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找到的时候,目视范围内,只有这一片。”基尼奇确认道。
玛薇卡沉默了片刻,营帐内的空气忽然沉闷下来。她想了想,立刻站起身,一把抓过挂在旁边的厚实斗篷披上,语气决断:“情况不明,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现场,观察具体情况。”
话音未落,她已经脚步匆匆,掀开帐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凛冽的寒风之中。
营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漂泊者和基尼奇两人。
漂泊者把撑着基尼奇肩膀的手收了回来,摩挲着下巴,盯着桌上那块封印着黑雪的冰块,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深渊的力量……竟然已经能影响到相对安稳的南线了?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
漂泊者静静地想着事情。基尼奇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漂泊者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眸见这人还杵在原地,不由得疑惑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跟玛薇卡说?她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基尼奇没回答,反而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拿起刚才那个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冷淡语调说道:“没有。”
“行吧。”漂泊者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不尴不尬,下意识挠了挠头。
他的思绪还缠绕在黑雪的事情上,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意识在对眼前的人感叹道:“看来……安稳日子过不了太久了。南线出现黑雪,这绝对不是偶然事件,深渊那边,恐怕又在酝酿什么新的阴谋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有些困惑,“深渊目前展现出的力量,应该还没办法将‘黑雪’直接投射到南方才对,现在也远远没到再次发动“黑雪”的合理时机……这样的话,它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问基尼奇,又像是在问自己。
基尼奇安静地等他说完,才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你?”漂泊者忽然被转移话题,有些迷茫地抬起头,“问你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基尼奇指的是什么。
基尼奇端着那杯茶,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就这样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漂泊者,不再说话。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帐外寒风刮过营帐帆布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声音。
漂泊者看着基尼奇那双苍绿色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他顺着对方可能期待的方向,试探性地问道:“呃……你这些天,在南线过得怎么样?那边比部落里冷多了吧?营帐里睡得还习惯吗?瑟雷恩队长……对你照顾吗?”
基尼奇的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消散了不少。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才一一回答道:“还行。冷,习惯了。睡得好。队长很严格,但教得仔细。”
回答完毕,他顿了顿,然后像是极其不经意地,吐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七天。”
漂泊者没听清:“什么七天?”
基尼奇将手上那只沾了些许尘土和霜痕的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褪了下来,露出骨节分明、带着些许细小伤痕的手指。
“我七天没有回去,你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这家伙不是自己主动要求去南线历练的吗?现在又来怪他不去看自己?而且最近不是这家伙自己选择的不回家吗?!漂泊者内心疯狂腹诽,但看着基尼奇那副“我很有理”的样子,顿觉青春期的人真难办。
他这一阵子,一方面在反复琢磨那位未知神明所说的关于“命运”的箴言,另一方面,也确实在纠结自己对基尼奇的培养方式到底是对是错。
基尼奇自己提出了要出去,他便顺水推舟,说服自己这是孩子成长的必要一步。结果现在倒好,这家伙反而来“兴师问罪”了。
养孩子果然很麻烦。漂泊者内心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见基尼奇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有不给个说法就不罢休的架势,漂泊者摸了摸鼻子,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台阶,建议道:“那个……要不,今天晚上回家吃饭?”
基尼奇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我晚上还有巡逻任务。”
“……”漂泊者表情一僵。
找茬吗?
见漂泊者一脸吃瘪的菜色,基尼奇才像是终于满意了,纡尊降贵般地补充道:“明晚。明晚我轮休,可以回家。”
漂泊者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连忙应道:“好!那就明晚!我和阿鹿在家里等你!”
基尼奇没再说什么,将杯中剩余的茶水饮尽,重新戴好手套,朝着玛薇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也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话事处营帐,想必是立刻赶回南线去了。
漂泊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他在继续待在温暖的营帐里等玛薇卡回来讨论局势,和出门透透气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出去走走,顺便看看部落里的情况。
刚掀开帐帘走到外面,冷风一吹,他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就差点和一位急匆匆赶来的长老撞上。
那位长老见到漂泊者,明显愣了一下:“……漂泊者大人。”打过招呼后,他便焦急地探头往营帐里面张望。
“火神大人刚有急事出去了,不在里面,”漂泊者善意地提醒道,看着长老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问道,“是部落里出了什么事情吗?看您很着急的样子。”
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纠结和为难的神色。
他看了看漂泊者,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营帐入口。也许是想到了火神与漂泊者之间的友谊和漂泊者本身在部落中的威望,他最终还是斟酌着词语,压低声音说道:“漂泊者大人,是后营那边,出了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有些难以启齿,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漂泊者注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心知恐怕不是小事,笑着安抚道:“长老大人别急,您直接带我去后营看看吧。”
*
后营位于部落聚居区的边缘,靠近山壁,这里搭建的营帐不如前线指挥所那般规整,更多的是功能性的仓库工坊和伤员休养所。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食物的气息,在这里忙碌的,大多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前线战斗的战士。有的是天生体质稍逊,更多的是在以往战斗中负伤、留下残疾或隐疾,退下来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的。
漂泊者跟着长老穿过略显杂乱的环境,来到一处较大的营帐前,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低声的交谈。
漂泊者率先掀帘进去,只见里面躺着几个身上带伤的战士,医疗兵正在为他们处理伤口。气氛有些沉闷和怪异。
长老叹了口气,低声对漂泊者解释道:“就是这群小子,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几句话不合,就动起手来了,下手还没个轻重……唉!”
漂泊者目光扫过那些伤员,眉头微蹙。
纳塔战士们血气方刚,偶尔有些摩擦口角并不稀奇,但通常点到即止,绝不会真正伤及同伴。尤其是在后勤这样需要团结协作的地方,出现这种见血的斗殴,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落到其中一张床铺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漂泊者有些惊讶:“是他?”
躺在那里,额头缠着渗血纱布、嘴角淤青的青年,正是之前曾与他一起外出执行侦查任务,后来被深渊力量短暂操控过的那个年轻战士。
他应该是叫做“渊”。
漂泊者一边回忆着之前的事情,一边仔细地看了一阵。
他脸上留着可怖的疤痕,不知道是何时印上去的。漂泊者记得在侦查任务之前,他脸上还没有这样的疤痕。
而且,以渊所展现出的战斗素养和意志力,就算之前犯过错,按常理也不该被分配到纯粹的后勤部门。难道是因为那次被操控的事件,让他受到了怀疑或排挤?
如果是这样的原因,那这件事情漂泊者认为自己也有错。毕竟当时回来之后,他只跟火神解释了不是渊的错,便忙于后来一系列的事情,没有再继续关注这个小战士的情况。
漂泊者一边暗自琢磨,一边走上前,仔细查看渊身上的伤势。
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凝重。
这些伤口,尤其是几处关节的淤伤,角度刁钻,发力狠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争执斗殴能造成的,这分明是下了死手,是真正以击倒甚至重创对方为目的的攻击。
这确实不是军营里应该出现的斗殴事件。
他嘱咐了一旁照顾的人几句,随即示意长老将刚才参与斗殴还能站的起来的战士们全部叫到旁边一个空闲的营帐里。
这些年轻战士很快就跟了进来,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站在墙边,不敢看漂泊者的眼睛。
漂泊者平静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倒是知道安静了?刚才动手的时候,对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怎么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战士们不敢说话。
漂泊者叹了口气,挨个询问事情经过,但得到的回答都含糊其辞,只说是“口角”“看他不顺眼”。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理由。
纳塔的战士向来坦荡,不会有这种所有人都扭捏含糊的情况。
漂泊者一时间想不出来原因,教育过后,只好暂时做出了处罚,让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养好伤之后,未来一个月,承担部落里的杂役,并且扣除相应的配给,以儆效尤。
小战士们没有什么异议,纷纷面露愧色,低着头鱼贯而出。
就在人群快要走完时,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犹豫再三,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
漂泊者挑了挑眉,看向那个小战士:“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小战士瑟缩了一瞬,随即咬了咬牙,走到漂泊者面前,声音带着些迷茫和恐惧:“漂泊者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您说,我是不是变坏了,不配当战士了?”
漂泊者迎着他清棱棱的目光:“知过能改,便还有成为优秀战士的资格,便有可能成为纳塔的英雄。无论是前线还是后勤,所有人都可以成纳塔的英雄。”
小战士似乎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些勇气,犹豫了一阵,终于道:“漂泊者大人,我觉得很奇怪,我一看到渊……尤其是看到他的那双眼睛,就好像、好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想……只想打他……后营里,好像、好像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我绝对不是在推脱责任,只是……”
说完这些,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朝着漂泊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漂泊者站在原地,看着那年轻战士消失的背影,琢磨着他的话。
一看到眼睛就失控吗?
他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立刻转身,对陪同的长老严肃吩咐道:“长老,立刻将渊转移到条件更好的疗养所,派专人单独看护和照顾。同时,以部落的名义给予他抚慰,告诉他,让他安心养伤,短时间内不需要再返回前线或后勤工作。”
“在我跟火神大人调查完毕之前,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渊。”
长老虽然有些不解,但见漂泊者神色凝重,立刻点头应下:“是,我马上安排!”
漂泊者正要迈步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伸手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瓶出来:“对了,麻烦长老您等他醒来之后,把这瓶药给他,可以祛疤。”
说罢,他将药瓶递给长老,便匆匆离开后营,快步返回话事处。
刚走到话事处营帐附近,就恰巧遇到了从南线匆匆赶回的玛薇卡。她的斗篷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脸色比离开时更加严肃。
漂泊者立刻迎了上去,将自己刚才在后营的见闻以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玛薇卡。
玛薇卡听完,那双火焰般的眸子微微闪动,她点了点头,同意了漂泊者关于安置渊的决定:“你的处理很妥当。在查明原因之前,隔离和保护是必要的。”
“只不过关于渊,之前我其实有过调查,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深渊的气息,这件事情可能还比较棘手。”
“就暂且将他隔离开吧,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准备,”她语气有些沉重,“外河边的黑雪,我已经仔细探查过。那片区域残留的深渊力量很微弱,但很诡异,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标记’,或者说是某种信息的传递。”
“我已经将那块冰封的‘黑雪’紧急送往‘烟谜主’那里了,希望他们能解读出其中隐藏的信息。等烟谜主那边有了结果,我会立刻与你探讨。”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很多章,等我修完发出来
第116章
第二天, 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纳塔部落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寒意中, 漂泊者却已经精神抖擞地起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