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045(含营养液7W加更)
从裴楚生那里出来后,封云明的状态好了很多。
即便这次前往凶手居住了许久的民宿,除了共情带来的情绪仍未完全消散,他并没有做出伤害谢骋的举动。
正因担心自己再次失控,这次他特意叫上了谢骋同行。
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封云明就看向站在窗边的谢骋。
外面的阳光落在谢骋身上,他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面容上的神色。也正因为看不清,封云明转头看他的瞬间,见他很沉默,心里便满是忐忑与不安,甚至下意识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以此判断自己是否曾攻击过谢骋。
但显然,他的呼吸平稳,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就连谢骋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紧接着,他呆呆地看着谢骋,那瞳孔里倒映着谢骋走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眼底越来越清晰,直至完整地映在他的眼中。
谢骋突然伸出手指,在封云明的眉心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干什么?你刚才什么都没做,就是一直盯着什么东西出神,我猜你大概又在思考了。”
封云明想起之前的谈话,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看起来还像我自己吗?”
谢骋没有多问其他,只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像你。”
封云明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
“还有什么担心的吗?”谢骋问。
“没有了。”封云明确实没什么特别担心的了。他一边在心里感叹裴楚生当真是厉害,一边兴奋地对谢骋说:“我大概知道凶手现在躲在哪里了。”
这话一出,谢骋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严肃。
封云明确实在幻境中看到了一些关键信息,而这些恰好是他们目前最急需的。
幻境里,他的脚下是崎岖的山路,碎石硌得脚掌生疼,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划过皮肤留下细碎的刺痛。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远处隐约传来山涧的流水声,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正在山林中踽踽独行,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无法正常看清前方的视野。
右手拎着那个印有“星辰汽修”字样的黑色背包,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眼前豁然出现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覆盖着枯草,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与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我”嘴里低声哼唱着一段晦涩的童谣,歌词反复出现着“藤蔓缠绕,星辰坠落”这句歌词。
土坯房的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它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一股混杂着机油、霉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房梁上,跳动的火焰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更重要的是,透过窗户缝隙,封云明看到屋外不远处有一片废弃的煤窑,窑口被杂草掩盖,隐约能看到“国营三号窑”的模糊字样。
也就在这一刻,封云明清醒了过来。
他得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线索:童谣与国营三号窑。
尽管依旧无法解释这两条关键线索的来源,谢骋还是根据他提供的信息立刻展开了调查。
他们本就联合了其他市的警察一同办案,谢骋联系上鬼影第一案的办案民警,让他们围绕“藤蔓缠绕,星辰坠落”展开调查。
很快,警方发现这首童谣是一座福利院的院歌,由老院长编纂而成,随即锁定了该福利院,并对其周边展开走访调查。
通过一位福利院员工的口述,警方锁定了一对兄妹哥哥叫陈默,妹妹叫陈静,他们是进入福利院后才自主认的兄妹。
他们十岁时进入福利院,在里面相依为命十年,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后,便一同离开了福利院。
锁定这两个人后,后续的调查工作似乎变得格外顺畅
而青州市这边,谢骋根据封云明给出的线索,立即带人前往国营三号窑附近,也很快找到了那间隐匿在山林间的土坯房。
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即将对这位在多个城市作案十年的连环杀人凶手实施抓捕。
然而,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抓捕过程也异常顺利。
当他们包围土坯房,一步步靠近这座孤寂的小屋,猛然推开那扇看似岌岌可危的木门时,只见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正是陈默。
灯光恰好落在陈默的头顶,在他脸上投射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他那双看起来毫无生气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眼神麻木而空洞。一只手里的香烟快要燃尽,星火几乎要灼烧到他的手指,可他依旧无动于衷。
封云明的目光与陈默的目光对上,不知为何,两人就这么遥遥相望。
隔着这段距离,他仿佛在陈默那双冷淡而深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种奇妙的感应在这简单的对视中悄然生成,封云明觉得,陈默似乎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自己。而他也确实在共情了陈默的情绪这么久之后,明白了陈默为何会在这里等待。
因为这个十年,结束了。
没有妹妹的十年,彻底结束了。他用十年的杀戮来填补内心的空洞,这漫长的十年总算画上了句点,再没有任何意义支撑他继续做些什么。
所以,从来到青州市,打算犯下最后一案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想过要逃跑。
这也是封云明隐约感知到的,因此,他莫名地不再那么急切了。
而这一刻,封云明也察觉到陈默在深深地凝望自己。
虽然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深处也没有任何情绪,但封云明却莫名地知道,陈默有话要和自己说。
果然下一秒,陈默那沉闷喑哑的声音响起:“我可以配合你们抓捕,但我有一件事,要和这位警官说。”说完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单独说。”
他没有明说“这位警官”是谁,所有人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聚焦到封云明身上。
谢骋目光一暗,上前一步道:“陈默,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不用绕弯子。”
“我只跟他说。”陈默说完,便像不再理会其他人似的,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
封云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可以。”那语气里的沉稳,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谢骋却眉目紧蹙,满是担忧地道:“不行。”
封云明抬起头看向他,解释道:“我知道他不会再犯案了。现在是2006年,距离1996年已经过了十年,这个十年结束了,往后的时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绝对不会伤害我,我清楚。”
原本闭着眼睛的陈默听到这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云明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谢骋身边,轻轻将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依旧用那种冷静得让人安心的声音说:“相信我。
他平和的目光注视着谢骋满含担忧与不安的眼睛,轻轻唤了一声:“谢骋。”
这是封云明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态呼唤他的名字。
谢骋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弛下来,低声回应:“好,我信你。”
封云明放下手,将视线转回陈默脸上时,谢骋已吩咐周围的同事退到土坯房外。
离开前,谢骋的手也轻轻搭在封云明的肩膀上,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陈默那眼神对封云明是安抚与信任,对陈默则是冷漠与警告。
陈默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谢骋彻底退出去后,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仿佛察觉到周围已无多余气息,当那扇门重新虚掩时,陈默再次睁开眼睛,直视着封云明的凝视,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这个距离能听清,可仅仅是这话里的内容,就让封云明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陈默要坦白自己的犯案经过,没想到对方手里竟握着父亲死亡的线索。
怪不得会有找到陈默的任务。
封云明清楚,只要查清封勇兴死亡的真相,那段空白的记忆就能被找回。这一刻,他甚至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默语气冷淡地叙述:“2000年,我在东州市犯案,当时正在杀那个男人,你父亲在查附近的入室抢劫案,恰好路过案发现场。他或许察觉到屋里不对劲,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窗户。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担心暴露,所以杀完人后,跟踪了你父亲很长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但仅仅从这些话里,封云明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接话,陈默似乎从他的神情中窥见了什么,继续说道:“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没看见我,这本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但有意思的是,我发现还有另一波人在跟踪他。同年,我就听说你父亲牺牲了。”
关于那场绑架案,档案资料显示:当时封勇兴给儿子开家长会,父子俩从学校出来准备回家时,封勇兴看到有人当街绑架一个少年并扔上面包车。
他让“封云明”先回家,自己给同事打电话后追了上去,然而最后不知为何“封云明”也被绑架。
所有信息都表明,封勇兴就是为救两个被绑架的孩子牺牲的,一切似乎是意外与巧合。
但从陈默寥寥数语中,却透露出另一个信息:那些人早就盯上了封勇兴,那场绑架案,是他们蓄意谋划针对封勇兴的。
在这一刻,封云明的耳边忽然闯进来一阵稍显喧嚣的哄闹声,像是被按下了记忆的开关,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
那声音裹着午后阳光的暖意,是学校门口特有的热闹。
孩子们放学时的叽叽喳喳此起彼伏,有的追逐打闹着发出清脆笑声,有的扯着大人衣角撒娇,小贩推着铁皮车叫卖的吆喝声也混在其中。
空气里飘着甜得发腻的香气,是棉花糖机转动散出的蔗糖味,混着糖葫芦的酸甜、烤红薯的焦香,层层叠叠钻进鼻腔。
“儿子啊,你这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哇。”
封云明耳边清晰地响起这句话,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举着气球跑过的小孩没看路,突然撞在他身上。
这一下格外真实,差点让他站不稳,不像以往幻境那般漂浮在空中的第三视角。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
身边的人扶了他一下,温声说:“小心。”
封云明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只存在于冰冷照片里、早已定格的面容。
封勇兴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纹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温柔,问道:“怎么了?老师也没批评你,还一直夸你最近表现好,怎么出来就魂不守舍的?”
“我”封云明尝试着开口,发现声音真的从自己嘴里发出,他更惊讶了。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衣服。
是常规的蓝白色校服,肩上还挂着书包。
望向旁边影像店的玻璃,他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眼五官都带着青涩稚嫩,分明是他高中时的样子。
他竟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的六年前?
封勇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有事跟爸爸说,爸爸还能帮你解决不了?”他的声音柔和关切,还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爽朗,这让封云明心头一暖。
他转头想回应父亲的关心,喧嚣的人潮里,一道身影突然撞入视线?
明明被拥挤的人群裹挟,周围满是晃动的脑袋和扬起的书包带,那少年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光裹着,格外扎眼。
封云明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攥住了他是刻在记忆深处、却想不起具体缘由的熟稔。
他想看清那张脸,可下一秒,涌动的人群像潮水般将少年裹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