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就在醒来后的短短三个小时里，他的呼吸已经被迫停滞了十多次。
好在每一次他都及时掐断了那些不断涌上来的念头，没有让自己真正陷入严重的缺氧。到了后来，他最多只会忍不住呛咳几声。
只要不去想约翰，不去想他和约翰之间的关系，不去想以后……
“����咳咳！”年轻人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了两声。
马尔蒂尼立刻伸手按住他的后背：“乔，慢慢呼吸。别着急。”
乔瓦尼缓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抬起头。
“抱歉，保罗。”他的目光落在马尔蒂尼脸上，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愧疚，“其实……我们原本都计划好了。”
意韩半决赛的第二天，就是保罗��马尔蒂尼的34岁生日。
“如果半决赛赢了，我们就会在今天凌晨穿着订制T恤去你房间偷袭你，先生甚至把你房间的门卡给了我一张。”
马尔蒂尼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是说，你们在公共休息室里偷偷画了一整晚的‘队长生日快乐’订制T恤？”
乔瓦尼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年长者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乔瓦尼也跟着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可是现在，我们的计划泡汤了。”乔瓦尼有些失落地低垂视线，“我不仅让你在生日当天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现在甚至……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队友，我一直把大家看作家人，可现在……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他们面前。”
乔瓦尼将脑袋靠在马尔蒂尼的肩膀上。
他从不关心陌生人如何看待他，但他担心一旦队友们知道真相，还会不会把他当成原来的那个乔瓦尼��米拉尼。
马尔蒂尼伸手揽住乔瓦尼的肩膀，捏了捏年轻人紧绷的肩膀。
“可是，乔。他们认识的从来都是你。”男人轻声说道，“你不是因为某个姓氏、某段血缘、或是某个秘密才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我曾经也被这些东西束缚，但是后来我发现，总有人能看到那个原原本本的你。你依然是那个加训时担心俱乐部电费超额、一遇到拉齐奥就发挥神勇、一回到球队就忘记队长名字的乔瓦尼。”
“只要你依然是你自己，那么那些因为你而聚集到你身边的人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乔瓦尼安静地靠着马尔蒂尼，像是在默默消化这些话。
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马尔蒂尼那双蔚蓝的眼睛，然后从里面看见了自己。
年轻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但是队长，我没有忘记你的名字。”乔瓦尼说。
对此，马尔蒂尼只是挑了挑眉。
他们抵达仙台驻地时，正赶上意大利队的早餐时间。餐厅里响着餐具轻碰的声音，球员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低头往面包上涂着黄油。
然而当马尔蒂尼与乔瓦尼一同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乔瓦尼先是摸了摸鼻子，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冲餐厅里的众人摆了摆手：
“早安。”
下一秒，他的好兄弟们纷纷丢下手中的餐具与面包，面目狰狞地向他冲来！
“乔����！！！！”
“乔！！”
“乔！”
乔瓦尼被七手八脚地紧紧抱住，他感觉皮尔洛的脸颊湿漉漉的，也感觉到阿比亚蒂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至于加图索与科科则像是突然队医附体，从他的耳朵眼一路检查到指甲盖，仿佛非得亲眼确认他还完好无损，才肯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这时，其他队友也慢慢围了上来。
“让你们担心了，但我真的没事。只是……情绪太激动，所以才晕过去的。”
“啊？夜袭队长计划？呃……行、行吧。”
“不！弗兰科！强吻队长不在我们的计划内！”
“吉吉！你强吻队长更不在计划内！”
“����等等！”乔瓦尼猛地抬高声音，“我们非要当着队长的面商量今晚怎么偷袭他吗？！”
餐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外围的马尔蒂尼。
而意大利队长只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今晚就别让我失望。”男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强吻我，你们就别想了。”
第346章
6月29日，意大利队位于日本仙台的驻地第一次向球员家属开放。
按照国家队在决赛前的惯例，特拉帕托尼允许球员们在比赛前一天与家人见面。而具体要求与佐夫执教时期相同����来访者必须是与球员有血缘关系的意大利人，或是与球员存在法定婚姻关系的伴侣。
托蒂很遗憾自己还没有和女友完婚。否则，此刻他就能在驻地里与恋人温存片刻，而不是在一大群前来探望的亲属中，撞见自己在俱乐部的主教练法比奥��卡佩罗。
说实话，来自罗马的四名球员或多或少都被卡佩罗的出现吓了一跳。这名铁腕教练自然不可能是任何一名罗马球员邀请来的，毕竟他们之中没有人和他存在血缘关系。更何况，谁也不觉得在世界杯决赛前与卡佩罗碰面是什么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事情。
不过，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大家很快便明白了究竟是谁把卡佩罗当作“亲属”请来的。
就连国家队主帅特拉帕托尼也有些意外乔瓦尼会邀请卡佩罗。
作为唯一一名获得“非血缘”特许的球员，乔瓦尼能够邀请的意大利亲友其实相当多。特拉帕托尼原以为这名年轻人会邀请马尔蒂尼一家，再不然就是巴雷西、安切洛蒂等人。
可乔瓦尼提交的名单上偏偏写着前AC米兰主帅、现任罗马主教练法比奥��卡佩罗的名字。而正在日本准备现场观看决赛的卡佩罗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接受了这份邀请，走进了意大利国家队位于仙台的驻地。
“你看上去状态还不错。”身穿西装的卡佩罗与乔瓦尼面对面坐在餐厅的圆桌旁。后勤人员特意为前来探望的家属准备了一场小型晚宴，桌上的菜肴都是由从意大利空运而来的食材烹饪而成。
乔瓦尼在卡佩罗对面正襟危坐，朝他浅浅一笑。
“先生，谢谢您今天能来。”
卡佩罗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过去，他就觉得乔瓦尼长得酷似克鲁伊夫，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
没错，他几乎可以确定乔瓦尼就是那个荷兰人的儿子。
否则，当初约翰��克鲁伊夫又为什么会特意因为米兰惨败佛罗伦萨而给他打来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卡佩罗自认自己大概能排进克鲁伊夫最讨厌的足球教练前五名，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荷兰人真是疯了才会给死对头打电话。
“我想，你今天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见我。”卡佩罗看着乔瓦尼，与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相比，这名年轻人已经成熟了不少，那时候对方甚至才刚刚开始练习长传球。
乔瓦尼垂下视线，低声开口：“是的，先生。”
当特拉帕托尼要求他提交申请名单时，他犹豫了很久。他相信，如今的他可以找到许多愿意在决赛前给予他鼓励与关心的家人。
但此刻，他或许需要的并不是这些。
乔瓦尼想要赢下最后这场比赛。可理智又告诉他，没有人能在赛前预知一场比赛的结果，更何况巴西队确实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强敌。
1994年的世界杯决赛，意大利就曾倒在巴西队面前，也让巴乔遗憾的背影印刻在每一个意大利人的记忆里。
于是，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缠了上来。
当一个人越是想赢的时候，他就越是害怕输。
“先生，我的脑袋里装着很多东西，其中有不少其实根本不该去想。”乔瓦尼坦诚地说道，“如果我不能做到心无旁骛，那就说明我已经不再冷静。”
卡佩罗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说实话，乔瓦尼如今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就足以证明他已经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情绪控制能力。换作其他人遭遇与这名年轻人相同的事情，恐怕早就崩溃了。
想到这里，卡佩罗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所以，他将乔瓦尼提拔至一线队时，这孩子只有15岁；而拉齐奥逆转AC米兰夺得意大利杯时，乔瓦尼也不过16岁而已。
那么痛苦的事情，竟然压在了一个只有16岁的少年肩上……
就在这时，只听乔瓦尼接着说道：
“所以先生，我想知道1994年欧冠决赛前，也就是米兰对阵巴萨之前，您都在考虑什么？”
卡佩罗闻言一怔，目光落在眼前那张与约翰��克鲁伊夫极为相似的面庞上，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方才那些因过早将乔瓦尼派上赛场而生出的愧疚，也被年轻人这个全然不顾自己“绯闻父亲”死活的问题给冲散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乔瓦尼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想要见自己����这个年轻人需要的不是温情与宽慰，而是专注于眼前之事的理由。
卡佩罗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那场决赛之前，我们的两名主力中卫都因为停赛无法出场。而巴萨刚刚拿下西甲冠军的四连冠，整个赛季进球如麻，球队上下士气正盛。”
乔瓦尼点了点头。由于巴雷西与科斯塔库塔缺阵，米兰不得不让马尔蒂尼客串中卫，与已经不在巅峰期的加利搭档镇守防线。
“当时，约翰��克鲁伊夫对自己的球队充满信心，甚至在赛前说了不少不中听的话，具体内容我就不在这里复述了。”卡佩罗并不想在一个渴望亲情二十年的年轻人面前说对方父亲的坏话，哪怕这个孩子目前可能还不知道真相。
“总之，在比赛开始之前，外界已经认定米兰输定了。但我们只是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仔细研究对手，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针对不同的局面制定相应的方案。”
卡佩罗看着乔瓦尼的眼睛，冷静地说着。
“就像你在对阵拉齐奥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一样。那时候的米兰，除了胜利，根本不会考虑其他事情。”
“当然，我确实因为克鲁伊夫的赛前言论感到愤怒，也确实被西班牙媒体的聒噪弄得心烦意乱。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些都不是米兰能够掌控的事情。我们真正能够掌控的，是训练场上的每一分钟，是战术室里的每一个决定。”
“乔，心存杂念并不可怕，生活中会出现失控的事情也并不稀奇。但只要你牢牢抓住自己能够掌控的部分，那就足够了。”
乔瓦尼闻言若有所思，认真地点了点头。
卡佩罗见状，随即主动谈起了自己最近对这名年轻人的观察。
“乔，你在本届世界杯上的表现很出色。不过，你需要注意的问题依然是体能分配。米兰本赛季的比赛场次本来就比其他俱乐部更多，而你又在过去六场世界杯比赛中全部首发。到了决赛，你的体能劣势只会更加明显，我想巴西队一定会针对这一点做出部署。”
“另外，你很擅长寻找空间，但有时候也太急于主动寻找空间。队友能够处理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去做，你应该把更多精力留给那些真正需要你的时刻。”
“还有，国家队赛事与俱乐部不同，你们的默契不允许你执行那些天马行空的临场战术设计，你应该踢得更稳重一些。”
坐在不远处的托蒂支起耳朵听了几句，随即撇了撇嘴，端起红酒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他原以为凭卡佩罗对乔瓦尼的喜爱，今天好歹会说些温情的话来，没想到到头来这位主教练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真搞不懂乔瓦尼为什么要在决赛前特意听这些严厉指导。
不过，今晚的乔瓦尼倒也没有缺少温情。因为多娜泰拉就像两年前欧洲杯时一样，见到他便热情地张开双臂将他拥进怀里。
马尔蒂尼则被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外甥抱住了腿。而最终解救意大利队长的，竟然是已经和这对双胞胎混得相当熟悉的马特拉齐。
直到这时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作为一个好爸爸，马特拉齐对付小朋友确实有一套。
“乔瓦，要我说你就别烦恼了。”这名中卫蹲在地上，伸手搂住范巴斯滕的两个儿子，“你肯定是约翰的儿子，约尔迪肯定是你哥。亲子鉴定这种东西当然得双方一起去机构采样才稳妥，马尔科指不定拿了什么不干净的样本才导致结果出了错。”
乔瓦尼默默闭上眼睛。
整个国家队，只有马特拉齐会如此毫不避讳地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咳咳！”
于是，乔瓦尼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呛咳了两声，随即便被皮尔洛和加图索一左一右地拉走，远离了口无遮拦的马特拉齐。