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想，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足以证明你的念头。别再伤害自己了！”
李德尔撑起身体，搭在汤姆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换来了一道瞪视，汤姆拍开他的手，而后狠狠把他推倒。
小刀再次被举起。刀尖周围对准的是心脏。在它即将没入皮肉之时，汤姆的衣襟下陷、撕裂，一张血盆大口骤然跳了出来，它的锯齿状长牙上还挂着衣角的碎片！
它长舌一卷，吞没了小刀；长牙咬合，咔嚓声清脆响亮。刀片裂成块，悉数落入它口。随后，那张狰狞巨口向内掩合。胸膛恢复光洁平整，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汤姆望着空荡的掌心愣神，手指不自觉地抓握了两下。
空的。
他又抚摸上自己的胸膛。肌理平整，触感平滑，和往日无二。然而方才胸口裂开洞的那幕，他不可能忘记！
汤姆彻底泣不成声。
他也是怪物！
两个苏索尔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李德尔轻拍着汤姆的大腿。
多戈兴冲冲道：“欢迎你，我的同类。”
话音刚出，汤姆哭得更厉害了。李德尔和帕勒特朝多戈刮去一眼。多戈摸着脑袋好似仍没反应过来哪说错了话。
李德尔说：“现在你成了你们同类期望的永生者。任何疾病都无法夺走你的生命，刀剑击不倒你，饥寒也无法让你奄奄一息。这是多少人类梦寐以求的美事！你不高兴吗？”
帕勒特说：“看开点吧！朋友。我们是同类，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不会再更改。你要做的只是适应你的新身份。拥有永恒的生命与聪明的大脑，这是任何一个物种追求的目标。现在，你越过了所有同族，早早抵达了一个生命可以进化出的最完美的状态。请变得高兴点吧，我在地球上仅存的同伴。”
汤姆只说：“杀了我吧。”
三个苏索尔无声地望着他。
他们迟迟没有动作。
汤姆又重复了遍。“杀了我。你们不是很会自相残杀吗？不是很喜欢杀死同类吗？”
见怪物没动，他自己举起刀，神经癫狂，朝身上乱砍乱刺。每次，不等白光没入身体，那块的皮肤似预知到自己即将受刺，坼然裂开，一个暗红的肉瘤挤出来，它还在空气中像牛油般弹动了下。它包容了刀光。
无论汤姆如何施力，刀子始终无法再深入。他抽出刀，肉瘤无声融入皮肤。如此反复数次后，他的眼睛因充血而发红，四肢却光生生的，连一点被磨破的痕迹也没有。
他又一次举刀，但这次，手不听使唤了。他朝着握刀的右手望去。
一只宛如人类五指的触肢抓住了他的手。它们密不可分。汤姆仿佛戴了一个巨大的、有着鱼鳞纹理的拳套。
他的目光顺着多出的触肢移动，最终落到了胳膊肘处。犹如树枝分叉般，胳膊延伸出两条手臂：他自己的，还有藏在体内的怪物基因所化成的。
触肢轻轻用力，汤姆的指尖松开，刀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它被苏索尔捡起，收好。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愣神。不知道是谁搀扶了一把，将他放在椅子上。奶酪与其他食物被送到汤姆的嘴边。
“你的转化和我们很不相同。多少吃点。你需要人类的营养。不然，藏在你身体中的苏索尔基因就会像刚才那样冒出来，逼迫你去获得它们、也正是你，生存所需的食物。”
汤姆机械性地张唇、下咽。
用完餐后，三个苏索尔没有离开。食物的摄入似乎在发挥作用。汤姆重新振作，恢复精神的他将怪物们赶出了房间。
苏索尔们反抗无效，只能待在门外面面厮觑。
汤姆理了下思路。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阻止明天将到的救援队，所以他需要通讯器。
之前，李德尔他们把通讯器放在餐桌附近，汤姆每回吃饭时，余光都能瞟到。但他在房子里翻找许久，连那些杂七杂八的零件都找出了一小箱，也没瞧见通讯器的影子。
通讯器不在房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足心理准备后，推开门。苏索尔不在这里。他心下微微一松。
因为不清楚三个苏索尔把通讯器放在哪儿，汤姆只能用笨办法，一间一间地找。他在屋子里翻找，因久寻不到而气馁，肩膀陡然落下一只手。汤姆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你在找什么？”
听出声音的主人后，汤姆松了口气。
比起李德尔和帕勒特这两个苏索尔，多戈好糊弄得多。甚至，他有个大胆的念头。
汤姆伸手抚上肩膀的那只手。他看到多戈在微微一愣后咧出的牙齿，汤姆说：“我在找东西，你能帮我吗？”
多戈没有一口答应，他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先说是什么东西？”
“你直说帮不帮我就是了！你要是拒绝，我就去找别的人……苏索尔！”
汤姆说着，起身朝门口冲去，多戈连忙拉住他。“我就问问，你不乐意说算了！你别麻烦他们俩，李德尔和帕勒特肯定不会帮你，你找我才是对的。”
半小时后，多戈带汤姆找了半天，终于在储物柜深处看到了修复好的卫星通讯器。多戈让汤姆看了几眼，他打算把柜门关上，却看眼前闪过一道灵活的游鱼般的身影。
汤姆钻入储物柜，拿起通讯器，几个精巧的转身躲开了多戈抓来的手。他走到窗户边调试。多戈跟在他身边，苦口婆心地劝他放回去。
“他们俩肯定会生气的。你不会想体验他们的怒火。”
汤姆正拿着橡胶天线四处找信号，多戈老是在旁边碍事。他哼了一声，“那也是你先完蛋！”
屏幕忽地亮起微弱的信号条。汤姆惊呼一声，他此刻半边身子伸出窗外，因为激动差点失去平衡，多戈捞了他一把。汤姆也没注意，只顾着按下呼救键。
多戈的声音轻微。“你说的对。”
“这里是 13 号前哨站！请千万不要派救援。怪物仍在！重复，怪物仍在，请不要派救援！”
“滋滋……13 号你们昨天……具体情况滋滋……”
汤姆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别派人来就行！”
“救援已经出发了滋滋……失联……”
汤姆的心脏一沉，他正要继续追问，陡然飞来的触手击飞了通讯器。它摔出窗，落入皑皑白雪中。
“我的同类，你为什么总要做让我们难办的事？”
触手朝窗外探出头，猛地拍落在屋外架着的钢管横栏。它带着悬垂的冰壳下坠，恰恰砸中通讯器。四分五裂的碎片躺在横栏边。
触手往回伸。途经汤姆时，它敏捷一翻，轻撩起汤姆的衣衫，顺势揩了把汤姆的腰。动作又快又准。汤姆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扬长而去，缩回李德尔的衣摆。
李德尔和帕勒特站在门口。
汤姆的腰还有点湿哒哒，触手留下了不知成分的粘液。他嫌恶地攥着衣摆，用力擦去，目光瞪视着两个怪物。
帕勒特说道：“请不要再挣扎了，作为人类，你保守秘密可以让你的同胞少受痛苦；作为苏索尔，你就更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才不是和你们一伙的！”
一个苏索尔说：“有什么不好吗？你们人类中有太多坏人和骗子，他们大多进了监狱，还有少部分则在享福。有的蠢人身居高位，这点你再清楚不过了。很多人压迫你、欺负你。可以后不会了。谁欺负你，我们就吃了他，变成他，拿走他的一切财富和地位，再将它们反献给你。”
另一个道：“你不是想要成为举世皆知的科学家吗？我可以成为你们国家的领导人，又或者吃几个知名的科学家，我将拥有他们的脑子和身份，并不遗余力地运用所有资源与财产帮助你。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讲……这该叫举国之力？”
汤姆愣了半晌才回话。“呸！”他做出凶恶的表情。“你们少诱惑我了！”
两个苏索尔笑道：“你心动了。”
“那又怎样？我有理智，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会阻止你们！”
“聪明人从不在成功前将野心说出口。你该庆幸，我们不是残暴的家伙。不然，为了以绝后患，你早成为焦尸中的一员。”
李德尔说：“以前你想杀死苏索尔，我们可以包容，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现在，你明知我们才是同类，却将刀对准了这些日子里一直保护你的同伴。这是叛徒的行径，我说你需要受到惩罚，这没问题吧？”
汤姆啐了一口唾沫。“真不要脸！我还要说：你们化成人类的模样，就是人类，为什么要去伤害你的同伴！？”
“真奇怪，你老是要为你曾经憎恨的家伙鸣不平。你以前不是憎恨那些剥夺了你功劳的人吗？你不是厌恶那些破坏制度、肆意暴力的罪犯吗？还有随意开动战争的政客与军火商，当我们变成他们后……你的心意将指引我们的行为。世界将不会有暴乱……多美好啊，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该为人类着想吧！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苏索尔存在的正确性吗？”
汤姆恨那些长了草履虫脑袋的领导，厌恶罪犯和玩弄战争的投机者。但他同样爱着很多人。一想到他的家人、朋友会无声无息地被顶替，他做不到像火星人那般，装作无事发生。
而且他很清楚，苏索尔所讲的那个故事，很有可能会在地球重演。倘若有一天，苏索尔在人类大面积繁衍，政府会为了稳定而隐瞒真相，对苏索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个人或懦弱，或为了一时的安稳，也会麻痹自己、骗自己。所有人都会自欺欺人，迎来一个和苏索尔共存的社会。
汤姆绝不允许那样的未来发生。
这一切都怪他。
是他要求解冻苏索尔。
是他将怪物从永恒的冬眠中唤醒，让它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在基地作恶。
现在该由他来结束这一切了。
其实，汤姆不仅仅让多戈陪他找通讯器。他还让多戈带他去了基地的武器库。
雷管炸弹揣在他的裤子后兜。
汤姆在两个苏索尔说话时，悄悄拿出炸弹，拉开了金属卡环。嘶拉声刚响起，离他最近的多戈反应过来。
“你会受伤的！快扔了！”
多戈扑上来，身后涌出数根触手。旁边的两个苏索尔也变了脸色。
汤姆本来还担心他们趁机逃跑，自己还得去追。结果三个怪物反而直愣愣地朝他跑来。
汤姆将炸弹抱在怀里，不肯放松。然而苏索尔力气比他大太多，几下便勾走了炸药。
这在汤姆意料之中。想也知道，他这副脆弱的身躯不可能守住炸弹。他只想拖延时间。
汤姆哈哈大笑。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袭来的热浪。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接着响起噼里啪啦的落地声。一股劲风拂过他的头发。屋内如同下了雨。汤姆脸颊沾染了一滴一滴湿润的东西。
他睁开眼，只看到七零八落的残骸与几片衣料。
李德尔和帕勒特好端端地站着。多戈不见身影。
帕勒特说：“他把炸弹吃进了肚子里。至少死前算是饱餐一顿了。”
汤姆咬咬牙，他又要从兜里再掏出一枚炸弹。李德尔没有给他机会。
一根触手将汤姆推倒。在他与地板来个亲密接触前，几只触手编织成网，接住了汤姆。
这些表皮仍在蠕动、收缩的触手紧紧挨靠着汤姆。汤姆能感觉到触身的须毛。它们似有生命般，在他的脸、手臂以及所有露出的皮肤上来回滑动。他身上沾染透明的粘液。
两个苏索尔踏过地面上同类的尸骸，步步逼近。
……
汤姆看着腕间的触手，没有说话。
李德尔和帕勒特各割下自己的一条触手。掉在地上的肢体拥有了新的意识。它们缠绕着汤姆的双手双脚，却不会禁锢他的行动。
它们具有自由收缩的身体结构，可以让汤姆做出吃饭、走路的动作。但倘若他想干坏事，这些触手便会骤然缩紧，像真正的绳索那样，令汤姆动弹不得。
汤姆缓缓踱步走到镜子面前。倒映出的人影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胳膊。
它又旧又腻，不管如何用力，此刻的皮肤完完全全是正常的肌肉质感，根本看不出底下藏了狰狞扭曲的肢体。
他到底算是人类，还是苏索尔呢？倘若他真的是苏索尔，为什么仍然有着自己的理智？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藏在皮肤下的怪物呢？
汤姆对着镜子，将衣衫扯下一角。他微微弓腰，后背薄薄的皮肤突出着骨骼的形状。两条触手欢快地松开了他的双手双脚，转而像蛇般在他的身上游走。他没有管它们，指尖抚过背上的起伏。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