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何其傲 第18章

作者:高别 标签: 武侠 强强 年下 乔装改扮 马甲文 美强惨 BL同人

傅宗书道:“本相这里有两个计划。第一个计划,前往连云寨卧底,行刺通敌卖国的连云寨大当家戚少商;第二个计划,前往大漠蒙古卧底,取信成吉思汗帐下若相盛年,并伺机行刺,嫁祸成吉思汗,离间君臣两人,削弱蒙古。

“两者相比,前者易,后者难,且九死一生。但后者一朝功成归来,也足以让你一介布衣在朝中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顾惜朝,两个计划,你要选哪个去执行?”

话说到这里,已不是顾惜朝要选哪个,而是傅宗书要他选第二个!言语暗示,全在此节,容不得顾惜朝再做他想!

顾惜朝斩钉截铁道:“惜朝愿入蒙古,行刺盛年!”

“好、好!好小子!是个有种的!你对晚晴的心,本相看见了!”傅宗书把他扶起,亲昵地拍他肩膀,“行刺蒙古若相盛年这个计划本就绝密,本相本来还在疑虑,你要是选择行刺戚少商,要怎么叫你对后者保密,现在看来是本相多虑了!好啊,好!晚晴没有看错你,惜朝,待你计划成功归来,我就把晚晴许配给你!”

不选后者,就要杀他灭口保密么?顾惜朝心底冷道。

但他此去蒙古,危险重重,在傅宗书眼中,他也已是个死人了吧?

他这一选,傅宗书哪怕对晚晴也有了说法:你那心上人为了向我求娶你,自愿险涉蒙古,可惜他不自量力,最终葬身在那里……女儿,忘了他,爹再给你找一个吧!

但是。

顾惜朝自诩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②,学识武功无一不会、无一不精。纵使身如草芥,却心存鸿鹄之志;奈何胸藏山河抱负,偏逢时节不济!

顾惜朝的不甘如狂草蔓长。

他的心未死,志未灭,明珠何能与砂砾同睡,仙鹤何能与鸡群共鸣?

顾惜朝只差一个赏识他的伯乐,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现如今,这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傅宗书眼中送他去死的无解之局,但在顾惜朝眼中,何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此去,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携胜利归来!

故而,顾惜朝不介意傅宗书的态度,他的全心都已在他的行刺目标身上。

顾惜朝道:“傅相,惜朝有一事不明。”

“你说。”对一个死人,傅宗书总是不介意给他更多的耐心。

顾惜朝道:“十六年前,金人挥师南下,完颜宗弼率军踏破前宋国门,将钦宗赵桓掳掠囚禁,史称‘靖康之难’。

“那一年,当今官家第九子、钦宗赵桓之弟赵构,携一批朝臣于南京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建立现今定都临安的南宋。

“靖康次年,岳飞于南宋投军靖北王越覆潮麾下,一战成名,被靖北王赏识提拔。而后,靖北王与岳将军兵分两路,联合其余旧军和十九路江湖军,三十六计尽出,大败完颜宗弼,令金军接连后退,一直撤至前宋国境线外,只占了几座小城。钦宗病死在金军中,当时的太上皇、当今的官家被金军送回。

“自此,在金军占据又退去的这块地皮上,当今官家重新登位,建立小北宋,哀戚情切,又常自称‘前宋遗民’。”

傅宗书道:“不错,前宋灭亡后,分裂成小北宋和南宋,但金军窥我宋地之心一直不死!”

一个跟随太师蔡京一直暗中勾结金人的宋人宰相,说这话时,也不知是否会暗自发笑?

顾惜朝没有当面笑出来。

顾惜朝道:“这正是需请傅相为惜朝解惑之处。蒙古和金国的战争已经连续打了五年,自从盛年效力成吉思汗帐下,两人君臣一心,在蒙金战场上打得金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离间两人,蒙古内乱,金国在蒙金战场上重拾优势,金国就有精力出兵征我小北宋,这于我小北宋恐怕不利。”

傅宗书道:“以你之见?”

顾惜朝道:“以我之见,嫁祸金国‘欲杀蒙古若相盛年’,更能激化两国战事!”

傅宗书摇头道:“错了。金国和蒙古的矛盾不用激化就已经够烈,至于嫁祸金国‘欲杀蒙古若相盛年’?且不说两国交战,金国想杀盛年本就是理应之事,在此之外,金国的完颜洪烈数年来坚持不懈地派人到蒙古暗杀盛年,各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完颜洪烈还扯着那块遮羞布不放!”

顾惜朝道:“据我所知,那盛年身为蒙古若相,现今也不过刚及舞象之年,一个铁板钉钉的宋人,且是在几年前的蒙金战场上,被成吉思汗从金人军中掳至蒙古?”

傅宗书道:“不错。那盛年本是金国都城会宁府街头一个与野狗争食的小乞儿,完颜洪烈的王妃包惜弱路上偶遇,见他与自己儿子同年,心生可怜,便将他捡了去。

“谁料这小乞儿天资不凡,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在战争上更有惊人的天分。时值蒙金战争刚刚打响,完颜洪烈几次听取盛年的建议后,干脆让他一试,发现盛年只需坐在大帅帐中读取战事情报,对各将领说话发令,即可指挥一场战争取得大胜!”

顾惜朝惊叹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莫过如是!”

傅宗书也叹道:“金国的完颜宗弼金兀术、蒙古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南宋的靖北王越覆潮,为将为帅,都当称一世之雄。而盛年此人的军事才能,‘为将尚且不知,但论帅才,其妙其俊其诡其奥其正其邪,已在三人之上,天下莫能御之!’这是完颜宗弼于帅帐中旁观盛年发令赢取一场战争后,对身边将领说的话。”

傅宗书继续道:“完颜洪烈见才心喜,当即让金国皇帝完颜��作见证,认了盛年作义子,一应待遇皆从世子,一时间尊贵无两。”

顾惜朝道:“我曾从军,常听战场上的金人骂什么‘完颜盛年’,怪不得。”

闻言,傅宗书轻笑道:“完颜这个姓,那盛年也用不了多久。盛年在金人军中时,雷厉风行,令自帅帐出,全军莫敢不从。他在金人军中的那几个月,也是蒙古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噩梦连连的几个月。

“战场上军队行军的风格变化,蒙古军队哪能看不见?成吉思汗早就知道了盛年这个让金军忽然所向披靡的帅才,见麾下蒙军连败几月,绝望之情弥漫,他终于见识到盛年掌军的可怕之处。

“于是,成吉思汗精心谋划,以三场大败、十一场小败、三千近身精军、两百多位谍子为代价,将盛年从金军帅帐中掳掠至蒙古军中!”

顾惜朝道:“成吉思汗要招揽盛年,投入他的麾下?他是怎么做到的?”

傅宗书道:“详情经过已不可考,单看现在的蒙金情势,显然成吉思汗成功了。他不仅成功,还逼得盛年的便宜义父完颜洪烈至今坚持不懈暗杀盛年!原本,那盛年与金国或许还有些香火情,至于现在?早已撕破脸了!”

顾惜朝道:“蒙古本是茹毛饮血的草原蛮子,建国不过十年,不知礼仪,无所传承,若非成吉思汗起始的千户制,蒙古国的官僚体系至今都要空无一物。但成吉思汗偏偏为盛年特别设立一个‘若相’职位,他对这个掳掠来的臣子,看重程度可见一斑。”

傅宗书道:“成吉思汗给盛年的这个‘相’,和本相这个宰相不同,不是中原历代以来权力被一削再削的‘相’,而是秦始皇时期李斯的那个相位!总揽吏、户、礼、兵、刑、工大权于一身,上面的成吉思汗还舍得放权,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仿若丞相、仿若丞相,他让效忠自己的盛年仿若丞相,成吉思汗自己是不是想‘仿若秦皇’?蒙古窥伺中原,妄图统一天下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傅宗书道:“顾惜朝,如今成吉思汗和若相盛年齐心断金,一旦破灭金国,下一个就是剑指我小北宋!只有两人生出嫌隙,才能拖慢蒙古这架战车的脚步。本相需要蒙古和金国继续角力,他们磨得越久,就对我小北宋越有利!顾惜朝,这就是本相给你的回答!”

白眉苍鹰在前方盘旋。

“什么名字?”

顾惜朝收紧衣襟,佝偻了身子,眼中的锐光和野心一概掩去,再抬头,露出一张失意的、落魄的脸庞,声音也同他的脸一般,无甚活力:“顾惜朝。”

“行了,拿了名牌,去那边检查吧。万一被选中,进了若相大人建的举贤帐,就好好为大人出力。路遥知马力,若相大人不会亏待每一个有才之人!”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百度。

*②引自《敦煌变文章��伍子胥变文》。

第15章 盛年的十五岁

才华超群之人,就如锥处囊中,其锐立现。在不看样貌、出身、民族和国家立场,只看才干多寡的举贤帐中,就更是如此。

顾惜朝在举贤帐中如鱼得水,独占鳌头,很快得到了面见蒙古若相盛年的机会。

蒙古大权在握声名赫赫的若相,成吉思汗铁木真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蒙金战场上让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完颜盛年,是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人。

月白底色的蒙古服饰,白灰掺黑的绵密皮草镶边,头戴雪白貂尾小软帽,腰间一条成人手掌宽的银白腰带,一头烈火燃烧般的鲜红大鸟昂扬翔舞,铺就全身。

一头集矫健、威严和婀娜于一体的不知名大鸟。

脚上的靴子则是黑色皮材镶铁,寒光锃亮,是能随走动一起活动并发出铮铮响声的好铁。

蒙古年少位高的若相斜靠在桌案前的窄榻上。

右手半卷不卷地执着一本册子,也不脱鞋,左腿就那么单腿屈起半踩在榻上,左手自然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面,另一条腿一会儿脚尖点地、一会儿悠游自在地悬空晃荡。

顾惜朝进帐时粗望一眼,随即低下头,先听少年人语速颇快地用蒙语斥了身边的下属一句,然后是慢条斯理、宏而沉、仿佛含着汪痒人笑意的宋言官话:“听人报告,你是被小北宋的宰相傅宗书一路追杀进蒙古的?”

甫一见面,盛年就笑问了顾惜朝这么一句话。

语已毕,顾惜朝强自忍住了揉搓耳朵的冲动。

这位蒙古若相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金属般冷感的余韵,又裹挟些许少年人独有的清澈薄透,仿佛青铜大钟一击之后,春天初融的雪水扑就而来,水色被钟体残余不绝的震动溅开,散成无数蒙蒙的细柔水雾。

余音凛凛,震颤不绝。

身为习武之人,顾惜朝一听,就听出这不是蒙古若相原本的声线。

对方似乎习惯将声线压低一些。

顾惜朝曾见过几个伤过喉咙的江湖人,或烫伤、或割伤,他们即使伤好复原,也十分注重对喉咙的保护,吐字更慢,声线总比从前更低。

这位蒙古的年轻若相,是也曾伤过喉咙,还是习惯如此?

顾惜朝不得而知。

顾惜朝低着头,拱手应道:“大人见笑。”

“抬起头来。”那声音含着汪似有若无的痒人笑意。

顾惜朝抬头。

这位蒙古若相身前的桌案前,如一座座小山般,堆满了各式文件。

堆得很高,太高。高得摇摇欲坠,高得让顾惜朝忧挂它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塌。

积得很满,太满。已经满得溢出到地面上,两个侍从蹲在地上整理。

然后,顾惜朝才看向他的脸。

一对狭长丹凤眼将顾惜朝猛然捕住!

好黑的眼,好浓的眼!

深若潭渊,漠然似狂雪千里冰封覆草原,乌煞胜十万黑甲军阵杀山倒!

斜眉入鬓,睫毛浓密若鸦羽。

眼尾生红而长勾,正如两把水红色的威厉弯刀,一半出鞘一半藏,择人欲噬在此朝!

这是国手画中走出的人,墨迹未干,留白广漠,唯染一身鲜红烈鸟。

他慵一垂眼,眼睫簌簌渗墨;眼睑掀起,眼中便随之飞旋出两片薄冰般的割人利光!

顾惜朝心头猛然一跳,脊背倏忽间出了两层冷汗。仅这位若相刚才随意看他的那一眼,他便仿佛被看穿全部,几乎怀疑自己来此的目的已经暴露在这位若相眼中!

只稍这一看,顾惜朝便遽然惊觉,他先前听见的痒人笑意,竟都是错觉、全是假象!

哪来什么笑意?

年轻的若相斜靠在窄榻上,表情寡淡,无甚情绪地读着他手中那册子,叫人无从揣测。

现在就有了笑意!

年轻的若相转头看向顾惜朝,嘴角微微弯起,霎时间春风拂面,雨润如酥:“顾惜朝是吧?想娶人家傅宗书的女儿,结果被人嫌弃,杀人灭口了?”

又一句调笑。

掌心汗湿。

这是傅宗书给他商量好的身份背景。顾惜朝的一切过往经历全用他自己的,真实、查不出假来。谁能想到一个落魄无能、郁郁不得志、还被心上人的父亲追杀的穷酸书生,逃到蒙古来,不是为了避祸寻找新出路,而是前来卧底?

而眼前的问话,就是顾惜朝需要瞒过去的第一关。

面对上位者的调笑,顾惜朝微微低头,将视线移到盛年的领口处,避开与之对视的压力,苦涩而抑郁道:“惜朝无能,让大人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