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第102章 原随云的怒（2合1，补3.4）
“回大人，确凿无疑。”
下属递上鹿皮手套，雨化田戴上后，才捏起那一片触之即可中毒的“纸”，放在眼下观察。
谁能想到，费尽力气查不到的“无名剧毒”，竟是这沿海小小渔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服食的“长生膏”？
雨化田对一个尚还清醒的渔夫道：“长生膏吃多了会疯会死，你们知不知道？”
“这是长生娘娘赐给我们的神仙膏！长生娘娘仙寿永驻！长生娘娘法力无边！……”
“什么长生娘娘教……真是愚蠢村夫，说不通！”
雨化田挥手，命下属把人的嘴堵上。
又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押上来，跪在雨化田身前。
正是雨化田听了楚留香的报信，从玉府大宅的假山里搜出来的，据说“带船队出海经商”的玉家老大。
玉家老大左臂截断缠了绷带，脸部坑洼不平露出白骨，血肉边缘还留着人的齿印：“大人，我已经什么都交代了。长生膏比罂粟好用，能镇痛，吸一口就飘飘欲仙、如登极乐，还不会上瘾，只要控制好剂量……”
“剂量？”
雨化田冷笑道：“你可知，就是你口中‘比罂粟好用’的长生膏，在点燃后，于瞬息之间杀死了数十个身负武功的江湖人！
“还有那些跟你一起被搜出来的玉家人！疯疯癫癫，人畜不分！当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就要被自己吃了长生膏的好儿子，当成一条大鱼，连皮带骨啃个干干净净！”
玉老大默然，颓然垂泪。
雨化田道：“长生膏、长生膏，人间至苦，短暂极乐，如享长生？真是……”
突然脱掉鹿皮手套，捏住了那小小一片长生膏。
“大人！”
“大人！”
雨化田竖起手臂，打了个安静的手势。
眼前浮光掠影。
直到九个时辰后，雨化田清醒过来。
浑身疲倦不堪，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原地，身体向下跌去，头部即将没入海水之中！他连忙退出海中，咳出喉中砂砾，张目一视，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脱了披风和上衣，半身裸露，只着一条裤子在身上！
回视岸上，数位青鸟卫竟奄奄一息躺着，血色淋漓。
有青鸟卫上前，递上干净服饰。
雨化田整理衣着，疲惫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青鸟卫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答道：“大人方才忽然仰天大笑，使用轻功环绕海岸疾奔三十里地，又摘取一椰青叼在嘴中，从树上往地下翻跟斗，接着拔剑向我等攻击，然后……我等阻挡不住。”
雨化田整理衣着的动作缓缓僵硬：“…………”
他极力冷肃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青鸟卫答：“回大人，时间过去了半刻钟。”
“半刻钟？”雨化田顿住，道，“在我的感知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九个时辰，且在这九个时辰里，我……”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竟不可抑制地露出沉迷之色。
“大人？”
雨化田在迷蒙中睁眼，将方才的情绪狠狠阉割。
他望向海面尽头的深月，眼底爬起清明的冷厉，道：“这长生膏确实不会叫人生理上瘾，却比罂粟更为恶毒，通过叫人产生不可抗拒的快乐幻觉，从而让人在心理上再也摆脱不掉！
“呵，长生娘娘？找上玉家老大，让他低价买卖长生膏的人，又是谁？传我命令，彻查长生膏和长生娘娘教，此等毁坏我南宋根基之蛀虫，势要连根拔起！”
“是！”
众皆领命。
雨化田举起手，将手中那薄薄的一小张长生膏对准月亮。
月光投射而过，照映出长生膏上，一片意味不明的模糊图形。
雨化田蹲下身，在沙滩上就地临摹，临摹出的是……一个帽子，和一条腰带？
海水沉默地打着浪。
海水底下，蝠牲宫中，形形色色的面具在混合了长生膏的酒香中，纵情放浪。
一个帽子，一条腰带。
化作铁黑色的浮雕，落在蝙蝠铸币的背面，被男人的指腹抚摸而过。
楚留香拿着从原随云处借来的一枚蝙蝠铸币，拦住一位蝙蝠脸侍从，问道：“不知这个蝙蝠铸币背面刻印的帽子和腰带，代表什么意思？”
侍从一看，当即脊背压低，向着东南方垂首。
口中恭敬答道：“回禀客人，那是祝融大人的标志。”
楚留香又问道：“祝融大人是谁？”
侍从却取过楚留香手中的蝙蝠铸币，收进怀里，道：“回禀客人，这个问题，需要两枚蝙蝠铸币。”
说罢，便一个行礼，走了。
猝不及防被拿走一个铸币的楚留香：“…………”
旁观楚留香的遭遇，黑猫脸的原随云尚且笑得含蓄，归一则当即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
楚留香郁闷道：“帽子、腰带和祝融……敢问几位，有何见解可以指教？”
原随云思索道：“上古有神明执掌四季，分别是春之句芒神、夏之祝融神、秋之蓐收神、冬之玄冥神。
“祝融象征夏季，帽子和腰带即‘冠带’，在阴阳五行的十二长生宫中，冠带代表人从小儿到青年，可以穿衣戴帽，显得仪表堂堂，进入了华秀的阶段，正好符合夏季生机蓬勃旺盛的表征。
“若我所推不错，以‘冠带’作为‘祝融’的标志，倒也颇为合适。”
楚留香道：“假定那侍从恭敬之至的‘祝融’大人，便是蝠牲宫幕后主人的名号。蝠牲宫分明处于福建沿海的水下，这蝠牲宫的主人若要选择称号，为何偏偏选了个和水属性相冲的火神祝融？除非……”
归一道：“除非，这称号不是蝠牲宫主人自己挑的，而是别人给他定的、抑或他从前人那里继承来的。祝融的前面，应当还有一个勾芒，后面还有一个秋之蓐收和冬之玄冥！”
楚留香陷入了久久的沉思，道：“以神为号……若当真如此，以四季为序，仅仅一个夏之祝融，就能操纵这影响偌大的蝠牲宫。那这个蝠牲宫主人祝融所隶属的无名组织，又该有多庞大！”
此地陷入短暂的寂静。
不远处的宴会大厅内，传来淫靡嬉戏之声。
归一转身道：“暂不奉陪了。我要去问问有没有可以洗浴的地方，从水里面进棺材到现在，总感觉浑身都是盐粒……
“对了，玉摄提，虽然你挤了我的棺材才进了来，但本神算大人大量，准你睡我房间，不过记得把床给我留着！”
说罢，他举起手臂摆摆手，挑了个方向离开了。
满穹顶的夜明珠照耀下，归一的背影渐行渐远。
楚留香和黑猫脸的原随云也跟着告辞。
玉摄提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似乎思索着什么，忽而身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与角落里走出来的一位红衣人对上。
红衣人戴着一张全然纯白、毫无装饰的细瓷面具，唯有唇部涂抹一缕鲜红。喉结不显，身姿颀长，气息隐秘，即使遮住了面部，身周气势依旧惊人至极，一看便是久经上位、唯我独尊的大人物。
一张白玉饕餮纹面具，一张白瓷红唇面具，在这一刻，陡然双目相对。
气机隐秘地紧绷。
但又在三息之后，两人同时错开，相背而行。
‘登峰境大圆满？’白瓷红唇面具心中暗道。
‘至臻境。日月神教的东方……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玉摄提心道。
归一问过侍从，得了沐浴之所的方向，孤身行走在蝠牲宫的三层。
月白绸带蒙眼，天青色宽袍大袖。
长发在背后松松束起，唇线抿成一条不可接近的直线，宛若一位清冷孤高的天上仙神。
没人知道，这一位“清冷仙神”的心中，正充斥了不耐烦的暴虐。
唯有杀人见血，温热的血花溅上他的衣角，濡湿他的指尖，才能叫他的心绪平复一二的暴虐！
长生膏����盛年现在还不知道它叫做长生膏����那无名的迷幻之药，曾在他七岁被囚禁在地宫的那一年，作为助推他心防破碎的催化剂，被掺入他的食水之中，喂进他的嘴里。
药物本身的效用，是产生人的理智无法抵御的快乐幻觉，让人心理上瘾。一旦幼时的他再离不开这种快乐的幻觉，生出了一丝服软求药的念头，对方就成功打断了他的脊梁，达成了目的。
这是他困在那小房间里，在初期产生快乐的幻觉后，领悟到的阴谋。
主导这一手的幕后黑手却没有想到，他配合着封闭五感的极端困境，通过欺骗自己大脑的手段，生生把那些快乐的幻觉，扭转成了折磨心神的梦魇。
����彻底杜绝了自己心神失守下，上瘾的可能。
‘懦夫。为什么不干脆做得彻底一点，直接给我喂罂粟？你到底是不敢毁坏我的身体，还是怕染上了毒瘾后，自己也戒不掉？呵，懦夫！’
唯一的后患，便是从此一旦闭眼，这些让他一度发疯的幻觉，就会找上他的门来。
哪怕他倾尽全力压制，也难以根除。
最大的后患，便是只要他嗅得一丝丝“无名迷幻之药”的气味，十三年前的喋血往事，地宫中不见天日求救无门的囚禁，又会被轻易勾起，一根根攀附上他的指尖、咽喉。
����这个弱点。
这个盛年心知肚明的弱点。
这个当年一手困囿越归翼的幕后黑手，如今一心想大海捞针、找回他越归翼这个“祭品”的敌人，也再清楚不过的弱点！
‘如果我是你。’
归一忽然停步，心中道。
穹顶口衔明珠的异兽盘踞，纷纷伸颈，盯向底下的瞎子。
‘我就掐好剂量，造一场雨。把这无名的迷幻之药，洒向中原大陆。’
‘然后沏茶赏雨，静静等待。等狂欢的人群中，唯一痛苦的那个异类，一点点压抑不住，自己发疯����暴露身份。’
归一仰首，深深深深地吸气。
缓缓勾唇，露出个温柔得森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