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封云明知道萨亚温情况不好,大抵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古怪的河水中,便蹲下身去拖水里的萨亚温,萨亚温整个身子还埋在水里,只探出一双手和一颗脑袋,笨重而又艰难地漂着,那只紧攥封云明的手也冰凉无比。
林拓知道他的意图,赶忙伸手帮衬。
不知为何,萨亚温身上的水仿佛有千斤重,两个成年男人将他拖上来也极为困难。
幸而萨亚温已然上了岸,僧袍被河水浸透,湿漉漉地贴着身体,身上全是脏污的泥沙和水藻,或许还有一些不明物质,也没时间看清。
萨亚温几近虚脱地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古怪的匣子,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封云明所在的方向。
为了查看他的状况,也想和他说明自己的困扰,封云明本就站得比较近,还未反应过来时,萨亚温猛然凑近,轻轻地将手覆盖在封云明的腹部。
萨亚温的手冰凉得可怕,纵使隔着布料,那种极致的寒意层层穿透,封云明竟莫名地感知到他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安。
“先生”
封云明想说话,可是被萨亚温打断。
“请稍等一下。”
接着,萨亚温彻底靠近,侧耳将湿漉漉的脑袋贴在他的腹部,一只手还轻轻地摸索,封云明觉得腹部的寒意更甚,胎儿传递给他的不安愈发剧烈,仿佛能看见那个藏匿在幽深之处的婴孩,正在恐惧地哭泣,无助地喊着“妈妈”
他想要后退几步远离萨亚温,可萨亚温已然与他拉开了距离,抬起头,注视着封云明的眼睛,笃定地说道:“它在你肚子里。”
一眼就被看穿。
没由来的,封云明牙齿有些打颤,却也努力地回应道:“是。”
“什么时候的事?”
萨亚温依旧注视着他,这双漆黑幽邃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封云明感觉到了威慑不,他清楚地知道,是鬼胎的恐惧在影响他。
鬼胎恐惧萨亚温,那便说明,他当真能解决此事。
封云明说:“半个月前。”
“具体发生了什么?”
“恶鬼附上了我朋友的身,他用我朋友的身体”他从未想过,要当着两个人和系统的面,将此事说出来,声音稍微磕绊,还是将这话说完了:“侵犯我。”
萨亚温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说:“我需要你说详细一点。”
封云明抿紧了嘴唇,不知该怎么开口。周遭寂静,他注视着萨亚温漆黑的眼,脑海浮现了那天的细枝末节,可他不知萨亚温要的细节包括哪一些,顿时沉默,夜风裹挟着河水格外潮湿阴冷,让人产生了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拓开口:“先生”
萨亚温抬手打断他,耐心地问道:“它当时直接侵犯你?”
“不。”有了问题,封云明便知道要回答什么才好,“它先亲我,我察觉它是恶鬼,攻击它,可是它在亲我的时候,似乎给我渡过来什么东西,我很快就没有任何力气,只能被它压在地上。”
“然后呢?直接侵犯你?”
“不。”封云明又说,“他推起我的膝盖,舔了我”话音未落,他看见萨亚温蹙起了眉,他不知这话有什么不对,却也没再说,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沉思片刻,萨亚温又问:“然后他直接侵犯了你?”
“嗯。”
“除了这件事,它是不是什么都没做?”
“是。”封云明点头。
萨亚温说:“它没时间了,它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栖息地,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把它自己塞进你的肚子里。”
封云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问道:“那是不是有办法让它现在离开”
“不。”萨亚温摇摇头。
林拓和封云明都有些怔愣。
萨亚温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被水浸透的僧袍拖拽在地,沥出一地河水,将一些淤泥和水藻一同冲刷下去。
他深黑的眼睛直视封云明:“它在你的身体里孕育了半个月,已经彻底驻足扎根,它会在半个月后,从你的身体里出生。”
“半个月?”封云明怔然地重复道。
“是的。”萨亚温把匣子夹在腋下,“接下来的半个月,你的肚子会越来越大,直到你彻底将它生下来的那一刻。”
封云明脸色有些苍白。
系统安慰他:“没事的,小美美,我们看看大师怎么说。”
林拓也说:“先生,没有办法能够”
萨亚温捡起沉重的僧袍尾摆,拧了拧里面的水,一阵哗啦声,有一股黑色的水流淌出来,顺着地面再度回归深水之处。
他说:“如果你们能在之前的半个月内找到我,我就有办法将它剔除,可是它现在已经长成了。”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封云明的脸上,“我被困在了河底,这段时间,你应该很着急。我很对不起。”
封云明原本在责怪自己没推掉工作去找他,没想到竟然先得到对方这一句,又是微微一怔,再次望入了萨亚温这双深邃的眼萨亚温的性格天生就如此吗?
“还能怎么办?”林拓又问。
萨亚温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也变得淡漠一些,回答道:“现在只能生下来,然后在它降生的那一刻杀了它。”
这个回答,竟然与系统的打算一模一样。
封云明看见他拧完水,朝自己走近,他克制住鬼胎对他的影响,没有再后退,感受到萨亚温因受河水侵染而格外冰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现在,你很危险,虽然那只鬼对你很爱护,但也无法保证它出生后不会伤害你,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因为怀孕,身体就变得虚弱,一些孤魂野鬼嗅闻到罗��的气息,会扑上来侵犯你,然后吃掉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些许,“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段时间你必须要待在我身边。”
封云明情不自禁地抚上领口,那是神牌的位置,注视着对方的面容,他点了点头,然而还未说话,萨亚温的眼睛一定,看向他手掌压的位置。
那只冰凉潮湿的手探过来,拨开他的指尖,伸入他的领口,勾住了黑色的细绳,随后,萨亚温便与那枚冒牌货“面面相觑”。
“”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个距离,封云明清晰地看见对方脑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光头,青筋的脉络清晰可见,才让这个细微的变化映入眼帘。
他意识到萨亚温这瞬间很生气。
纵使这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一根黑色的细绳神奇地在他的手中化为灰烬,神牌也被他拿在手里,他的声音低沉,比方才多了几分愠怒:“这东西是假的,谁给你调换了?这不是我给你的东西。”
封云明这才明白,为什么神牌会突然没有了效果,原来不是恶鬼修为大涨,而是这东西本就是假的,才让恶鬼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让他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丝毫,完全不知神牌到底什么时候被调换了。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算了,事已至此”萨亚温轻叹了一声,在他手中的那枚冒牌货,被他的指尖轻轻一捻,再度化为灰烬,升腾在夜空之中不见了踪影,“还是先解决你的事情吧。”
他抱着匣子,转身踏上了一艘小舟,那原本停靠在码头边安静的小舟,就像是突然找到了主人格外高兴似的,在明明没有巨大波浪的河面上,轻快地晃荡。
萨亚温拍了拍它:“安静点。”
小舟才恢复了刚才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萨亚温抬起头看向封云明:“跟我来。”
封云明下意识迈开脚步,然而他的手腕却被身后的林拓攥住,林拓神色严肃地盯着那一叶小舟上的萨亚温。
萨亚温静静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信任我,担心我把他带走之后,我会伤害他。实际上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说着,摊开了掌心,有一道金色的微光缓缓浮现,竟凭空出现了一枚珠子,珠子在金光中旋转,一道稍显稚嫩却又属于萨亚温的声音清晰传递而来:“我”
那声音年轻、青涩,却足够爽朗、真挚。
“我萨亚温,绝对不会伤害封云明,以此言灵珠为誓,若我违背,便会被此珠贯穿心脏,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萨亚温的手指收拢,那枚珠子与金光一同消失,平静的目光再度看向林拓:“如果你还是不放心,你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同去。”
然而这一会儿,他们二人都有些惊愣。
从那枚珠子里传出的声音可以清晰得知,誓言绝对是萨亚温年少时说下的。
可是年少的萨亚温为什么会许下这样的誓言?那时候的萨亚温竟然就已经与封云明相遇了吗?萨亚温又到底知道什么?所以初见面时,这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深邃,原来竟独属封云明一人吗?
无尽的疑问在封云明的脑海里盘旋,可是他又无从问起,只能先被林拓牵着,缓缓地踏上了这一艘小舟。
第三百八十一章
看起来明明一个人才可独坐的小舟,竟然当真能装下他们三人。
封云明的对面就是萨亚温,萨亚温微微垂着眼,不知是在冥想,还是盯着怀里的匣子。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那漆黑的匣子上,这个匣子狭长,足有一人手臂那般长,上面刻满了晦涩难懂的梵文,看起来古怪非常。
系统说出了他的猜测:“这里面会不会封印着罗��?”
封云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对面的僧人,从坐上这一艘小舟之后,就垂眉敛目,不再言语,周遭只留有哗啦的水声。
无人撑船,这艘小舟自主地飘向不知何方。
他们三人坐在这艘小舟上顺水而流,漆黑辽阔的河道上只有他们的身影,穿梭在三人之间的寂静莫名显得诡谲,水波轻漾的河面影影绰绰地倒映着他们,深不见底的水面,似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任由他们缓缓渡过外城河。
最终,这艘小舟在岸边停靠。
这显然是外城河某处支流的河畔,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别院出现在眼前,临水而建,寂静幽深,周围种植着棕榈树与菩提树,宽大的枝叶层层垂落,把大半个别院笼在树荫之下。
他们下了小舟,河滩上长满了青绿的野草,零星散落了几朵本地素色的供花,朝远方眺望而去,能隐约瞧见神塔的尖顶。
河滩边的泥土湿润,林拓嘱咐了一声:“小心脚下。”重新牵起了封云明的手。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封云明只能将这鬼胎生下来,便对他格外呵护,处处小心。
封云明也怕自己不小心出什么好歹,更不知自己会不会因摔跤而出现流产的情况,便也反握住了林拓的手,一同缓缓走向前面的石阶。
河水在身后缓缓流淌,传来潺潺水声,周围寂静,只有水流、虫鸣声,隐约有鱼跃出水面的轻响,却又隐匿在树叶沙沙之中。
跟着萨亚温的步伐走向石阶,才逐渐看清这别院的样貌,准确点来说,是几座独立木屋以回栏串联成的院落,规格开阔,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居所。
不知萨亚温用了什么法术,随着他们的步伐,回廊柱子上的灯渐渐亮起,柔和的灯光照亮着脚底,如一条渐渐苏醒的火蛇蔓延而去。
不久之后,他们总算到了主屋内部,地面铺就的是厚实的木地板,部分地界是这个国度比较传统的坐褥,靠墙的位置安置了一尊铜质香炉,灯光自主亮起,炉里也缓缓飘散袅袅细烟。
“坐吧。”
萨亚温说。
林拓扶着封云明在坐褥上坐下。
萨亚温说:“请容许我整理一下。”
他说的,显然是他这副浑身湿透、满身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