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不知是因为死之执政的交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剑刃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怨恨，有不甘，有痛苦，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解脱。
最后的最后，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很轻，被洞穴崩塌的轰鸣声淹没。我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切，到此为止了。
我拔出剑。
黑雾消散，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渊的身体也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飘落在地。
我有些失力，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开始有了蛛网般的裂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古名石块也在我怀中发热、开裂，最终化作一把温热的粉末。
我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死之执政的交易之中，当然包含了渊的死亡。但同时，也包含了我自己的死亡。
用干了达尔留下的火元素力，只会让我剩下的时间变得更短。
我扶着墙壁，走到渊消失的地方，捡起了他消失后留下的那颗石珠。
那颗石珠依旧像百年之前一般，通体漆黑，光滑如镜，握在手中有一种冰凉的触感。我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深渊气息，但已经没有了活性，如同一具空壳。
下一秒，洞穴猛然坍塌。
巨石从天而降，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夜神的力量将我包裹，送出了这个即将毁灭的地方。
……
不知过了多久，我费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立在人群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是圣火竞技场。
巨大的圣火盆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每一张脸庞。纳塔的战士们围在圣火旁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
人太多了，以至于我突然出现，也没有引起注意。
我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战士们的脸上皆显出疲惫，但更多的是希望和期待。他们互相搀扶着，目光都聚焦在圣火的方向。有人似乎在歌唱着某种恢弘而又悲壮的曲调，是纳塔的还魂诗。
我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眼前也开始发黑。
我没有想到死之执政给我留下的时间这么短。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我体内流失，如同沙子从指缝间滑落，无法挽留。那些曾经支撑我走过无数世界的力量，此刻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强撑着站直身体，却看见圣火最前排，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背对着我，身姿挺拔，苍绿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扬。他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圣火，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他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那双苍绿色的眼眸，穿过人群和火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存在。
我想要朝他挥手，却突然失去了力气。
膝盖一软，我跪坐在地。手中的石珠“当”一声掉落，在石板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石珠的动静打断了还魂诗的歌唱，而我的动作显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那些原本专注地看着圣火的战士们，纷纷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我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倒下的人。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上前，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来不及了，我想。
基尼奇很快拨开人群，冲到了我面前。他蹲下身，扶住了我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我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如此滚烫。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好的人。
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个回应。
我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凑到他的耳边。
“基尼奇，我很喜欢你。”
我感觉到他的手猛地收紧，将我更紧地拥入怀中。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第132章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我身边，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我的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白影在晃动, 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像是在讨论什么病例，又像是在核对数据。那些声音传入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我往周围一看。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壁, 白色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气味。我还听见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侧头一看，才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一台心电监护仪, 绿色的波形在有节奏地跳动, 发出滴滴的声响。旁边还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支注射器和棉签。
我认出了这里是医院。
而我大概是病人。
我有些发昏，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思维迟钝而混乱。身上也很难受，四肢酸痛无力, 关节仿佛生了锈，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嘴里又很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最关键的是，我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在闪烁, 却无法连缀起来。
我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气, 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白大褂的人影在我身边忙碌。
好在一旁的一位护士注意到了我。
她正在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不经意间低头，对上了我睁开的眼睛。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你醒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其他医生的注意。几个白大褂迅速围了过来，开始查看我的情况。我被这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想起给我倒了杯水。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吸管送到我嘴边，我抿了一口她递来的白开水。温水入肚，那股暖意顺着身体蔓延开来，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医生，我这是……”我说不快话，声音沙哑而微弱，只好慢吞吞地问道。
说起这个，医生才露出些责怪的神色：“你一个人住，结果在游戏舱里昏过去了，两个月才被发现。”
我愣了愣。
两个月？
另一个医生接话道：“好在是年轻，身体没受到啥大伤害，还能恢复过来。要不然光是两个月不运动，仅靠游戏舱里的那些营养液活下来，就够你喝一壶了。年轻人，玩游戏也要有个度，命是自己的。”
“游戏舱……”我这才反应过来，记起来一些事情。
我之前应该是买了个全息游戏舱，里面的游戏还……里面的是什么游戏来着？
我绞尽脑汁地回想，却发现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我只记得我买了游戏舱，躺了进去，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见我绞尽脑汁回想的样子，忙道：“你先别急着想游戏舱的事情了。这两个月你缺乏运动又营养不良，再加上全息游戏舱费神经，记不起来中间的事情很正常。等身体恢复过来了，记忆自然就回来了。”
我只好作罢。
“对了，你养病的时候，你妈妈来过一次，病费已经全部缴清了，你不需要担心。”一个医生对我说道。
我抬眸向他回以微笑。他眼神闪躲了一阵，里面似乎有同情。
我大概能猜出来他这个样子的原因。
一个人昏迷两个月才被发现，治病的时候父母也只来过一次����在其他人眼中，确实是个值得同情的异类。大概在他们看来，我是个被家庭忽视的可怜虫，是个孤僻到无人问津的怪人。
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要说的话，我还是更在意自己玩过的那个游戏。
“医生，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想要快点出院。我对医院并没有什么好感，这里让我感到压抑。
“情况好的话，两周之后就可以了。”医生翻了翻我的病历，“不过出院之后也要注意休养，定期复查。对了，你妈妈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她说以后不要再碰什么游戏舱，原来的那个她已经帮你扔掉了。”
我怔了怔。
扔掉了？
我难得地有些失落，似乎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失去的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
那是我十七岁的夏天。
我玩了一个我记不起内容的游戏，然后因此住进了医院。
出院后，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平淡，乏味，孤独。
我住在那个租来的小公寓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起床，吃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周末偶尔会出去走走，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刷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偶尔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有火焰，有雪山，有沙漠，有森林。那些场景似曾相识，可梦醒后又往往记不起来细节，只留下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要说变化的话，倒是也有。
我被家人禁止了玩游戏，于是从那个夏天开始，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发呆。
整个夏天，我都会莫名喜欢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光影透过晃动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小孩从里面钻出来。
他可能有一双和树叶同色的眼睛，苍翠而明亮。
他可能会很冷淡、很认真地问我：“你需要帮助吗？”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臆想而已。
公园里从来没有钻出过什么小孩，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冷淡而认真的语气问我是否需要帮助。那些光影，那些树叶，那些微风，都再普通不过，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时间过得飞快。臆想最终也只能像那台游戏舱一样，被抛弃在不知名的角落之中。
十八岁的夏天到来了。
我像其他人一样，参加了高考。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像其他人一样，埋头答题，心无旁骛。
我考了个中规中矩的成绩。最终，我填报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在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
离开了出生的地方，我的心情终于变得没那么沉闷。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