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再后来，我16岁就踢上意甲，媒体会质疑我，也会称赞我，我像是活在一间透明的房间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愿待在家里，只想跟着比利他们往夜店跑，好像只要周遭环境够吵，就听不见那些声音。”
每说出一句话，马尔蒂尼都在心里审视着自己的反应。很好，没有不适，没有那种在接受采访时需要斟酌字句的谨慎����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为此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等我慢慢在意甲站稳，质疑声总算少了点，但我爸爸又把我选进了意大利U21国家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乔瓦尼从未见过的、略带讽刺的笑，“我当时甚至觉得，挺好，媒体又有东西可写了。”
乔瓦尼仅仅是赞同地点点头，“我感觉你从小到大养活了不少记者，他们应该至少把稿费的三分之一拿出来买你的球衣，以表感谢。”
这次，马尔蒂尼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比利说的不错，你确实深谙语言的艺术。”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把这些话说给一个比他年纪小这么多的队友听。但乔瓦尼是不同的，他的真诚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无私。马尔蒂尼当然明白母亲的用意，她希望乔瓦尼能来安慰刚刚输球的儿子。可这个年轻人显然不谙此道，他选择了最直白也最彻底的方式����先剖开自己的伤口，以此换来另一颗心的信任。
马尔蒂尼甚至忍不住去想，乔瓦尼为何会对他投以这样的信任？明明对方从不在意“马尔蒂尼”这个姓氏所承载的一切，无论是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尽管这个年轻人长久以来执拗地避开了“保罗”这个称呼，可马尔蒂尼比谁都清楚，乔瓦尼眼中的他从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报纸上那个光鲜的明星球员，而是“保罗”这个人本身。
或许有人能对此无动于衷，但马尔蒂尼知道自己不行。
“乔，谢谢你活了下来，也谢谢你选择了米兰。”马尔蒂尼侧着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声音低沉，“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你确实是个坚强的人。因为坚强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乔瓦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那你真正该感谢的应该是约翰才对……
克鲁伊夫本来正沉默地靠在墙边，可这句心声却让他的指尖缓慢而僵硬地收紧，像是要把疼痛全部压回掌心一般。
“所以，你之前提起过的那位荷兰教练，就是他从河里救了你，然后开始教你踢球，对吗？”房间里，只听马尔蒂尼忽然问道。
乔瓦尼顿时警醒起来，没想到马尔蒂尼竟然还记得这件事。他下意识想转头寻找身边的幽灵，却在脑海中听到一声清晰的提醒：
“别乱转眼珠。”
乔瓦尼只好僵硬地点点头，“对，他、他……他想让我捧起大力神杯。”
马尔蒂尼闻言眉头微皱，一名荷兰教练却想要一个意大利小孩举起大力神杯？他忽然又想起关于乔瓦尼身世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难不成，那个人知道乔瓦尼的父母可能是荷兰人，所以才特意跑到意大利来？
“乔。”马尔蒂尼不动声色地向年轻人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这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油彩，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无比专注的眼睛，“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捧起大力神杯吗？”
乔瓦尼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当然。”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愿意。”
马尔蒂尼因这声毫不迟疑的回应怔住了。随后，低沉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开来。他忽然很想再揉一揉年轻人的头发，但手指只是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待到笑声渐息，他轻轻合上了眼睛。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又断断续续地说些了什么，巴雷西退役前的嘱托、米兰队长的责任、卡佩罗对比利与德米的偏心、马尔科��范巴斯滕的伤退……
而或许是为了回应马尔蒂尼难得展现出的倾诉欲，乔瓦尼也开始说起那些从不对外人提起的事，福利院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背上那一道道伤疤，以及那些总是大一号或小一号、永远不合身的旧衣服……
等科斯塔库塔终于安抚好阿尔贝蒂尼回到房间时，就看见坐在他床上的乔瓦尼转过头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米兰副队长轻手轻脚向房间里面走了两步，越过乔瓦尼的肩膀，看见了侧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马尔蒂尼。
他伸手揉了揉乔瓦尼的头发，无声地笑了笑。
第二天，乔瓦尼与马尔蒂尼一家乘坐飞机返回米兰。返程途中，玛丽莎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她的儿子全程任由乔瓦尼紧紧攥着他的手，即便年轻人因飞行颠簸而经常无意识收紧手指，他也只是用另一只手默不作声地翻着杂志，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保罗可真能忍。”玛丽莎看着儿子被捏痛也一声不吭的样子，忍不住抿唇轻笑。
身旁的切萨雷偶尔也瞥去两眼，笑着调侃道：“没关系，他又不是守门员。”
第88章
其实早在7月2日，《米兰体育报》就已刊发消息，称AC米兰副主席加利亚尼已正式签下扎切罗尼成为红黑军团的新任主教练。
扎切罗尼在上赛季率领乌迪内斯取得联赛第三的佳绩，声名大噪。加利亚尼此番不仅将这位功勋主帅请到了米兰内洛，更是一举挖来了乌迪内斯的锋线支柱比埃尔霍夫与主力右后卫托马斯��赫尔维格。
“比埃尔霍夫可是上赛季的意甲金靴。”乔瓦尼坐在副驾驶上，对着手中的报纸连连赞叹，没想到米兰还有如此能力，竟直接将对方的主教练以及当家射手一并给挖了过来。
克鲁伊夫坐在后座无奈摇头，在乔瓦尼心中，米兰究竟是家怎样的俱乐部？总不会是又破又穷又小吧？
开车的马尔蒂尼自然听不见乔瓦尼的心声，只是客观分析道：“比埃尔霍夫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他27岁才首次入选德国国家队，却在那年欧洲杯决赛攻入了制胜金球。”
“报纸上还说”，乔瓦尼接过话头，“意甲该给他颁一座‘金头奖’，而不是‘金靴奖’。”
马尔蒂尼握着方向盘轻笑两声：“他的头球确实出色。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的身高超过了190公分，身体素质强悍，背身对抗能力和位置感都很出众。”
乔瓦尼暗自思忖，那这位德国人岂不是“卡纳瓦罗杀手”？
这句吐槽直接引得克鲁伊夫笑出了声。
按照惯例，俱乐部的季前备战应在八月开始。但扎切罗尼决心对米兰的战术体系进行彻底改革，希望球员们����至少是仍在意大利的成员����能提前归队，在八月中旬的友谊赛前完成初步磨合。为争取更衣室的支持，他在意大利国家队出局的次日，就致电了队内的几位老将。
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成为首批接到电话的三人。
当时乔瓦尼正与玛丽莎在客厅修剪盆栽，因此他成了俱乐部里最早得知扎切罗尼将推行3-4-3进攻阵型的人。
马尔蒂尼将车停稳在米兰内洛的停车场，“乔，你先去更衣室。我得去趟主教练办公室。”新帅初来乍到，仍需他这位米兰队长去做些工作。
“好的。”乔瓦尼点点头，拎起训练包就走向更衣室。上赛季米兰战绩低迷，俱乐部阵容几乎经历了一场洗牌����门将位置上只剩老将罗西一人；锋线则只有维阿和甘茨选择留下；中场与后防的板凳深度尚可，但仍有多名球员因扎切罗尼计划推行的三后卫体系而申请转会，德国边卫齐格便是其中之一。
“但这个阵型对你很有利”，克鲁伊夫边走边说，“前场三叉戟中，比埃尔霍夫必然是中路支点，你完全可以胜任左右两翼。在边路的速度优势上，你比维阿和甘茨都更突出。”
事实上，上赛季末卡佩罗为激活米兰的进攻活力，已在“乔瓦尼加训战术课”上推演过3-4-3阵型，只是当时的米兰无力凑齐合格的前场三叉戟。因此，当马尔蒂尼等人得知新帅也将采用这一体系时，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而这正是扎切罗尼所期望的。他在球员时代籍籍无名，执教生涯刚见起色，要想执掌米兰这样的豪门俱乐部，取得老队员的支持至关重要。
乔瓦尼本以为多数队友仍在度假，更衣室不会太热闹，可还没推门，就听见科科爽朗的笑声：
“安德烈亚！你怎么把里诺的内裤藏在这儿！哈哈哈哈哈！”
乔瓦尼挑眉，看来皮尔洛和加图索的假期旅行相当愉快。
“早。”他一把推开更衣室的门，只见皮尔洛拎着一条内裤，一如既往的困倦模样；对面则是头发抹满发胶的科科，旁边坐着的是安静笑着的安布罗西尼；再往里看����
“克里斯！”乔瓦尼惊喜地发现阿比亚蒂正略显拘谨地坐在长凳上。这位高个子门将挥手招呼：“嗨，乔！我昨天刚和加利亚尼先生签约，他问我喜不喜欢米兰的12号球衣……”
皮尔洛顺手把加图索的内裤塞进衣柜缝隙，拍了拍手：“他的话术还真是一成不变，当初也问过我喜不喜欢21号。”
乔瓦尼上前一一拥抱了阿比亚蒂与皮尔洛，然后笑着说道：“他也问过我喜不喜欢14号。”
由于克鲁伊维特转会，维阿重披9号战袍，14号球衣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乔瓦尼。尽管他从未对这个号码表示过偏爱，但想到这是约翰其他弟子钟爱的数字，他也就没有推辞加利亚尼的好意。
安布罗西尼望着缝隙中的内裤，轻声感叹：“要是里诺也能来米兰就好了。”
皮尔洛嘴角一勾：“反正他这赛季就回国踢球了，迟早会遇上的。”
乔瓦尼非常自然地在皮尔洛身旁坐下：“里诺去了哪家俱乐部？”
“萨莱尼塔纳，上赛季的意乙冠军，这赛季升甲了。”皮尔洛答道，“里诺希望获得更多出场时间。”
乔瓦尼点了点头。扎切罗尼的执教风格尚是未知数，如今米兰更衣室里挤满了年轻人，可大家对赢得更多上场时间，似乎都缺乏足够的信心。
没过多久，阿尔贝蒂尼、多纳多尼和罗西等老将陆续走进更衣室。原本喧闹的年轻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乔瓦尼和皮尔洛仍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3-4-3阵型中左右翼卫该如何合理分配体能。
阿尔贝蒂尼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卡佩罗没能看到的场面，终究还是在米兰更衣室上演了。
这时，更衣室的门再次打开。在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的陪同下，身穿米兰运动衣的扎切罗尼走了进来。
这位米兰新帅只是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目光扫过尚未到齐的队伍，随即拍了拍手笑道：“来吧，直接去训练场，让我们踢踢看。”
扎切罗尼兴奋地搓了搓手，视线落在乔瓦尼和皮尔洛身上：“你们想试试换位吗？除了3-4-3，我觉得你们也能胜任3-4-1-2。当然����”他看向皮尔洛，“安德烈亚，你后撤到后腰位置也是个很棒的创意。”
两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望向主教练。从这位新帅眼中，他们清晰地读到了某种共鸣，那是属于同类的气息。
乔瓦尼忽然想起幽灵约翰曾提过，这赛季米兰的新帅很对他的胃口。
“阿尔贝托是个头脑灵活的意大利人”，克鲁伊夫抱着胳膊站在更衣室角落笑道，“我很欣赏他。”
乔瓦尼不否认这点，毕竟约翰从来不会称呼卡佩罗的名字“法比奥”，却愿意亲切地叫出扎切罗尼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支仅有半数球员归队的米兰，清一色是留在米兰本地的意大利人。在扎切罗尼的要求下，大家展开了小规模、无对抗的适应性训练，由于人手严重不足，几乎每个人都客串了多个位置，训练场上随处可见前锋临时充当后卫、中场试打边路的有趣场面。
扎切罗尼大胆摒弃了米兰过往偏重防守反击的套路，转而推行以快速纵向推进配合边路宽度的进攻打法。无论这套战术能否在即将到来的联赛中经受考验，至少眼下，队里的年轻人们个个练得兴致勃勃，训练场上久违地充满了活力与笑声。
科斯塔库塔双手撑着膝盖，望向训练场另一端����阿尔贝蒂尼正追着在前场频繁交叉换位的乔瓦尼与皮尔洛喂球，他忍不住开怀大笑：“喂！你们两个小混蛋，别把队友也给骗过去了！”
马尔蒂尼也不禁摇头失笑。他身旁站着打算在这赛季末挂靴的多纳多尼，这位老将抹了把汗，调侃道：“保罗，谁能想到我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要在训练场上客串边锋呢。”
马尔蒂尼望着身边的老队友，眼含笑意打趣道：“罗比，说不定多踢几回边锋，你就不想退役了呢。”
“绝无可能。”多纳多尼毫不犹豫地摆手，目光追随着在前场刚刚完成了一记漂亮凌空抽射的乔瓦尼，语气里带着释然与笃定：“保罗，新时代已经来了����接下来，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由于米兰本赛季再度无缘欧战，俱乐部高层计划至少安排一场与海外顶级俱乐部的季前友谊赛，旨在重燃球迷的热情，并维系球员的竞技状态。
加利亚尼的电话簿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唯有曼联给出了明确回应：他们愿意赴约，但条件是分走三分之二的门票收入及一半的电视转播分成。
“成交，只要你们能至少派出一半的一线主力。” 加利亚尼几乎是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份合约。他心知肚明，在球队势微的当下，米兰亟需这样的曝光来稳住商业价值。
而在遥远的英国曼彻斯特，曼联主帅亚历克斯��弗格森在接到临时前往米兰的通知时，心情并不太好。曼联的季前赛程早已排满，对方竟还要求他们带上一半主力远赴意大利？
他朝助理教练招了招手，“约尔迪从荷兰回来了吗？让他跟大卫、加里一起，随我去一趟。”
第89章
虽然曼联在上个赛季颗粒无收，但与米兰在联赛积分榜上跌至中下游的窘境相比，情况明显不同����他们痛失英超冠军，主要是因为阿森纳在赛季最后两个月豪取十连胜，最终以1分优势夺冠，而这也是温格入主阿森纳的第一个完整赛季。
赛前，曼联按惯例向米兰传真了球员名单。单从名单来看，加利亚尼至少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然而，当曼联全队抵达圣西罗，这位副主席才发觉自己被弗格森摆了一道����对方带来的主力寥寥无几，除了贝克汉姆、内维尔以及舒梅切尔之外，其余多为轮换与替补球员，而“约尔迪��克鲁伊夫”的名字在这一串人名中格外引人注目。
此时，米兰众人正在更衣室内做着最后准备。由于是季前友谊赛，扎切罗尼并未针对曼联做特殊布置，只要求大家将训练中的战术、跑位做到位。毕竟在俱乐部高层眼中，这场比赛的结果并不重要，踢得精彩才是关键。
“不过有小克鲁伊夫在，至少话题度是够了。”皮尔洛坐在乔瓦尼旁边说道。克鲁伊维特离队之后，他就在马尔蒂尼的安排下接手了对方的柜子，正好紧挨着乔瓦尼。
乔瓦尼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克鲁伊夫”这个名字了，他侧头看向皮尔洛：“所以这个小克鲁伊夫也是荷兰人吗？”
皮尔洛早已习惯乔瓦尼匮乏的足坛常识，淡定解释道：“当然，他是荷兰球星克鲁伊夫的儿子。就像咱们的队长一样，他们都有一个了不起的球员父亲。”
乔瓦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站在扎切罗尼身旁的马尔蒂尼。那么，这位小克鲁伊夫想必会和米兰队长很聊得来吧？同样的父辈光环与大众舆论压力，他们的成长经历大概也很相似。
他忽然抬头望向一旁的约翰����这个一向对荷兰球员如数家珍的家伙，今天却格外沉默。
“怎么了约翰？难道你不认识这个小克鲁伊夫吗？”乔瓦尼在心里好奇，“如果他爸爸那么有名，你没理由不知道他吧。”
克鲁伊夫闻言，只是平静地转向乔瓦尼：“很遗憾，正因为他那位有名的父亲，整个荷兰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那他就像是意大利的保罗��马尔蒂尼喽？”乔瓦尼心下了然，但约翰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不，他……没有达到小马尔蒂尼的高度。而且由于他爸爸的原因，他过得很不容易。”
乔瓦尼听出约翰语气里一反常态的低落，不由得心生疑惑。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皮尔洛手中的曼联首发名单����约尔迪��克鲁伊夫的名字旁边，赫然标注着14号。
荷兰人、14号……乔瓦尼心头一动，这该不会又是约翰的哪位弟子吧？
年轻人眯起眼，抬头望向他的幽灵教练，眼睁睁看着对方脸上的面具又裂开了一道缝。
克鲁伊夫无奈地闭上眼睛，“我确实当过他的教练，但他选14号，并不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