雅、配的图越少，就越预示其内容有多淫靡不可示人！
这淫.秽书册，光是想想：双目皆盲的归一毫无所觉地伸手，用他舞出绝世剑法的指尖触摸其上污言秽语……
玉罗刹双目晦暗升腾，面具之下眉目骤焚，弥漫被触犯的恶怒。卷紧掌中书册，就要趁归一回来前，将它捏作齑粉！
这下作的蝠牲宫，怎配用这风月之物来玷污前辈的眼睛����
玉罗刹忽然停下了毁书的动作。
玉罗刹改了主意。
满桌满墙满柜的书册，全毁干净了，才真叫他可爱又聪敏的归一前辈生疑嘞。
玉罗刹将书册放归原处。
慵懒闭目，指尖散漫弹点纹理粗糙的书脊，周身气息隐退降匿，又变回那个初入江湖的矜慢的玉家公子：‘不知……待双目皆盲的神算前辈回来，不慎摸到这满屋书册，会生何反应？’
“唉，真令晚辈心忧哇。”
玉公子掩住饕餮纹面具的嘴角，忧郁地一叹。
第124章 归一的“暗恋”（4合1）
蝠牲宫廊道空旷，寥寥面具宾客零落交错。
行走其间，呼吸微潮，耳边有低喑深沉的海水之声隐现。
楚留香在前头带路，走着走着慢下来，和归一并肩。
归一道：“香帅这是有话要单独同我讲。”
楚留香道：“我怕不单独与归一先生讲，显不出我的郑重。一棍子可不好打死两个人，归一先生，你嫌弃玉公子那是玉公子的事，我却还不想教先生也这样断定：我之所以能让你对我坦言一二，乃是我在你这里，是对牛弹琴的第二头牛！”
啧啧。
若此时胡铁花在此，定要第二次大呼小叫：好一个翩翩君子楚留香！竟趁着人玉公子不在，暗戳戳踩人捧己！
归一却早已懊悔先前说得太多，不欲再提。
装听不懂道：“是吗，楚留香？你说得好绕。”
楚留香一心拿到归一的“朋友卦”，装听不懂归一的装听不懂，坚持道：“管它绕不绕的。先生总要先听过我的‘绕’，才好讲这到底是你听不懂的‘绕’，还是你不想听的‘绕’！”
“……既然你这般坚持，”归一道，“那我便听听你的‘绕’罢。”
楚留香缓步带路道：“一如先生先前所言，世间真正有选择可做的人确实寥寥无几，钱财、权力、身份、责任、家人亲眷……小到儿女情长一文铜钱，大至家国大义十万性命，几乎把每个人都困囿于一匣笼槛。归一先生，你先前所说不错……”
说到这里，楚留香怅然一笑：“倒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归一并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