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叶蛋
赵祯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虑,重新坐下,对包拯说道,“小三是有什么想法吗?”
“李季说起,他之前遇上过一个南中人,那边习惯吃各种虫子,其中就有蝗虫。”包拯缓缓道来。
“什么?南中人……还吃虫子?!”赵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何曾想过有人会把虫子端上饭桌?
“是的,据说不同的颜色的蝗虫,代表了不同的毒性,唯有绿色的,是无毒的。”包拯继续补充的说道。
“想不到,这蝗虫还有毒?!”赵祯打死也没想过要吃蝗虫,更想不到,这吃粮食的小虫子,居然还身负剧毒?!
“确实,也是没有想到,南中人对此还有研究。”包拯附和的说道。
“那小三的意思是……要抓没毒的来吃?”赵祯试探着问,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李季倒是没提起,不过他确实让人去捉绿色的蝗虫来。”包拯如实回答。
“捉那绿色的蝗虫做什么?”赵祯那心啊,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紧张的盯着包拯问道。
深怕弟弟太孝顺了,非要送点来给他尝尝。
倒也不必这么孝顺……
“说是要拿来喂养在城外的鸡鸭,给它们加餐。”包拯回答,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看出了官家的紧张。
赵祯猛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倒也是有点用处。”
“是啊,以前从未有人想过,拿来喂养家畜。”包拯点头,给与肯定的说道,“李季这法子好,既除了那蝗灾,又肥了牲畜,还能让百姓多一笔收入,可谓一石三鸟。”
“不愧是小三!”赵祯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他虽未读多少圣贤书,但这脑子里的主意,却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大臣强多了。”
他能不骄傲嘛,那可是他亲弟弟,一母同胞的那种。
“李季确实可惜,若是从小读书,怕是也有一番作为。”包拯叹息道,同在一个开封府的屋檐下,他是清楚李季的聪慧的。
“是啊,小三确实是可惜了。”赵祯无法想象,若是弟弟长在自己的身边,从小跟着他一起学习,如今该是多么出众的少年。
可惜,这一切,都被刘氏那个老妖婆毁了!赵祯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想起这事,赵祯就更痛恨此人,为了皇后之位,陷害他的母妃。
那女人心狠手辣,不但害得他母妃被打入冷宫。
后来害得他母妃和弟弟沦落在民间不说,过着的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更别说读书了。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映着赵祯泛红的眼眶。
他攥紧龙袍下摆,指节泛白,想起李季那孩子在城外抓蝗虫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留着同样的血脉,他坐在皇宫当中,享受着一切,而他的弟弟,却要奔去城外,与那些蝗虫战斗。
“包卿,”赵祯的声音里,都忍不住带着一丝的哽咽,“你说,小三在民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包拯无奈说道,其实李季去年失去以前十几年的记忆,是否受苦,连李季自己都不清楚。
至于李妃,包拯更不可能去问,该避嫌,还是要避嫌为好。
赵祯深吸一口气后,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包拯说道,“包卿,你且去告诉小三,让他放手去做,若是需要银子、人手,尽管开口。”
“臣遵旨。”包拯这下放心了,之前还担心,李季掏干净私房钱,也做不到收购那么多的蝗虫。
现在有天子托底,不用李季赔的倾家荡产了。
蝗灾的蔓延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说是日行千里也不为过,那遮天蔽日之势,看着都觉得吓人。
特别是它们翅膀扇动的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过汴京城郊外,却不是人们想象哀嚎遍野的模样。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人群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看着竟比那蝗虫群还要壮观几分。
这些人腰间都挂着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里拿着自制的网兜或竹篾,正奋力追逐着那些蹦��乱跳的小东西。
在寻常百姓眼里,蝗虫是祸害庄稼的怪物,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害虫。
可在这群人的眼中,那些蹦��的小玩意,分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反正蝗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哭天喊地也是没用的,还不如趁这机会多抓些蝗虫,送到那指定的收购点,好歹还能弥补些许损失。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别说是附近村落里的农户了,就连城内那些商贾或者小贩,都纷纷走出城来,想赚这份辛苦钱。
当然,也不全然是为了赚钱,更多的是想要抵御那蝗灾。
城门口人流如织,驴车络绎不绝,倒比平日里赶集还要热闹几分。
李季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不禁摇头感叹,“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他就说嘛,就没有银子办不到的事。
杜老大眯着眼扫了一圈,冷哼一声,“看着不少,到时候,你不会倾家荡产吧?”
转头看了徒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的担忧来,毕竟这事闹的可不小。
他是知道李季攒了些银钱的,可也架不住这么花。
“师父,瞧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鲁莽的人吗?”李季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的说道,“没有那金刚钻,我哪敢揽下这瓷器活?”
“你难道,不是?”杜老大不紧不慢地反问,语气里满是怀疑。
“师父您真的是,太伤徒儿的心了。”李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随即又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放心吧,来之前公主连私房钱都给了我。”
没错,他有妹妹撑腰,怕什么!
“什么!”杜老大脸色骤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压低了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还拿公主私房钱?!你这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公主说了,她也想为百姓做点好事。”李季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说道。
“那你也不能拿公主的……私房钱啊。”杜老大无奈地直摇头,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几下。
他太了解这世道的流言蜚语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这徒弟啊,是每天都在危险的范围内来回蹦��。
李季不是不知道这点,但乐平公主非要给,他拒绝不掉,有什么办法嘛。
再说了,人家都拉上大义了,他再给拒绝,也不太好。
“算了算了,公主给的银子你别动,回头师父给你补上。”杜老大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谁让我是你师父呢。”
“师父,您这是要动棺材本了?”李季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杜老大,“您那棺材本,攒了多少年了?舍得拿出来?”
“这点小事,还动不到我的棺材本。”杜老大嫌弃的瞥了徒弟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师父我,行走江湖几十年了,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厉害了我的师父。”李季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想不到他师父,还是个隐形的富豪!
不过想想也是,杜老大平时拿出来的药材,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
也难怪他每次都嫌弃开封府的那几个家伙没品味,还不识货,糟蹋他的宝贝。
李季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杜老大又是一个大白眼。
师徒二人在这热闹非凡的郊外,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忙碌着,他们手中的布袋逐渐的鼓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太阳渐渐西斜,李季在城外设置的收购点,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李季提前安排好了,这都是公孙先生找来的人,摆好了钱箱以后,又让几个账房先生端坐桌前,铺开账册。
而站在账房先生两边的,还有那开封府的衙役。
当然不是张龙赵虎他们几个,虽说只是普通衙役,也足够震慑那些百姓了。
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将沉甸甸的布袋里的蝗虫倒出来检查,确定没有滥竽充数以后,这才往秤上一放,账房先生便飞快地记下斤两,随即递过一串铜钱。
拿到钱的人当即便喜笑颜开,带着铜钱离开,没轮到的则是翘首以盼,生怕蝗虫收光没银子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铺天盖地的蝗虫,数量明显减少了许多,好消息是,田野间原本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人们弯着腰在田间忙碌,一筐筐被捕捉的蝗虫被抬走,特别是价格更高的绿色蝗虫,被发现的也多了起来。
“这蝗虫这辈子,大概都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事。”张龙不知何时出现在李季身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挣扎,却已不成气候的虫群,忍不住笑着摇头说道。
要不是他这一身皂衣官服,腰间佩刀,他都恨不得跳下去也去抓上一些蝗虫了。
“这不正好,最起码汴京附近的百姓,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李季站在一旁,袖口还沾着些尘土,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
当他看到蝗虫的可怕的时候,其实也有些胆怯的,毕竟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在陈州饿肚子逃难的时候了。
“是啊,万幸你想出来这个法子。”张龙笑着开口,拍了拍李季的肩膀说道。
要不是李季想这法子来,这蝗灾哪有这么轻易的被打散,再不成气候。
“你们要维护治安,也是辛苦了,回头给你们做好吃的。”李季转头看向张龙,语气真诚的说道。
这几日,张龙、赵虎几人带着衙役们四处巡逻,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乱生事,着实累得不轻。
“要说辛苦,你不是更辛苦,连家底都投进去了。”张龙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
虽说他们几个都是不怎么会说话的粗人,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季这孩子,不过十七岁,能为百姓做出这般大义的事来,实在让他们佩服。
“喏,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张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李季手里。
“这!”李季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
他捏了捏袋口,指尖触到银锭的棱角和铜钱的圆边,当即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我可不能要。”
光是那手感他就明白了,是银子,还有铜板。
都不用猜,肯定是张龙他们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怎么能要他们的银子!
“你就收着吧,也都不容易。”张龙硬是将那袋子塞回到李季的怀里,语气不容拒绝。
“是啊,你还要养老娘呢,收着收着。”赵虎在一旁帮腔,嗓门洪亮,“跟我们几个客气什么。”
“就是,跟我们什么关系,那都是过命的交情。”张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的是当初一起被追杀,逃过庞昱派来的人,倒是真过命交情了。
这会李季眼眶都忍不住红了起来,全然是感动的。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